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複蘇。
李暮雨睜開雙眼。
面前是巨大的表盤。
那根亮白短針不知所蹤。
長針則停擺於“子”字左側。
迷蒙的青年轉動眼球,只見橙黃色光牆猶在,蠢蠢欲動的能量卻已消弭。
午後斜陽透過光牆,款款灑在他的身體表面,料來再過不久便是黃昏。
「這是哪兒......」
思緒有些無力,大腦一團漿糊,猶如深邃的泥沼。
不知過了多久,濁意滌蕩為澄清,意識方才恢復運轉。
李暮雨輕垂眼簾,感覺衣服濕漉漉,竟是出了大把冷汗。
便在這個當口,有竊竊私語落於耳畔,而後化作嘈雜的喧囂。
青年心有所感,顫顫巍巍地想站起來,這才感到百骸幾近脫力。
他勉強穩住平衡,將視線投向靈霧區,則見千百人齊齊看著自己。
“殺陣停了!”
“暮雨成功了!”
“贏了!贏了!”
“得救啦!我們得救啦!”
“萬歲!!!萬歲!!!”
“嗚啊!!!”
刹那之間,人聲鼎沸。
雀躍翻湧,激情飛騰。
唐威與荀焱楓歡呼擊掌,攜手將劉建光扔向天空。
伊海舟把盛雲、茅恩、和楊恭並排擺好,撐著三人的脊背來回跳馬。
肖遙與費水喜形於色,興奮的情緒無從發泄,便找了塊空地開始打拳。
屈貢站在人群邊緣,朝石台頂端看了片刻,隨後高高豎起大拇指。
夏瓊則恢復了懶散,臉上揚起舒緩的笑容,漂亮的鳳眼眯成了一條縫。
“暮雨成功了......”聶宸淵低頭望去,見腳下金光徹底消散,便使勁將柳琴擁入懷中。
“我們得救了......”感受著趨於穩定的殺陣威能,柳琴禁不住熱淚盈眶,於戀人唇邊印下一吻。
“別怕,沒事兒了。”言鸛摟著懷絡梅的脖頸,兩條臂膀輕輕顫抖。
“別怕,你才。”懷絡梅面色平淡,就隻默默注視著巨大的表盤。
“嚇死我了......”苗倩倩扎進紀舒靜懷裡,梨花帶雨地哭了一陣子,而當再度望向石台頂部時,眼裡則多了一抹濃鬱的神往。
“副幫主......”蔡嫋捧著昏迷的米罡,不知不覺間紅了眼睛,至於站在旁邊的馬落,則露出難以名狀的表情。
“老白,小憶......”吉秀娟歎息著抹去汗水,將白勳和丁憶平放於地,不遠處的李越則露出劫後余生般的笑容。
“小童,還好麽?”趙霜見童奕聰恢復意識,急忙上前將少年扶起來。
“死不了......讓我緩緩......”童奕聰以手扶額,似是仍然感覺頭暈目眩。
千百張面孔,千百副表情。
皆是眾生之相,令人五味陳雜。
「......看來是成功了......」
感受著無阻的思緒,李暮雨隻覺如釋重負,終於確信自己走出了幻境。心底大石落地,青藤掌門人吐了口濁氣,隨即筋疲力盡地跏趺而坐,在欣然享受如潮歡呼的同時,也終於得空回憶這場爭奪戰。
從進入幻境開始,再到成功壓製殺陣,前後不過幾分鍾的時間。
可置身幻境之中,卻仿佛歷經漫長歲月,料來其他挑戰者也應如是。
雖然緣由不明,但李暮雨卻能猜到,這大概是殺陣建造者的考驗。
但凡棋錯一招,便會被視為內鬼與異類,繼而被系統彈出光路之外。
「真懸啊......時間都見底兒了......」
李暮雨拭去冷汗,又瞥了眼靜止的表針,此刻終於陣陣感到後怕。身陷泠雨兩年有余,他每每與危機相伴,亦經歷過多次命懸一線,可終究比不上今天這般凶險。自打入城追鷹以來,他們始終扮演著獵手的角色,卻沒想到一朝踏入玄天聖宮,便險些被神罰殺陣一網打盡。
