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光徐徐消散，視線重歸清晰。

　　李暮雨左右顧盼，見自己置身峰頂。

　　「天火峰?」

　　天火峰位於灼日省，是烈陽洲海拔之巔，亦是國家著名景點。

　　對於廣大烈陽人來說，縱是未嘗親臨此處，卻也大多認得這裡。

　　「我回家了?」

　　李暮雨眉眼低垂，只見手中聖劍依在，劍鏜上的金屬薔薇明澈清亮。

　　待他行至峰頂邊緣，朝下方大陸極目遠眺，面色則逐漸陰沉了下來。

　　視線所及之處，是崩壞的世界。

　　天空混沌迷蒙，濁雷滾滾綿響。

　　大地龜裂破碎，草木枯萎凋零。

　　城市焚毀坍塌，人類流離失所。

　　「什麽情況......」

　　望著末日般的景象，李暮雨呆立無言，面色愈發凝重。

　　便在這個當口，身後傳來說話聲，聽起來熟悉且惡心。

　　“居然沒燒死你......”外鄉人站在不遠處，腳下是座宏偉的祭壇。

　　“你乾的?”李暮雨扭頭望去，見外鄉人背後有個巨大的沙漏。

　　“不然呢?”外鄉人露出得意的表情。

　　“人類得罪過你們?”李暮雨微微眯眼。

　　“那倒沒有。”外鄉人兩手一攤，無謂地聳聳肩。

　　“那是因為什麽?”李暮雨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因為這星球不錯啊，我們喜歡得很。”外鄉人新傷未愈，此時咧嘴笑出聲來，表情也變得難看至極。“你們太弱了，不配擁有這些，還是讓給我們吧。看見這個沙漏沒有，等裡面沙子漏完了，這顆星球就要易主了。”

　　“可以，這理由我喜歡，作為遺言還算中聽。”李暮雨聽罷沉吟片刻，眼皮一閉一睜，氣息瞬間收斂，瞳仁化作晶石。“我家原先漂亮著呢，現在讓你搞成這樣，你就拿命來賠吧。”

　　“呵呵，天真。”外鄉人的笑容愈發猙獰，隨即使勁跺了跺地面，便有光幕拔地而起，將祭壇包裹了起來。“這祭壇是我故鄉的投影，憑你個人類的血肉之軀，還妄想撼動這位面級的防禦?”

　　“既是造物，便可摧毀，可笑的是你。”凝視著滑落的流沙，李暮雨右掌攥緊聖劍，便有天地偉力源源湧來。“這兒是我的家鄉，是養育我的天地，也是我的絕對主場，你只是個不受歡迎的惡客。”

　　“世界神器，我果然沒看錯。”外鄉人眯起眼睛，對著聖劍打量了片刻，臉色也變得更加難看。“這方天地倔強得很，今天居然會認了主，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我沒資格當主人，只是個代表罷了。”李暮雨舉起聖劍，劍尖直指光幕裡面的外鄉人。“來試試吧，看看你的位面之力，能不能擋住我的世界之力。”

　　“勇氣可嘉，就是腦袋不太靈光。”外鄉人嘴角抖動，暗芒湧動的雙臂使勁舉高，光幕內的空間便開始扭曲。“血氣方剛，需要冷靜一下。”

　　伴隨著外鄉人的動作，空間之門突然間開啟。

　　有耄耋老者跌入祭壇，緊接著則是一男一女。

　　李暮雨見狀倒吸涼氣，一顆心怦怦跳個不停。

　　“親愛的義兄和義姐，還有自己的授業恩師。”外鄉人掏出魔繩，將陳武清和夏瓊捆牢，隨後揪住秦雄川的頭髮。“他們三人的性命，全在我一念之間。敢問世界的代表，你現在作何感想呐?”

　　“放了他們。”李暮雨劍尖翹起，天地偉力便加速聚攏。

　　“放了也行，把劍扔了。”外鄉人指了指不遠處的懸崖。

　　“你在做夢。”李暮雨想都沒想，便毫不猶豫地拒絕。

　　“如果可以，我們也不願意流血。”外鄉人似是全無意外，仍舊鍥而不舍地循循善誘。“我們希望和平接手，更希望有本地人幫著打理。如果你答應我的條件，不光他們三個性命無憂，我還可以讓你當這個世界的王。”

　　“被你們糟蹋過的世界，我可沒興趣當它的王。”手握流光聖劍，李暮雨隻覺自己與天地相通，而世界的聲音也隨能量傳入腦海。“我的世界在悲鳴，在控訴著你們的罪行，正盼著我把你們趕出去。”

