戰鬥來得快去得也快。
雖然沒有人因此送命,可皮肉之傷總歸難免。
上官凝漪顧不上寒暄,便著手給傷員們治療,而康國已和凌飛二人,則找到領隊的上官肅,在表達誠摯謝意的同時,也簡單詢問了對方的來歷,才知這夥人是最近才到泠雨的。至於上官家這邊,則了解到對面是一夥失蹤者,隸屬名為青藤的失蹤者組織。
幸得陌生人搭救,青藤成員們心懷感激,聽聞對方面臨食品危機,便邀請新朋友們共進午餐,並慷慨地送上大量凶獸肉塊。至於緩過氣來的韓晴,也一刻都沒讓自己休息,先是緊趕慢趕鑽進樹林,尋回了掉在地上的籮筐,而後隨手取了幾段木料,乾脆利索地幫譚星夜修好了推車。
“別動,我幫你處理一下。”上官凝漪剛巧路過,見狀左手揪住韓晴,右手喚起枯榮之息,覆在少女體表的傷處。
“上官姐姐,你也忒厲害了,這是啥功夫啊......”對於治療類功法,韓晴完全談不上陌生,可目睹傷口肉眼可見地愈合,卻仍然發自內心地感到震撼。
“我這是家傳手藝,另外直接叫我凝漪吧,咱倆應該差不了幾歲。”上官凝漪處理完外傷,又給韓晴灌了幾口枯榮氣。
“嗯,謝啦,凝漪!”韓晴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後覺涼冽之息鑽入鼻腔,順著氣管浸潤了肺葉,令精神都為之一振。
“聽你口音,星巒省的?”上官凝漪忽然問道。
“對,我家萍芷縣的。”韓晴聞言點了點頭。
“嘿,還是老鄉呐,我住天歌市。”
“欸?是那個天歌市的上官家?”
“嗯。”
“謔......”
大凡星巒省土著,基本都知道上官家族,而韓晴自然也不例外。有關上官家族的事跡,她年少時便有所耳聞,內心抱有相當程度的尊敬,所以得知上官凝漪的來歷後,便拉著對方興高采烈地聊起來。
身陷泠雨兩年有余,韓晴的信息有些脫節,迫切想要了解家鄉的情況。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上官凝漪所帶來的消息,不僅有家鄉的風土人情,更有足以震驚世界的大事件。
聽過出海行動的始末,青藤諸人各自震驚無語,而上官凝漪也沒太著急,任由新朋友們消化了一陣,才開始向韓晴打聽失蹤者的情況。通過簡單的交談,她很快確認了情況,即泠雨眼下失蹤者眾多,且都是近些年被綁來的。
“現在情況很明顯了,這回暗中使壞的人,應該就是綁你們的人。”順著韓晴提供的信息,上官凝漪自顧自往下說。“可我一直想不明白,把大夥兒弄進泠雨,到底有什麽意義。”
“現在只能認為,綁匪想讓大家活著,又不希望大家一直活著。”韓晴轉述了青藤首領們的最新猜測,隨後將目光投向上官家的大隊人馬。“你家真夠人丁興旺的,出個海都能派好幾百口子。”
“情況比較複雜,也不全是我家的。”由於才剛剛認識,上官凝漪並未對韓晴說得太過詳細。“對了,剛才那位康大哥說,失蹤者們分很多派系,你能跟我詳細講講麽?”
“那可說來話長了,我就長話短說吧。”韓晴笑著聳了聳肩。
誠如韓晴所言,她身陷泠雨雖然才兩年,可憑其親身經歷的恩怨情仇,已經完全能寫一本厚厚的小說。為了讓故事簡潔易懂,少女省卻了諸多前因後果,就隻簡要介紹了如今的各大勢力。與此同時,出於近乎本能的謹慎,她盡管對上官凝漪頗有好感,卻並未將青藤的底細和盤托出。
“從表面上來看,是所有人圍毆那個鷹巢。”聽了韓晴的講解,上官凝漪很快抓住了形勢走向。“可實際上,大夥兒心思不同,理念和覺悟也有差距,所以你們正想盡辦法聯合一切力量?”
