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秋日已至。
青藤諸人完成了任務,如今已悉數回到基地。
通過本次行動,精銳們深入荒漠邊緣,獲取了數百枚神器碎片,而大部隊也盡力拉網清掃,在山林裡打拚了數十日夜,一定程度上削減了凶獸的數量。眼見約定時間臨近,他們便開始打包行李,準備不日趕赴玄天聖宮。
這天夜晚,多雲無月。
青藤基地內一片安寧,唯有巡邏隊仍在工作。
啟程時間定在後天清晨,距離眼下僅剩一晝兩夜。
抓住這最後的休息時間,人們都在全力養精蓄銳。
東樓二層的某個單間裡,李暮雨韓晴正躺在床上。
“往年這個時候,都快來獸潮了。”韓晴蜷在被窩裡,隻穿了貼身薄衣,清爽的短發尚未乾透。
“接下來這一波,比獸潮猛多了。”李暮雨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兩眼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也別琢磨了,該做的都做了。”感受到戀人的焦慮,韓晴軟糯糯地轉過身子,將側臉枕在李暮雨的胸口上。
“唉,說是這麽說啊......”李暮雨伸展左臂,輕輕繞過韓晴的脖頸,摟住戀人結實的脊背,眉宇間的憂色揮之不去。
為了年末的決戰,青藤諸人拚上了全力,可自從離開城區以後,凶獸清剿的效率卻始終難以提升。如今幾個月下來,南部山林打掃了一小半,荒漠僅清理了一條直線,遠近郊區更是被完全放棄,距理想中的目標仍然相去甚遠。
人們心裡非常清楚,此戰的結果至關重要,不僅關乎自己的性命,甚至會左右整個世界的命運。奈何人力終有窮時,大家面對這樣的現狀,全都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為了不給同伴們添堵,平時卻也絕少議論相關問題。
“不知道另外三面怎麽樣了,有沒有完成預期的目標。”韓晴檀口輕啟,將熱氣呼在李暮雨身上。“我看現在這德行,咱都打得苦哈哈的,他們不一定能強哪兒去。”
“希望他們也能找到空間深淵,弄回些神器碎片來。”念及此行的戰果,李暮雨更覺壓力山大。“八處空間深淵,最樂觀的情況,能顧得上四處,還有四處根本沒時間去,也不知道夠不夠給殺陣補漏的。”
“你說咱有多少勝算?”
“嗨,這誰說得準呐......”
“如果這回失敗了,大家都會死在泠雨吧。”韓晴杏目輕合,鼻息顯得有些沉重。“馬上都要能回家了,現在死了也太冤了。”
“咱要真打輸了,也就用不著回家了。”李暮雨抬起手掌,用大魚際按住韓晴的太陽穴。“反正最後得一起完蛋,到時候去下麵團聚吧。”
“我才不想就這麽完蛋。”值此夜深人靜之時,韓晴終於卸掉防備,在戀人懷裡緩緩宣泄不安。“這都多久沒回家了,多久沒見著我爸媽了,我想吃他們倆做的飯,想跟老鄰居們嘮嗑兒......”
“我也想啊,想趕緊去萍芷縣,跟叔叔阿姨見個面。”李暮雨摟著韓晴,在戀人耳邊碎碎念念。“等他倆認了我這女婿,咱們倆就可以結婚了,到時候把街坊都叫上,擺個幾十桌滿漢全席......”
“你是準備倒插門兒啊?”韓晴聞言情緒稍緩,捏了捏戀人的肚皮。
“吃軟飯的,要不要嘛?”李暮雨抬起食指,刮了刮戀人的脖子。
“要啊,我養你。”念及回國後的未來,韓晴不覺莞爾輕笑,陷入短暫的遐思中。“剛結婚可以住家裡,等到回頭有孩子了,家裡地方就不夠了,得換個大點兒的房子了。”
“那就找縣裡最好的小區,買一套最好的戶型。”李暮雨提議道。
“或者可以再慎幾年,等他倆全都退休了。”韓晴抻開後頸,任由李暮雨擺弄,臉上泛起滿足的表情,宛如一隻挨擼的牡丹鸚鵡。“我媽之前老念叨,說等以後退休了,就不窩在縣裡了,去省裡的大城市感受感受。”
“好啊,那就去天歌市......”