盡管不願回憶那些畫面,可李暮雨仍舊打起精神,粗略複盤了闖關的過程,隻覺這次通關實屬僥幸。倘若沒有那朵薔薇,又或沒有那面盾牌,抑或是不慎犯了迷瞪,自己恐怕便會失去挑戰資格,而受困於靈霧區的千百同伴,也將因此齊齊葬身玄天聖宮。
九死一生,莫過於此。
所幸鴻運加身,終究有驚無險。
“暮雨!能把光牆拆了嗎!”趙霜站在平地上,朝石台頂端高呼。
“我試試!”李暮雨吃力地挪到表盤前面,將右掌貼向碩大手印。
掌心與控制台相接,李暮雨沒再陷入昏迷,精神卻進入了玄妙的空間。
那是一片虛無空冥,又似是一片遼闊海洋,其間流溢著燦金色的能量。
有畫卷橫於眼前,其上繪有一圈圈同心圓,赫然是玄天聖宮的平面圖。
「撤。」
凝視著平面圖,李暮雨心念微動,淺灰區域的金色外緣瞬息黯淡。
同一時刻,聖宮外圍的靈霧區內,封鎖天地的光牆也消散於斜陽之下。
咫尺之遙,靈靄區則仍被光牆籠罩,石台下方圍滿了不知所措的悍匪。
“什麽情況......”
“他能控制殺陣......”
“不是吧......完蛋了......”
目睹了殺陣的變化,鷹巢諸人汗毛倒豎。
待他們昂首望去,則見李暮雨走到台頂邊緣。
雖如大病初愈般蹣跚,神情卻似睥睨蒼生的君王。
仿佛只要稍微動動手指,便能令他們屍骨無存。
“李暮雨......”望著台上青年,曹鷲的面容急劇扭曲,蒼鷹般的瞳仁裡寫滿驚怒,兼有深邃的恨意汩汩溢出。
“你們先歇著!我再研究研究!”李暮雨理都不理曹鷲,徑自對同伴們下達指令,而後則盤腿坐回表盤前方。
鷹巢諸人雖遭禁錮,卻仍未被徹底消滅,李暮雨根本來不及休息,便再度進入那片玄妙空間。隻身立於平面圖前,他仔細觀摩每個細節,而在一番認真的思考後,也很快搞清了殺陣的構造。
在李暮雨看來,神罰殺陣就像一台機械,以整個聖宮地界為根基,其內部的結構精密且複雜。靈霧區被均切成八份,再加上靠近中心的靈靄區,則共有九片相對獨立的區域。
靈霧區與靈靄區的交界處,東西南北各有四座石台,即是殺陣的操作塔。至於此時的李暮雨,因為通過了幻境挑戰,則像是獲得了臨時授權,具備了控制殺陣的能力。
倘若四座石台各有操作員,操作權限大抵會被四等分。
可眼下操作員只有一人,便全由李暮雨說了算了。
「看看這玩意兒怎麽用......」
李暮雨略一查探,發現除了靈靄區外,其余八片區域皆有滅殺裝置。
換句話說,想要消滅靈靄區的悍匪,恐怕沒法直接借助殺陣的力量。
「可惜了......」
李暮雨無奈搖頭,旋即開始練習操控,而通過他的意念引導,本已沉寂的能量便再度複蘇,部分區塊也開始獨立運轉起來。靈霧區的人們心神初定,眼見周遭天地異芒再現,則不由得感到頭皮發麻,待發現殺陣完全受李暮雨的支配,才慢慢習慣了那些忽明忽滅的光牆。
「往外或者往裡呢......」
憑借本能與直覺,李暮雨用意念摸索,很快掌握了區塊的分割,以及滅殺裝置的預熱與冷卻方法。待他繼續深入探查,發現殺陣止於靈霧區,並未覆蓋寬闊的墨冰區。至於光罩內側的宏偉宮殿,眼下則處於某種封閉狀態,料來需要更高的權限才能進入。
李暮雨熟悉殺陣的當口,童奕聰逐漸恢復了精神,而參與挑戰的幾名高手,也陸陸續續地蘇醒了過來。本次殺陣爭奪戰,有五名聯盟成員參與,而除了闖關成功的李暮雨,其余四人的狀態則很不對勁。面對同伴的噓寒問暖,他們表現得有些木訥,也不約而同地緘默不語。誰也沒有吐露闖關的細節。
日頭漸低,已近黃昏。
青藤掌門人不知疲倦,猶自醉心研究著殺陣。