“就是這樣,所以形勢還挺嚴峻的。”見上官凝漪迅速進入了情況,韓晴便開始透露詳細情況。“我們原先盤算著,就算烙魂打死不出力,弄個大聯盟也足夠用人數堆死鷹巢了,誰想到對面突然多出好幾百號土匪。”
“幾百號有修為的土匪......”對於空口無憑之言,上官凝漪自不會全信,可通過韓晴的隻言片語,她卻莫名想到了寒窖監獄的那場大火。“果然沒錯,所有表面上的偶然,都是精心設計的刻意為之。”
“精心設計的刻意為之?”
“嗯?怎麽啦?”
“啊,沒什麽。”
對於上官凝漪的表達,韓晴莫名地有些耳熟。
可終究沒想起在哪裡聽過,便打個哈哈跳過這個話題。
青藤諸人此番外出,原本已是盆滿缽滿,一朝遇到數百位新朋友,情況便也隨之發生改變。為解決大部隊的溫飽問題,韓晴等人決定原路折返,取回先前丟棄的大量犬肉,隨後再繞路返回青藤基地,以便沿途獵取更多的食物。至於上官凝漪等人,原本就打算去城裡,待聽聞青藤熟悉城裡的情況,便欣然答應跟對方結伴趕路。
兩夥人打定了主意,當即準備啟程出發。
趁同伴們打包行囊的功夫,凌飛則悄悄來到韓晴身旁。
“小晴,要我說吧,等咱們回了近郊,別直接把他們往基地帶。”凌飛放低聲音,在韓晴耳畔悄然輕語。“我剛才數了數,他們將近五百人,領頭的這些沒一個弱的。咱家總共才四百多人,暮雨他們還出門了......按說人家仗義相救,我這是小人之心了,但咱的新朋友們明顯不簡單......萬一他們有別的想法,咱到時候真遭不住。”
“我明白,防人之心不可無。”韓晴從沒忘記青藤吃過的大虧,所以非常讚同凌飛的看法。“我剛才提出要繞路,除了想解決食物問題,其實也有你這層顧慮......咱們繞到東北邊,往基地和靈能奇兵派信使,讓咱們留守的人做好接客的準備,也順手把小雨哥他們從北邊叫回來......請掌門人回來迎客,咱們算是盡了待客之道,也好防著別出啥么蛾子。”
沼澤的西北側,凌飛拽著韓晴,幾不可聞地說著悄悄話。
同一時刻,沼澤南側的樹林中,亦有四男一女竊竊私語。
“這大螳螂還挺猛的,換我都得費點兒勁。”葛爭繳獲了螳螂妖前肢,便直接丟掉了生鏽的農鐮,此刻正在適應新的開路工具。“那小姑娘有兩下子,這還沒到靈元期呢,都能打個幾回合。”
“至少三種符,一種能影響行動,一種應該是雷符,剩下的認不出來。”翟泓雨仔細檢查了現場,而後若有所思地開口。“應該是個野路子,沒受過系統性訓練,但是效果相當不錯。”
“看她胳膊上那腱子肉,好些男的都未必有她勁兒大。”譚星夜推來一輛木車,將螳螂妖蒸騰後的殘留物搬了上去。“剛才幫我修這車,嘁哩喀喳就給整好了,平時肯定沒少乾活兒。”
“又能畫符,又能掄大錘,意外有種反差萌。”上官凝漪抿嘴輕笑。
“丫頭,剛才你倆聊天我也聽見了。”滕晟華左顧右盼,確認附近沒有青藤的人,才趴在上官凝漪耳畔念叨起來。“我是覺得,那韓晴說的大體靠譜兒,但涉及青藤自己的事兒,有沒有添油加醋就不好說了。”
“嗯,防人之心不可無。”上官凝漪並未輕信初識之人,卻知己方眼下人生地不熟,急需了解泠雨各方面情況,而青藤無疑是絕佳的抓手。“先搭伴兒往城裡走吧,路上可以聽其言觀其行,看看這些新朋友到底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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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裡,兩夥人結伴同行。
