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鮮血汩汩流淌，浸染了灰色的土壤。

　　隸屬寧家的私兵倒了滿地，隨行的調查員也齊齊送命。

　　寧嗔靠在一顆大樹上，嬌俏的臉蛋嚇得煞白。

　　寧忍則緊緊攥著長柄鋼叉，面色凝重地護在族妹身前。

　　“這倆就是寧家的人。”上官凝漪素手輕揚，將破損的袖管卷起來，又用指尖抹了抹小臂，把枯榮氣附著在狹長的傷口表面。

　　“嗯。”望著少女皓腕上的血跡，李暮雨的臉色霎時陰沉，在同伴們的注視中獨自上前，朝不遠處的寧忍勾了勾手指。

　　數息之間，金鳴乍響。

　　沒有任何多余的廢話，兩個男人撞在了一起。

　　寧忍在進入泠雨前，便有靈元初期修為，如今更已達到靈元中期。作為寧家青年翹楚，他受過嚴格的軍師訓練，作戰風格兼具狠辣與簡練，加上扎實的淬體與煉物基礎，同齡人中幾乎無人能出其右。此時與敵人全力相搏，則宛如一台殺戮機器，渾身散發著致命的威懾力，一招一式直指李暮雨的要害。

　　反觀李暮雨這邊，雖然沒有太多章法，可作戰技巧全靠實戰磨練，野路子刀法同樣簡潔高效，此時甚至拋棄了平素的鎮定，劈掃削斬之間盡顯凌厲殺意。直至幾十招以後，他見硬拚分不出勝負，才終於開始引動雷能，很快便佔據了場面上的主動。

　　寧忍軍事技能過硬，精通多種現代戰械，奈何泠雨是一片廢土，不光找不到戰車與火炮，就連隨身的手槍都沒了子彈，隻得硬著頭皮與李暮雨對打。面對殺氣肆虐的橫刀，他本已感覺有些吃力，此刻又要防備致命紫雷，不出半分鍾便頹勢盡顯，很快就被李暮雨掀翻在地。

　　“啪！啪！啪！”

　　李暮雨余怒未消，連補了三發雷弧，又狠狠壓住抽搐的寧忍，將好幾處關節掰至脫臼，隨即揮刀貫穿對手的琵琶骨，最後還不忘卯足力氣踢上幾腳。望著痛苦哀嚎的族兄，寧嗔發出淒厲的尖叫，不管不顧地衝向李暮雨，可沒跑出幾步便被韓晴放倒。

　　“好啦，沒事兒，小傷而已。”上官凝漪笑著湊上前去，左手搭在李暮雨的肩上，又抬起右臂晃了晃。

　　“嗯，先綁了吧。”望著正在愈合的傷口，李暮雨緩緩散去戾氣，朝旁觀的同伴們揮了揮手。

　　其時已是黃昏之末，青藤諸人點燃了篝火，開始在山林邊緣搭鍋做飯。作為僅存的兩名俘虜，寧家兄妹被五花大綁，捆在兩顆粗壯的樹上，至於場間的一眾要員，則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起來。

　　“當時在泠雨外面，就是他們作的妖?”韓晴開口問道。

　　“嗯，當時一起跳反的，還有一個叫巴悌的軍官。”上官凝漪抬起手指，點向那些調查員的屍首。“現在基本可以肯定，他們跟綁匪有勾結，這又是軍官又是調查員的，國家機器裡的內鬼還真不少。”

　　“可惜，除了那倆都死了，應該多留點兒活口。”趙霜有些遺憾。

　　“沒事兒，光寧家這兩個，就已經是大魚了。”唐威倒很樂觀。

　　“姐，開審麽?”李暮雨望向夏瓊，又瞥了眼聶宸淵和柳琴。

　　“嗯，可以整。”聶宸淵躍躍欲試，有心再來一回刑訊逼供。

　　“我能不上麽......”柳琴對此不太感冒，怯生生地退了半步。

　　“審也能審，不過比較麻煩。”與七色石那次不同，夏瓊倒沒急著審訊，而是提出不同意見。“那寧忍既然是專業的，就肯定受過相關訓練，審起來會比較耗時間，審出來的東西還不一定完全可信......咱最缺的就是時間，所以審訊可以延後，反正還有張長老呢，押回去讓他搜魂就完了。”

　　“嗯，說的也是，那就不逼供了。”對於夏瓊的想法，李暮雨表示認可，思緒也開始往下運轉。“晚上簡單問問，不用強求效果，能審出啥是啥，然後比這更重要的，是咱接下來的任務......前面就是荒漠了，越往裡就越費勁，咱商量商量怎麽弄吧。”

　　今年早些時候，青藤大軍自聖宮啟程，一路清掃了南部城區，在東郊基地休整幾日後，便繼續朝泠雨南端進發，最終目的地直指荒漠外的某處谷地，也就是張長老提過的一處空間深淵。為了提高清理效率，他們完全放棄了郊區，直奔凶獸相對密集的森林地區，白天鏟花晚上砍馬地辛苦度日。