靈霧區內一片祥和之相,靈靄區內亦無人敢喧囂。
待到某時某刻,李暮雨伸了個懶腰,終於與殺陣切斷聯系。雙腳踏在台頂東側,青年遙遙望向靈霧區的同伴,深邃的眼裡滿是自信的光芒,似是已經徹底洞悉了殺陣的奧秘。
“各位,我整明白了。”李暮雨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小雨!弄死他們丫!”唐威指向靈靄區,眼中有滾滾炙炎閃爍。
“靈靄區沒有滅殺裝置,不能直接弄死他們。”李暮雨緩緩搖頭,卻看不到為難的表情。“殺陣能量有限,可要維持這光牆,十天半個月問題不大,所以咱們乾脆這樣吧......大部隊在墨冰區住下,水井生活區裡面就有,吃的沒了就去牆外面轉轉......咱也不用冒險,這幫土匪一直關著,要不了幾天就餓死渴死了。”
李暮雨娓娓道來,言語間全無慷慨激昂,卻蘊含著莫名的力量。
靈靄區內騷動不止,一眾悍匪盡皆驚惶,更有甚者直接癱倒在地。
靈霧區則被喧嘩充斥,振奮的人們大呼同意,便要準備依計行事。
便在這個當口,童奕聰終於緩過勁來,隨即將目光投向石台頂端。
“哥,你都看到了什麽?”
“......看了幾個故事。”
“什麽故事?”
“......”
紛亂的嘈雜之中,少年的聲音悠遠綿長,準確落入李暮雨耳畔。
青藤掌門人聞言一怔,目光出現了片刻恍惚,隨後不疾不徐地開口。
待他扭頭向下俯瞰,則見童奕聰雙拳緊握,單薄的身體竟戰栗不止。
“那是幻境,是殺陣虛構出來的考驗。”童奕聰朗聲開口,以一人之力讓場間安靜下來,也同樣吸引了千百男女的目光。“我經歷的幻境有好幾幕,身在其中會被屏蔽記憶,所有的感官也都以假亂真。”
童奕聰視線平移,依次望向丁憶、米罡、以及白勳。
三人雖已恢復清醒,可精神卻仍舊不振,從始至終絕少開口。
感受著少年的目光,丁憶和米罡恍若無覺,唯有白勳幅度極小地點頭。
“我分不清真假,以為那就是現實,估計另外幾位也是如此。”見眾人的注意力被自己吸引,童奕聰的語速稍稍加快。“開始的時候不難,有的考驗隨便就能過。可後來有個關卡,出現了某些情景,超過了我的承受能力......”
童奕聰竭力控制著情緒,然聲音卻仍舊顫抖不停。
這番言辭落在眾人耳中,則令千百男女相顧愕然。
通過觀察失敗者的反應,場間諸人先前便有猜測,即殺陣應該能製造幻境,同時還具有精神殺傷力。至於挑戰者的受創程度,恐怕不僅取決於意志力,大概還與堅持時間成正比。
童奕聰堅持了四個數字,便被嚇得近乎精神失常。
白勳堅持了七個數字,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
硬漢丁憶堅持了八個數字,愣是成了痛哭流涕的孩子。
至於堅持了九個數字的米罡,到現在都是兩眼發直的狀態。
那麽李暮雨呢?
撐過了整個考驗的他,究竟又看到了什麽呢?
“我知道的,那些都是假的。”童奕聰使勁咽了口吐沫,似是在與厭惡的情緒對抗。“不過真的......不太敢去回憶......尤其是那些細節......我挺想給忘了的......但是估計做不到......保不齊回頭要做噩夢......”
“小童......”感受著難以掩飾的恐懼,柳琴心疼地摟住童奕聰。
“琴姐,謝謝,我沒事兒了。”童奕聰露出感激的笑容,在溫暖的懷裡靠了片刻,而後輕柔地推開柳琴,昂首朝石台走了幾步。“所以,你在幻境裡面,到底看見了什麽?”