“......嗯?!”
“......雲塹市!雲塹市更好!”
“......哼。”
韓晴聞言柳眉倒豎,一個翻身扭過臉去。
李暮雨自知說錯了話,急忙賠笑著跪坐起來。
見少女使勁撅著嘴巴,腮幫子鼓得像條河豚。
“這麽想跟她做鄰居啊?”
“不是......”
“那是想效仿古人,整個三妻四妾唄?”
“我沒有......”
“有姿色有身份,妥妥正妻的料兒,我最多當個偏房唄。”
“我真沒這麽想過......”
“那你怎麽想的?”
“......”
“哼。”
韓晴把頭埋進被子裡,對道歉的話充耳不聞,理都不理李暮雨。
李暮雨哄勸無果,隻得無奈地歎了口氣,背對著韓晴蜷身躺倒。
夜色逐漸濃鬱,基地內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辨。
李暮雨掛在床邊,明明感覺渾身倦意,卻怎麽都睡不安寧。
某一刻他悄然轉身,則見韓晴仰面朝天,正自無言地默默流淚。
“小晴......”
“你大爺的......”
“誒呦......”
“哼。”
李暮雨堪堪貼上去,便被韓晴咬住肩膀,霎時間疼得齜牙咧嘴。韓晴將李暮雨捶打一番,心頭怨氣總算消了大半,後見戀人肩頭被咬出血印,則頓時不爭氣地流下眼淚。
“咬疼了吧......”
“沒事兒,不疼。”
“唉,馬上都決戰了,我還跟你慪氣......”
“跟這個沒關系,本身就是我的錯。”
“你哪兒錯了?”
“......哪兒都錯了。”
“哼。”
斥責後的毆打,消氣後的自責,糾結循環往複。
自從那晚開始,此景便已重複了許多次,如今則毫無懸念地再度上演。
對於韓晴來說,這是一道繞不過的坎,也是始終都沒辦法化解的心結。
可在這個深夜,望著咫尺之遙的戀人,她的心裡卻似有了不同的想法。
“我問你,你跟她打算怎麽辦?”
“......”
“你跟我說實話,我不生氣。”
“......我不知道。”
“那就好好想想唄。”不知是想通了某些關節,還是乾脆準備破罐破摔,韓晴突然壓住李暮雨,臉上露出諧謔的表情。“要是這回沒打贏,那就是世界末日了,也就沒有什麽以後了。如果就剩這些日子,你打算跟她怎麽辦?”
“就剩這些日子啊......”被韓晴按著肩膀,李暮雨的眼皮幾度開合,最終則選擇直視那張俏臉。“唉......想不出來呐......咱倆現在這麽躺著,我腦子裡面全是你,根本容不下別的事兒。”
“哼,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可沒騙你,都是真話。”
“那你發誓,今天晚上不許想她。”
“我李暮雨對天發誓......”
“算了甭發誓了,反正你也不怕雷劈......”
堵住李暮雨的嘴,韓晴緩緩彎下腰肢,用飽滿的胸脯壓住戀人的身體,溫潤濕滑的舌頭也從唇瓣間探出。體味著那股酥麻的觸覺,李暮雨不由得意亂情迷,隨後則發現韓晴笑裡帶淚,杏目中充盈著複雜的情緒。
“小雨哥,你是我的。”
“嗯,永遠都是你的......”
“吃了你,要死也當個飽死鬼。”
“呵......”
年輕的男女忘我糾纏,慢慢褪去彼此的衣衫。
紛繁的念頭隨著體溫升騰,逐漸化作勢不可擋的熱情。
......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李暮雨早早醒來,韓晴則賴床不起。
“明天就出發了,我今兒睡到下午,然後通宵收拾東西。”韓晴如是說。
“那我陪你一塊兒。”李暮雨吻了懶洋洋的韓晴,便準備把早餐端進屋。
“別吵我睡覺,你思考問題去。”韓晴抬起一腳,把李暮雨踹到床下面。
“啊?思考問題?”李暮雨猶自摸不著頭腦,卻見韓晴眯眼望著自己。
“晚上粘著我,你不是想不出來嗎?”
“......”
“那我今天不煩你,你再琢磨琢磨。”
“......”