　　山地森林極為廣闊，面積比郊區大很多，地形也比平原地區複雜，縱是無需理會菩提杉覆蓋的區域，也絕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清理乾淨。眾人不敢耽擱太久，隻清理了部分區域，隨後則尋到檮杌的足跡，沿巨大掌印反方向一路南下，並於八月上旬的今天來到山林盡頭。

　　山地森林之外，是一望無際的荒漠，其上幾乎看不到植被，疾風裹著塵沙肆虐咆哮，頭頂的天空似乎開始變得低矮。眾人見天色漸暗，便準備在林邊扎營過夜，上官凝漪則帶了幾名同伴，到稍遠處的地方采集物資，隨後趕巧不巧遇上了寧家的人。

　　先前被迫逃進泠雨，上官凝漪不知後續發展，以為寧家仍在氣旋外面，此刻突然照面則禁不住一愣。至於寧嗔那邊，見狀不由得喜出望外，立刻命私兵組成包圍圈，困住了勢單力薄的幾人，並指使寧忍打傷了上官凝漪。可沒等她高興兩分鍾，李暮雨便帶人衝了過來，寧家兄妹也成了青藤的階下囚。

　　吃過晚飯以後，李暮雨將寧家兄妹分開，來了一番相當簡單的提審，了解到對方在身陷泠雨後，很快遇上了那幾名調查員，並嘗試到市中心查探消息，最終卻落得損兵折將倉皇敗退。那在之後，他們為尋找逃生之路，便將目光投向遠郊之外。

　　帶著不足半數的殘兵敗將，寧家兄妹一路往郊區走，隨後鑽進了山地森林。最開始的時候，他們很少遇到麻煩，可越往山林深處走，便越是有種身陷泥沼的無力感，最終則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兄妹倆心知騎虎難下，只能選擇一條道走到黑，於是才誤打誤撞地闖到荒漠邊緣。

　　關於行程上的問題，兄妹兩人倒還舍得交代，可被問到陰謀相關的內容，卻不約而同地咬緊了牙關，頗有種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架勢。遵照夏瓊的建議，李暮雨既沒刨根問題，也沒有急著刑訊逼供，就隻把要員們聚到一起，針對眼前的形勢開了個分析會。

　　遵照張長老的囑托，眾人此行一路向南，一來是為了盡可能清掃凶獸，二來是為了回收神器碎片。為了這個目標，他們橫穿郊區與山林，承受了沉重的身心考驗，如今面對更難穿行的荒漠，則難以避免地顯露出頹相。

　　根據現有的情報，荒漠比山林面積更大，同時環境也更為惡劣，甚至連充足的淡水都難以保證。至於荒漠上的凶獸，雖然密度算不上太高，卻主要以高階品種為主，修為不濟者很容易受傷，而原本的拉網式清剿也不再適用。

　　通過審慎的分析，要員們最終一致決定，讓大部隊押上寧家兄妹返程，沿途可適當繞路繼續清掃森林。至於一眾精英強者，則放棄拉網式搜索，隻沿巨大掌印一路深入荒漠，目標直指荒漠盡頭的谷地。

　　鑒於寧忍實力強悍，便是此時受了些傷，卻仍舊具備一定威脅性，夏瓊便發揮出專業優勢，直接廢掉了寧忍的靈元，並將注意事項傳達給看押人員。待到翌日清晨，百余名精銳與大部隊分手，朝疾風呼嘯的廣闊荒漠進發。

　　……

　　越往荒漠深處走，頭頂的天空就越低矮，厚重的雲層盤桓積聚，常令人辨不清是早是晚，原本應是一副盛夏光景，可氣溫卻似深秋般涼冽，令人們不得不套上毛皮。與山林區域相比，荒漠的凶獸質量高出不少，大大小小的戰鬥也時有發生，可對一眾精銳來說卻不算什麽問題。

　　最近這些日子以來，精銳們始終衝在前線，日複一日地斬妖除魔，修為也因此日益精進。進入荒漠後不久，韓晴便順利凝結靈元，而童奕聰、邢本雄、紀舒靜等骨乾力量，也陸續接近血欲期巔峰。至於原本的靈元期高手，也都還沒有到達瓶頸期，各人修為依舊穩中有進。

　　遙想先前闖宮時，眾人雖然緊趕慢趕，未曾仔細搜索市中心，卻仍然撿了不少寶貝，其中聶宸淵得了名劍湛辰，韓晴之後也領到一支鳳羽筆，而畢方之足則暫時交還給竇涯保管。隨著清剿任務的深入，更多靈器也相繼現世，令一眾精銳完成了裝備大升級。