五百余人不疾不徐,一邊趕路一邊狩獵。
待到四月末的時候,終於抵達東南近郊。
這日黃昏,大隊人馬擇地扎營,康國已自忖時機已到,便朝基地與東郊方向分別派出信使。趁同伴們備炊的功夫,韓晴則抱起一塊木板,靠著一棵大樹忙裡偷閑地畫起畫來。
韓晴平時性格外向,言談舉止利落爽朗,而在拿起畫筆的時候,則很快陷入另一種狀態。嬌俏的女子蜷膝安坐,眉宇間的野性盡作恬靜,夕陽的余輝流溢於她的指尖,映襯著粗糙的手繭,散發出樸實的美感。
上官凝漪偶然路過,剛好瞧見了這一幕,便悄然走到韓晴身後,見那木板表面五彩紛呈,暈開了無際無垠的碧空,渲染著栩栩如生綠草青林,分明就是落日余暉照耀的當下。
望著那美不勝收的畫面,上官凝漪不覺有些入迷,幾乎忘了時間在走。韓晴猶自專注作繪,也沒察覺有人旁觀,待填滿畫面的最後一個角落,方才注意到身後的紫衫少女。
“你怎麽都不出聲呀......”韓晴忙不迭起身,拍掉褲子上的草屑。
“怕吵到你畫畫嘛。”上官凝漪湊了過去,從韓晴手裡接過木板。
畫板上的余暉中,不見浩蕩的人馬,場間唯有兩個背影。
年輕的男女並肩靠坐,那短發女子黑衣黑褲,分明就是韓晴本人。
那男子則身穿麻服,左手握著一把橫刀,右手摟著女人的腰。
“這是誰?”上官凝漪明知故問。
“我男人。”韓晴露出燦爛的笑容。
“哪個是?”上官凝漪瞥了眼青藤的隊伍。
“他這回沒跟我一起,去見靈能奇兵的人了。”韓晴抬起右手,指向遙遠的北方天空。“剛才國已派出去的人,有一撥就是去找他的,給他叫回來跟你們見見面。”
“不用特意叫他吧,沒準兒正忙著呢......”上官凝漪擠了擠眼睛。
“他是青藤的掌門人,不回來迎客才是失禮。”韓晴兩手一攤。
“謔,原來是掌門夫人,失敬失敬!”上官凝漪佯作震驚。
“不敢當不敢當,我的大小姐!”韓晴使勁翻了個白眼。
遙想相識之初,兩人便結了下善緣,如今則愈發熟稔起來,便是還沒到好閨蜜的程度,姑且也能算關系不錯的朋友。只是在某些特定問題上,她們卻也有著默契,各自選擇避而不談。
在上官凝漪眼裡,泠雨的情況尚不明朗,而青藤口中的失蹤者格局,也未必就完全符合實際情況。與此同時,她也不能排除某種極端情況,即自己想找的人剛好加入了所謂的鷹巢,所以這些日子以來從沒具體詢問過某些名字。
至於韓晴這邊,雖對上官凝漪有所了解,也很信任上官家族的名聲,卻很明白泠雨這地方不比國內,唯恐這些武德充沛的朋友搞事。所以這些天以來,她始終遮遮掩掩,連青藤的總體實力都沒透露,更遑論自家高手的姓名與底細。
只是話雖如此,在結伴旅行的過程中,信賴終歸遠遠大於懷疑。
無論上官凝漪還是韓晴,便是相互間存在顧忌,卻不妨礙彼此欣賞。
韓晴始終認為,名門子弟養尊處優,便是沒被刻意嬌生慣養,身陷泠雨卻終歸是種煎熬,縱如劉建光那般樂觀無怨,也不難看出其中的辛苦,可上官凝漪卻徹底打破了她的成見。
面對艱難的生活,這位大小姐甘之如飴,甚至在致命的危機面前,也常常主動替同伴承擔風險。對於這種並非迫於無奈、而是基於充分理智的赴險,就連韓晴也不由得感到欽佩。