“就這一天,機會難得,快找她去。”
“......”
“還不快滾!!!”
將李暮雨轟出單間,韓晴惡狠狠地摔回床上,用被子使勁蒙住腦袋。
明明想要睡個大覺,可胸中鬱結卻久久難散,令她片刻都不得安生。
從聖宮那夜算起,已經過去了四個月,上官凝漪留在了青藤,與李暮雨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此舉對於韓晴來說,則無異於是一陣亂流,直接打亂了她的生活節奏。
如今百余晝夜更替,與上官凝漪相處時,韓晴的表現早已不再僵硬,熟稔也更多地取代了尷尬。可在波瀾不驚的外表之下,她內心實則充滿了矛盾,對於未來也有些迷茫。
她本能地想要獨佔李暮雨,然理智卻總在潑她冷水。
她痛恨於戀人的優柔寡斷,卻沒有一拍兩散的決心。
已經忘了有多少回,她無意中聽到閑言碎語,說她受了滕晟華的囑托,答應給上官凝漪找對象,結果快把自己對象搭進去了。她雖知這是玩笑話,卻終究難免受其影響,負面情緒沒有正經的宣泄途徑,久而久之便形成一團無名邪火,隔三差五以各種各樣的由頭爆發。
譬如先前某次外出,有個鷹巢俘虜不服管教,當時的她剛好在氣頭上,便順理成章地大刑伺候了一番。只是更多時候,嫉妒更像是一隻小惡魔,常常在她耳畔竊竊私語,引誘她在明面上保持友善,並於背地裡搜集情敵的黑點,如此便能名正言順地憎恨對方。
可每當她想這麽做時,卻總會感到無地自容,繼而引發深深的愧疚。
只因這等陰暗的念頭,不光會讓自己更醜陋,還會襯得對方更閃耀。
他與那人是舊識,歷經青蔥的求學生涯,彼此之間早已情根深種。甚至在他失蹤以後,那人不僅從未放棄希望,還竭力保護了他所珍視的一切。她清楚前因後果,所以為此感到羞愧自責,只因她想詛咒責難的對象,實則是個用情至深的善良女孩。
「我怎麽這麽惡毒啊......」
韓晴用手捂住臉頰,蜷著身子簌簌流淚。
那個走不出的死循環,又一次出現在腦海中。
「她明明沒有錯,我還淨往壞了想她.....」
「我可真是惡心透了,居然存了這種心思......」
「是了,她沒錯,是我的錯......」
「他倆早認識了,我才是後來的......」
「瞧他倆多般配,我又算個什麽......」
「成全他們吧,這樣就萬事大吉了......」
「只要我退出,就不會有人再為難了......」
「只要我退出......只要我退出......」
「......」
「可我不想退出啊......」
每當走進死胡同時, 韓晴都會心灰意冷,默默生出成全的念頭。可每每念及此處,她又總會感覺心如刀絞,只因自己全部的愛戀與眷念,都已經給了那個吃著碗裡瞧著鍋裡的男人。
緊緊把他摟在懷裡,苦苦哀求著“你隻屬於我,不要離開我”。
無所謂地揮揮衣袖,善解人意地勸他“把她辦了,別留遺憾”。
狠狠抽他幾個耳光,並朝他大喊“負心漢走了就別再回來”。
展露出誠摯的笑顏,由衷地祝福他們“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百種臉孔,百種對白,韓晴心裡原本有無數臆想。
可當萬般心緒宣之於口,卻隻化作一句“還不快滾”。
她知道自己的心意難以傳達,也知道這只是生悶氣的表現。
可她就是無法控制自己,更不知該如何面對他跟另一個她。
“呀~~~~~”
韓晴發出綿長的尖叫,如擀麵杖般來回滾動,後呈大字型癱在床上。少女的俏臉漲得通紅,漂亮的杏目不停飆淚,等到折騰得沒了力氣,才緩緩拉開旁邊的床櫃,從抽屜裡面拎出一瓶安神藥。
“睡覺......管他去死......”
一瓶藥水下肚,韓晴用指尖蘸了靈墨,於眉心畫了道清心符。
沒用多久功夫,困意便逐漸佔據意識,令少女進入無夢的睡眠。
與此同時,屋外的天空已然明朗,青藤諸人迎來了最後的休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