　　趙霜拋棄了金屬大水瓶，戴上荀焱楓同款凝霜戒。

　　盛雲認領了古色古香的四方槊，茅恩挑選了寒芒四溢的銀龍槍。

　　丁憶背上了鋥亮的裂地鎬，魯力則換了沉重的撼山錘。

　　夏瓊和伊海舟一人一件龍紋軟甲，上官凝漪也拿了帶毒的靈蛇軟鞭。

　　得益於武力的升級，精銳們一路高歌猛進，循著檮杌的掌印不斷深入，隨時間推移逐漸接近荒漠盡頭，並於某日抵達泠雨南端的谷地。置身荒漠最深處，風沙極大降低了能見度，令人難以看清遠方的景象。可在撐傘的柳琴面前，一切阻礙卻似瞬息透明，整片谷地的面貌也赫然眼前。

　　“這附近的空間，感覺有點兒別扭，也說不上來哪兒別扭......”柳琴眯著眼睛皺著眉頭，緊緊攥著搖曳的泠雨傘，嗓音被狂風吹得顫抖不止。“往前五百米就是谷口，谷口附近有七隻螳螂，谷底有不少凶獸。”

　　“準備戰鬥。”李暮雨揮了揮手，示意同伴們擺好隊形。

　　“剛好七隻，來場個人競速唄。”曹鷲朝李暮雨咧嘴一笑。

　　“也行，就當活動筋骨了。”李暮雨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一行百余人中，有八人超過靈元中期，除了不會打架的柳琴外，其余七人皆可單挑螳螂妖，而曹鷲所言之意便在於此。見李暮雨點頭應承，夏瓊便抻了抻腰背，慵懶地掏出本命飛刀，而唐威、聶宸淵、趙霜、魯力也相繼做好準備，在柳琴的指引下衝向不同的螳螂妖。

　　遮眼的風沙中，戰鬥陸續爆發。

　　雷耀共火光齊飛，寒流攜熱浪起舞。

　　金鳴之聲此起彼伏，不多時則盡歸平靜。

　　夏瓊提著螳螂腦袋，第一個回到隊伍中，而曹鷲則緊隨其後，肩上扛著一根烤焦的螳螂腿。過得片刻功夫，李暮雨和唐威齊齊歸來，聶宸淵也隻晚了數息時間，而趙霜和魯力則多花了些功夫。

　　“並列第一。”曹鷲丟掉螳螂腿，朝夏瓊咧嘴一笑。

　　“並列個屁，我那隻離得最遠。”夏瓊假笑著眯起眼睛。

　　“走了。”李暮雨懶得掰扯，朝眾人下達前進的命令。

　　沿著谷口處的緩坡，百余男女一路下行。

　　谷地深度僅有數十米，越往下走風沙就越小。

　　谷底是塊圓形區域，直徑不超過一公裡。

　　檮杌的掌印於此處終結，並化作巨大的龜裂陷坑。

　　有螳螂妖和樹妖徘徊遊蕩，粗粗一數至少有上百之眾。

　　最南端則有個石砌廣場，其上坐落著高聳的石門。

　　“媽耶......”姬鷺顏看得頭皮發麻，使勁往隊伍後面躲。

　　“稍微有點兒危險。”賈梟鳴默默評估一番，小心翼翼地說道。

　　“又不用非得正面懟，畜生可以沒腦子，咱不能沒腦子。”夏瓊取過一張反曲弓，獨自一人走向前方。“小雨，帶大夥兒擺隊形，我分撥兒拉過來，一點兒一點兒收拾。”

　　數百高階凶獸看著唬人，實則互相之間少有配合，此刻零零散散窩在谷底，便給了狡詐的人類可乘之機。借助過人的身法，夏瓊在谷底輕身穿行，巧妙利用地形擇機開弓，將怪物們分批引向谷外，供人類大軍一點一點蠶食。

　　隨著時間的不斷推移，凶獸的數量越來越少。

　　等到附近被徹底肅清，眾人才真正踏入谷底。

　　“這石門幹啥用的......”唐威一路走到廣場南側，見那石門約有五丈高，像是上古時期的造物。

　　“這像是......哎呀！”韓晴滿心好奇，用指尖輕觸石門，隻覺靈能迅速流失，嚇得趕緊抽回手掌。

　　“小心，別瞎碰，躲開點兒，那門有古怪。”夏瓊將韓晴拽到身旁，示意眾人遠離廣場上的石門。

　　“咱抓緊吧，時間不富裕，別節外生枝，找完了趕緊返程。”聶宸淵心系任務，在旁邊催促了一句。

　　“嗯，大家分開找，有情況隨時喊。”李暮雨拍了拍手，碎片收集任務便正式開始。

　　按照李暮雨的指令，百余男女分散開來，地毯式搜索谷底區域。

　　僅僅過了片刻功夫，童奕聰便發出驚叫，從泥裡挖出一塊金屬。

　　“你們看！這就是神器碎片吧！”童奕聰捧著微光流溢的金屬，眼中透出難以掩飾的激動。

　　“真不愧是聖宮至寶，才區區一塊碎片而已。”柳琴略一感應，便察覺到其中蘊含的恐怖能量。

　　“嘿，不錯，好歹沒讓咱白跑一趟。”望著少年手中的碎片，李暮雨露出喜悅的笑容，眼中有炙熱光芒冉冉升起。“辛苦大夥兒，找的時候仔細點兒。咱們每多碎片，就多一分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