“呵,只是幻境而已......”李暮雨輕笑一聲,沒有回答童奕聰,隨即悠悠然轉身,把後腦杓亮給眾人。“太陽快下山了,大家先去墨冰區,收拾收拾準備落腳,我就在這兒守著殺陣。”
時近黃昏,落日渾圓,紅芒如血。
沐浴著溫熱的夕陽,李暮雨面朝著西方。
青年的聲音平靜如潭,表情則無人能夠看到。
不算偉岸的身軀阻擋了光耀,晦暗的陰影拉出狹長的直線。
至於靈霧區內的少年,則剛好立於陰影之中。
“咕嘟......”
望著那道孤立的孑影,童奕聰驀地鼻頭泛酸。
李暮雨的反應明明很平淡,他心裡卻沒來由湧起熱潮。
往日的記憶如驚濤拍岸,霎時間卷上記憶的沙灘。
兩年前的某個夏夜,那人將他帶在身後,向一眾男女熱情宣布,青藤迎來了三名新同伴;細雨淅瀝的返程之日,那人將一隻麻囊丟給他,隨後從他旁邊擦肩而過,給他留下一道意味深長的背影;戰敗被俘的微涼秋夜,他從昏迷中悠悠轉醒,便看到那人朝自己草草點頭,很快又將目光移向懷裡的少女,雖然明顯有種重色輕友的味道,但那不算厚實的背影卻莫名讓人安心;待到去年暮春,在那座破落小寨裡,那人站在茵茵綠草之間,懷裡抱著白裙少女的遺體,留給他的則是一道搖搖欲墜的背影;在那之後的很多個晚上,每當他到基地外面透氣,又總能看見那個背影蹲在岸邊,用嘩啦啦的河水不停搓洗雙手。
那背影如山嶽般可靠,有過意氣風發的瀟灑,同樣有過難言的蕭索。
如今置身石台頂端,少年看不見那份瀟灑,也同樣嗅不到落寞之意。
只是隱約之間,卻有種無以名狀的氣息,讓他心裡仿佛堵了塊石頭。
……
……
“感謝掌門人!!!替大家受難!!!”
心血倏忽來潮,童奕聰彎起右臂,將掌心狠狠叩在脖子下方。
少年嘶聲呐喊,瘦弱的軀乾微微前傾,朝石台頂部恭敬行禮。
這是青藤的禮節。
是對遮風擋雨者的尊崇,是對舍生忘死者的敬意。
……
……
“感謝掌門人!!!替大家受難!!!”
少年語畢,數百聲音道隨之響起,嘹亮的呼喝響徹了天際。
場間青藤成員,無論剛入夥的新人,還是飽經歷練的組織元老,甚至夏瓊唐威劉建光等摯友,此刻都悉數面向高大的石台,將右手端正地叩在脖子下面,向自家掌門人致以最為誠摯的敬意。
青藤創立兩年有余,經歷大小戰鬥無數,而每一次遇到生死危機,這個名叫李暮雨的男人,都會義無反顧地衝在前面。如今置身玄天聖宮,他又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待被問及幻境中的景象時,卻最終選擇用沉默代替回答。
便是最為遲鈍的人,此時也能夠想明白,在那份無言的沉默中,定然藏著非人的痛苦折磨。面對這份難以想象的隱忍,沒有人表現出廉價的憐惜,不約而同地選擇直抒胸臆,用最純粹的感激回應這番覺悟。
“感謝暮雨掌門相救!!!烙魂上下無以為報!!!”
青藤的致謝聲中,白勳艱難地直起身子,朝石台方向緩緩垂首。此時的老者略顯虛弱,交疊的拳掌抖個不停,卻仍竭力保持端正的姿態,對李暮雨的稱呼也發生了變化。
烙魂諸人死裡逃生,心情已是難以平複,眼見白勳開了個頭,便各自擺好姿勢開始行禮。丁憶猶自失魂落魄,聞聲則抓住吉秀娟和李越,在兩人的攙扶下呆滯抱拳。就連鄒寧亢承二人,也都裝個樣子彎下腰,朝石台方向欠身行禮。
遙想不久之前,烙魂還在瞻前顧後,猶豫著沒有答應結盟。可當鷹巢兵臨城下之際,這個名叫李暮雨的男人,卻於第一時間抵達河谷,在帶來增援消息的同時,也用逆耳忠言點燃了他們的鬥志,如今更是單槍匹馬拯救了全員的性命。
所謂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可若恩情已如湧泉,則恐將無以為報。烙魂諸人於心有愧,有萬千思緒難以言表,最終就隻化為滿腔熱浪,為青藤掌門人獻上誠摯的謝意。
“謝了。”
米罡自打蘇醒以後,便沒再說過一句話,此時才用鴨頭杖撐起上身,朝石台方向吐出一句耳語。女子的聲音輕柔無比,卻準確傳入部屬們的耳中,蔡嫋聞言則登時滿面漲紅,帶著九天幫殘部嘶吼起來。
“無敵至尊!!!狂霸九天幫!!!全體幫眾!!!”