　　“該說你年輕氣盛，還是冥頑不靈呢。”外鄉人五指彎曲，用力扼住秦雄川的喉嚨。“你這麽做，他們會因你而死，你會永遠背負這份罪孽。”

　　“我要向你屈服，那才是罪大惡極。”李暮雨的左手捏得哢哢直響，握劍的右手卻平穩異常。“世界不會答應，我這三位親人也不會答應。”

　　對於李暮雨來說，眼前這兩男一女，與自己的親人別無二致。只是他心裡同樣清楚，無論是曾經的授業恩師，還是自己的義兄和義姐，都遠比他更愛這個世界，更不可能同意這樁卑劣的交易。

　　“小雨，說得好！”秦雄川面色鐵青，已然不複矍鑠之貌，此刻雖被掐住脖子，聲音卻依舊鏗鏘有力。“養育我們的世界，怎能拱手送給異類！”

　　“跟整個世界相比，個體的價值微不足道。”陳武清的眼鏡不知所蹤，視線已變得模糊，瞳仁卻光輝不減。“只要世界還在，人類就會生生不息。”

　　“別有什麽顧慮，替我好好揍他一頓。”夏瓊露出輕松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剁成餡兒，包兩包兒。一包純肥，一包純瘦。”

　　“呵......”

　　李暮雨被夏瓊逗笑，緊繃的表情略有放松，右手則使勁握住聖劍。

　　金屬薔薇煜煜生輝，璀璨光耀輻映四野，一方寰宇隨之氣息變幻。

　　“你們這份覺悟，還蠻感人的嘛。”感受著湧動的偉力，外鄉人起先眉頭大皺，隨後則露出詭異的笑容。“俗話說得好，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我倒是想看看，你們心裡的底線，到底有多堅固呢?”

　　外鄉人大手一揮，祭壇登時血光迸發，隨即有千百刑具憑空出現。揪著秦雄川的頭髮，他用木架將虛弱的老者吊起，而後則尋了兩把並排的電椅，把陳武清和夏瓊一起放上座位。

　　“住手！”李暮雨瞳仁驟縮，驀地化作一道奔雷。

　　“偏不！”外鄉人露出獰笑，接通了電椅的開關。

　　電路閉合，電能循環流轉，陳武清和夏瓊開始抽搐。

　　同一瞬間，雷鳴由遠及近，李暮雨咆哮著一劍刺來。

　　劍尖刺中光幕，迸發出奪目強光，令峰頂微微顫抖。

　　可這丘巒崩摧的偉力，竟未能刺穿薄如蟬翼的光幕！

　　“這是鴛鴦椅，最適合情侶用了。”外鄉人看都沒看李暮雨，喃喃自語般講解起來。“等會兒電流越來越大，你們誰要是受不了了，就按邊兒上的按鈕，由愛人幫你分攤......愛情的考驗已經來臨，到底誰愛誰更多一些呢?”

　　陳武清和夏瓊充耳不聞，誰都沒有觸碰按鈕。

　　然電流持續增強，則令兩人痙攣得愈發可怖。

　　“給我停下！”李暮雨雙眼通紅，牙齒磨得咯咯作響，劍尖使勁頂住光幕。

　　“好戲繼續！”外鄉人丟下陳武清和夏瓊，拎起兩條軟鞭走向秦雄川。

　　“你要幹嘛！”望著一紅一藍兩條皮鞭，李暮雨不由得脊背發寒。

　　“現在！開演！”外鄉人兩手持鞭，疾風暴雨般地甩向秦雄川。

　　紅鞭來襲，秦雄川的皮肉爆裂，破舊襯衫也燃起火光。

　　老者啞聲哀嚎，浴火的身軀扭動不止，而那藍鞭也接踵而至。

　　寒意驟臨，撲滅了噬人的熊焰，也凍結了燒焦的血肉。

　　冷熱交替，壞死的組織脆弱不堪，於重擊之下碎成冰渣。

　　秦雄川難忍折磨，被打得昏死過去！

　　“開胃菜，滿意不?”外鄉人丟掉軟鞭，扭頭望向李暮雨。

　　“你想死麽......”李暮雨紅了眼睛，喉間震出攝人的聲音。

　　“把劍扔了。”外鄉人面色陰沉，用命令般的口吻說道。

　　“扔你個鬼！”李暮雨手臂青筋暴起，瞳仁深處凶芒畢露。

　　“你傷不到我......”