至於上官凝漪這邊,對韓晴同樣頗有好感,只因這些天的相處中,她每每從對方身上嗅到某種氣息。那種氣息生機盎然,充斥著獨特的魅力,似乎也正是她內心所缺乏的東西。
對上官凝漪來說,成長固然代表獲得,同時卻也意味著舍棄,譬如拋掉單純與率真。至於才華橫溢的技藝,以及那份難以束縛的野性,則更是她從未擁有過的品質。所以在她眼裡,集這些於一身的韓晴,自然是足以豔羨的對象。
基於對彼此的欣賞,兩人相處得很融洽,慢慢有了綁在一起的跡象。所以到了這天傍晚,在熱乎乎的晚餐出鍋之際,她們便端著飯碗跑離了人群,並肩坐到一顆大樹下邊吃邊聊。
“水煮的沒滋啦味兒,還是做成醬爆猴丁好吃。”韓晴咬了口煮石猿肉,不無遺憾地歎了口氣。
“咱這荒郊野嶺的,哪兒去弄醬料啊。”望著人心不足的韓晴,上官凝漪露出無奈的笑容。
“我們家好多呢,全是自己做的!”念及基地裡的醬料,韓晴露出神往的表情。“等回頭到地方了,我請你吃炸醬面,十種面碼的!”
“那我可沾光了!”上官凝漪很多天都沒吃到鹽,聞言不由得唇齒生津,旋即又有些感慨。“都弄出炸醬面來了,你們真夠厲害的......”
被綁來泠雨的失蹤者,大多是沒覺醒的凡人,起初就算碰上霍茲犬,都未必能夠輕松獲勝,至於隨身的全部家當,也只有一個深棕色背包而已。反觀上官家的隊伍,起初便有上百號人,其中不乏修為卓群的高手,甚至隨身帶了不少輕兵器,生存難度上的差距可想而知。
通過這些天的求生,上官凝漪深切感受到,便是自家這種強力陣容,想要在泠雨裡生活下去,都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她實在有些難以想象,這些羸弱的失蹤者們,是如何熬過最初的日子,逐漸凝聚成強大的組織,如今甚至過上了有模有樣的生活。
“沒什麽了不起的,純屬被逼到這一步了。”面對上官凝漪的讚歎,韓晴倒沒覺得如何。“剛來這兒的時候,凡事都想著湊合,一心想著盡快回家。後來發現一時半會兒回不去,那總歸需要點兒生活質量嘛。”
“呵,那等回家以後,你有什麽打算?”上官凝漪開口問道。
“要光是想想呢,我是希望簡單點兒,老公孩子熱炕頭兒。”韓晴揪了揪鬢角的發絲,有些無奈地咧開嘴角。“可也只是想想罷了,畢竟要真能出去了,肯定得跟那群王八蛋綁匪開乾。”
“嗯,確實如此,你倒想得挺通透。”上官凝漪露出淺笑。
“不過我也不怕他們,畢竟拜他們丫所賜,我們的生活徹底亂套了。”韓晴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口肉湯。“我們都算好的,至少現在還活著,可那些死了的人呢......為了我們自己,也為了死去的人,我必須得討個公道。”
“活著的,死了的......”上官凝漪怔了一下,而後默默垂下眼瞼。
“嗯?怎麽了?”韓晴聞言扭過腦袋,莫名感覺對方有些落寞。
“呵,沒啥。”上官凝漪很快揚起腦袋,臉上重新綻放出笑容。
繁茂的樹冠之下,兩個老鄉促膝靠坐,天南海北地聊著閑天。
其時殘陽隱沒,初升新月孤懸天際,向大地播撒著款款銀輝。
映著兩張同樣迷人的臉,勾勒出全然不同的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