“感謝青藤諸位!!!扶大廈之將傾!!!救蒼生於水火之中!!!”
“感謝暮雨掌門!!!挽狂瀾於既倒!!!代替吾輩受苦受難!!!”
在蔡嫋的帶領下,九天幫眾朗聲高呼。
僅有寥寥百余人,卻喊出了恢弘的氣勢。
肺腑之音縈繞耳畔,令聞者為之心弦起伏。
遙想去年夏末,九天幫被鷹巢擊潰,幸存者落荒逃向南郊。正是這個名叫李暮雨的男人,在他們絕望之際伸出援手,將一眾殘部接到基地暫住。明明是寄人籬下的生活,他們卻得到了超額的尊重,甚至因此徹底擺脫了饕餮欲。
見識到茁壯的青藤,九天幫眾方才領悟,原來那拯救世界的宏願,不一定非要靠策馬馳騁才能實現。沉浸於晚霞之中,望著石台上的背影,他們更是心生感慨,原來同為英雄豪傑,也可以有不同的風采,卻同樣令人心悅誠服。
“嗖~”
“啪!”
有白龍呼嘯竄天,而後迸濺成漫天冰屑,正是荀焱楓拋出的禮花。迎著火紅的落日,靈能奇兵成員立於霜霧中,朝青藤掌門人施以注目禮,就連言鸛都沒再露出譏諷的表情。
作為最初的盟友,兩個組織同生共死,彼此締結了深厚的情誼。對靈能奇兵諸人來說,這個名叫李暮雨的男人,已經無需用語言加以描述。如今站在夕陽之下,則只需獻上無言的注目,便是給血與淚記憶再添一筆濃墨重彩。
“呼......”
被炙熱目光籠罩,李暮雨起初凝立無言,過得良久方才默默轉身。
面向著千百同伴,青藤掌門人彎起右臂,將掌心叩在前頸正下方。
深邃的瞳眸古井無波,卻似容納了萬水千山,猶如漆黑澄澈的晶石。
沐浴著漫天冰花,一人與千百人遙遙相望,此時無聲勝有聲。
......
“臥槽!怪物全瘋了?!”
“隱蔽!隱蔽!遠離獸群!”
玄天聖宮東側,廢舊樓群之間。
上官肅趴在廢牆邊,望著橫衝直撞的獸群,嚇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翟泓雨稍顯冷靜,在指揮眾人隱蔽的同時,也拋出一大遝皮紙準備應戰。至於滕晟華則有些出神,扭頭遙望著樓群的彼方,英俊的面龐寫滿嚴肅。
視線被阻擋的樓群彼方,正有莫名能量源源湧來,便是最為遲鈍之人,想必都能有所察覺。至於市中心的凶獸,也似受到這股能量的影響,竟開始漫無目的地橫衝直撞。
“趕緊的!怎麽整!拿個主意!”竇涯站在隊伍最前方,手中緊握著一柄權杖,不斷驅趕著靠近的凶獸。
“去那邊!先躲會兒!別躺著中槍!”上官肅醒過味來,見獸潮似乎沒有目的性,於是急忙帶著眾人動起來。
為免遭池魚之殃,數百人類且戰且避,很快尋到一處地勢高點。
此地豎著一座大廈,附近滿是建築廢墟,勉強算得上易守難攻。
見獸潮尚未撲來,眾人便封鎖周邊區域,並抓緊時間恢復體力。
“你去歇會兒吧。”譚星夜見康國已疲憊不堪,便善意地提醒一句。
“不礙事兒。”身處市中心區域,康國已不敢松懈,隻朝譚星夜笑了笑。
“你那鳥腿,能擴大范圍麽?”凌飛倒是想緩口氣,便將目光投向竇涯。
“想得美,范圍固定的!”竇涯翻了個白眼,用手中權杖敲了凌飛一下。
眼前這支隊伍,共有四百來名男女,人員構成也較為複雜,其中包括青藤的狩獵隊、隸屬上官家的精銳先鋒、以及靈能奇兵的後援組,而這些人之所以齊聚於此,自然與剿滅鷹巢的計劃有關。
奔襲馳援之初,荀焱楓等人先行出發,首領竇涯則留下來帶隊。靈能奇兵成員三百余名,其中二百多人能征善戰,另有一百人實力稍顯不濟。竇涯經過謹慎權衡,便命精銳先鋒輕裝奔赴戰場,自己則攜剩余成員備齊輜重慢速前進。
臨近河谷之日,竇涯被韓晴等人追上,一問才知有全新盟友入場。至於青藤和上官家的聯合力量,也與靈能奇兵的情況類似,選了三百多人當做先鋒,另有二百多人還在後面。
既是同路之人,各方人馬便合為一股,不日抵達了太陽湖畔。在河谷駐軍的指引下,他們一路尋到城市邊緣,很快尋到了那條銀松斜街,並跟隨痕跡一路追進了市中心。
市中心滿是寶藏,眾人沿途撿了不少稀罕貨,竇涯的權杖便是其中之一。此杖名為畢方之足,通體以奇異金屬打造,形似傳說中畢方神鳥的單腳。但凡有人手持此杖,諸多凶獸便莫敢近身,作用范圍大約丈許有余。
畢方之足效果驚人,倘若單人執杖行動,便能在獸群裡橫著走,卻難以保護數百人的大隊人馬。所以值此當下,人們也絲毫不趕大意,始終保持著相當程度的戒備。
“焱楓大哥他們不會有危險吧......”楊小暖手捂胸口不停喘息,顯然是被獸潮嚇得不輕,卻仍在擔心別人的安全。
“別擔心,大部隊全在呢,比咱武德充沛多了。”有年輕女孩上前安慰,正是曾向靈能奇兵傳訊的一名信使。
“這股能量的來源,就是玄天聖宮吧,隔了這麽遠都能感覺到。”滕晟華不斷揉搓掌心的靈鑽,對傳說中的修行聖地很是神往。
“按說大部隊都清理過了,凶獸不應該剩這麽多吧。”上官肅不懂修行,所以更容易注意到環境的反常。
“夠邪乎的,以前沒這樣過,到底什麽情況......”葛爭坐在石墩子上,用衣角不停擦拭墨鏡,一對小眼睛閃爍著警惕的光芒。
數百人背靠高聳大廈,戰戰兢兢地養精蓄銳。
偶有零散凶獸來襲,皆被竇涯持杖嚇退。
遠方的能量起初洶湧澎湃,且隱隱有愈發狂暴的勢頭。
可過了某個時間點以後,卻急速弱化並趨於穩定。
原本凌亂無章的萬千獸群,也不再似沒頭蒼蠅般亂竄。
“娘的,可算消停了......”竇涯見再無凶獸靠近,隨手將權杖丟到腳邊。
“這能量還是周期性的?”翟泓雨收回感知力,慢悠悠睜開雙眼。
“都快到晚上了,得趕緊找到咱的人。”韓晴眼見時間不早,又擔心大部隊在獸潮中遇險,於是便催促著眾人趕緊出發。
“別急,現在哪兒哪兒都是怪物,咱先看準了情況再行動。”凌飛四下顧盼一番,而後仰頭望向大廈頂部。
“反正離聖宮不遠了,我覺得可以用這個了。”上官凝漪掏出一面鏡子,將目光投向上官肅。
此鏡名為通天鏡,為眾人沿途偶然所獲,是件罕見的高級偵查靈器。通天鏡效果拔群,能隔著很遠的距離清晰成像,卻對使用者的精神力要求苛刻,同時運轉過程中靈能消耗相當驚人。
猶記得前次啟用時,翟泓雨僅堅持數分鍾,便氣喘籲籲地仰面癱倒。鑒於沿途多有痕跡,眾人不怕跟丟大部隊,一路上便沒再動用過通天鏡。此時周圍凶獸環伺,且失蹤者大部隊不知所蹤,上官凝漪便建議啟用這件至寶。
“節省靈能,先上樓頂看看,找不見再用鏡子。”上官肅如是說。
“嗯,咱幾個走,其他人先留下。”上官凝漪將目光投向韓晴。
兩道目光不期而遇,上官凝漪與韓晴各自點頭,旋即雙雙衝進破敗的大廈。落滿灰塵的樓梯上,兩道倩影仿若靈蝶,領著一群壯漢飛速攀登,很快便爬上了空曠樓頂。
此處地勢頗高,周遭雖無視線阻礙,然距玄天聖宮仍有一段距離。上官肅掏出望遠鏡,既看不到聖宮裡面的情況,也沒瞧見附近有大隊人馬,隻得請翟泓雨啟用通天鏡。
“希望這回能撐久點兒。”
翟泓雨點了點頭,將通天鏡高高舉起,同時全力運轉周身靈能,鏡面也隨之漾起燦爛的波紋。光影起初稍顯模糊,隨後則凝聚成宏偉高牆,內部則是層次分明的同心圓。
“玄天聖宮!”
眾人屏息凝神,見半圓形光罩橫亙天地,巍峨宮殿的輪廓隱約可辨。畫面於半空懸停,隨後略微調焦變角,坐東朝西往宮殿方向俯瞰,則有晶瑩光芒閃耀於淺灰地帶,似是億萬冰屑懸浮於空氣之中。
“翟叔!拉近點兒!”
見聖宮裡面滿是黑點,似是有活物盤踞其間,上官凝漪當即出聲提醒。翟泓雨聞言心念微動,鏡中畫面也隨之變幻,好似緩慢下降的無人機,令地表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
灰褐交融之處,豎有高大石台。
石台西邊有光牆巍然聳立,光牆內部似是關著數百人。
石台東邊則有千余名男女,各自莊嚴肅穆地昂首挺胸。
或以手錘胸,或拳掌相抵,或高聲呐喊,或行注目禮。
至於石台頂端,巨大的表盤前方,則有一道孑然背影。
沐浴著赤橙的夕陽,那背影輪廓模糊,看著卻很炫目。
“你們的人?”上官肅不明所以,便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康國已。
“嗯,我們的人,裡面那些......”康國已粗略一掃,便緩緩點了點頭,目光則落在透明光牆後方,過得片刻驚喜地喊了起來。 “唉!你們往裡看!都是鷹巢的吧!是不是給關起來了?!”
“嗯,應該用不著咱們了。”凌飛看懂了形勢,很快露出釋然的笑容。
“嘁,真不讓人省心......”韓晴盯著石台頂部,口中輕聲嘟囔了一句。
“那是誰?”見韓晴柳眉輕蹙,上官凝漪隱有猜測,卻仍舊忍不住發問。
“那個就是我男人。”結合鏡中諸人的站位,以及大隊人馬的舉動,韓晴迅速腦補了經過,此時凝視著那個背影,心情則有些五味陳雜。“每次碰見危險都往前衝,這回肯定也沒跑......”
暮日之下,韓晴楚楚凝立,雙臂環抱於胸前。
望著鏡中背影,少女碎碎念念,表情顯得頗為複雜。
有擔心與後怕,有氣惱與無奈,也有某種如釋重負。
更有風雨盡散的欣慰,久別重逢的滿滿喜悅,以及發自心底的崇拜。
“你都沒跟我細說過。”
一路奔襲馳援,眾人神經緊繃,絕少聊起輕松話題。
對於伴侶一事,韓晴雖曾提及,卻未向上官凝漪詳說。
此時身處大廈之巔,望著韓晴的動人模樣,上官凝漪不禁滿心好奇。
恰逢此時,石台上的男子默默轉身,面向千百同伴曲臂行了一禮。
望著那張平凡的臉,上官凝漪氣息凝滯,淺灰色的瞳仁微微顫抖。
韓晴卻未曾留意,猶自淺笑著撥弄發絲,杏目閃爍著自豪的光芒。
“他叫李暮雨。”
“他是失蹤者的領袖,是個了不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