　　“來試試！！！”

　　光幕之外，李暮雨眼眶欲裂，周身靈能急速運轉。

　　聖劍輝煌激蕩，引雷霆落於峰頂，頃刻間地動山搖。

　　劍尖所在之處，光幕微微凹陷，肉眼可見地開始變形！

　　“我再說一次，把劍扔下山去，別做無謂的掙扎。”外鄉人猶自嘴硬，挑釁的表情卻已消失，臉上唯留縷縷陰森之氣。

　　“我把你給剁了！弄成肉餡兒扔山底下去！”李暮雨瞳仁震顫，將堅不可摧的光幕壓出陣陣漣漪。

　　“不見棺材不落淚！是該給你點兒教訓了！”外鄉人的目光愈發猙獰，扭頭跑向一副石棺，飛起一腳踢向棺蓋。

　　伴隨著一聲脆響，棺蓋被踹得粉碎，霎時間沙石迸濺。

　　氤氳之氣橫飛，後有屍骸蘇醒，步履蹣跚地爬出石棺。

　　“叔爺！！！”望著揭棺而起的屍骸，李暮雨爆發出淒厲的哀嚎，只因那正是過世已久的李亮。

　　“去吧！去吧！跟你的孫子重逢吧！”外鄉人打了個響指，李亮的遺體便顫抖著邁開腳步。

　　祭壇的禁製堅不可摧，卻似隻存在單向阻隔。

　　李亮輕松穿越透明光膜，一步一晃地走向李暮雨。

　　隨後則緩緩抬起雙手，掐住自家孫兒的脖子。

　　“喝......喝......”

　　此時的李亮意識全無，顫顫巍巍地掐著李暮雨。

　　被天地偉力所波及，乾枯的體表開始片片龜裂。

　　這具遺體已經脆弱不堪，一雙手掌早就失去了力量。

　　可被扼住喉嚨的李暮雨，卻被強烈的窒息感所籠罩。

　　“叔爺......快躲開啊......”

　　望著渾渾噩噩的李亮，李暮雨隻覺心如刀絞。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掌，試圖將叔爺推到遠處。

　　可指尖才剛落在遺體表面，便碾碎了層層皮肉。

　　耗盡生機的骨血化作湮粉，被狂暴的山風瞬間吹散。

　　“再不停手，他就化成灰咯。”外鄉人雙臂抱胸，露出殘忍的笑容。

　　“你丫的......”李暮雨先前始終強忍，此時終於有濕氣自眼角湧出。

　　“趕緊把劍扔了，只要照我說的做，你叔爺還有復活的機會。”外鄉人微微躬身，兩隻手掌反覆摩擦。

　　“我要這麽幹了！叔爺活了也得被我氣死！”望著瀕臨破碎的李亮，李暮雨已然滿臉淚水，眼中卻閃爍著堅毅的光芒。

　　李暮雨自幼受李亮撫養，對叔爺的秉性了若指掌。

　　他知叔爺心地善良，平時寧肯苦了自己，也從不願傷害別人。

　　至於以世界為籌碼，換取自己的重生，則更加不可接受。

　　作為血脈的繼承者，作為意志的傳承者，他不能令逝者蒙羞。

　　“叔爺！！！小雨不孝！！！來世再報答您！！！”

　　李暮雨眼淚狂飆，周身靈能澎湃翻湧，聖劍的光輝也愈發璀璨。天地偉力如漩渦般聚攏，將光幕轟出蛛網般的細紋，李亮的遺體也被余波所禍，頃刻之間便化作漫天塵埃！

　　“敬酒不吃！不自量力！”

　　見禁製出現裂痕，外鄉人不禁咬牙切齒，隨即狠狠劃破自己的手掌。空間之門驀然再現，後有鬼魂大隊飄出門縫，將兩名男子拽到祭壇中心，赫然是被五花大綁的唐威與劉建光！

　　“阿威！！！建光！！！”

　　“炮烙！！！腰斬！！！”

　　外鄉人高聲下令，鬼魂便均分為兩組，對重傷的唐威和劉建光分別用刑。唐威屢遭炮烙，周身筋肉被燙得紅裡透黑，隨後被尖刀寸寸割斷切碎。劉建光則被攔腰處斬，上半身被塗滿了桐油，如人偶般被擱在滾燙的鐵板表面。

　　“把劍扔了......”

　　“我宰了你！！！”

　　李暮雨五官扭曲，腦中理性蒸騰殆盡，眼裡只剩下猩紅的瘋狂。世界之力濃縮凝聚，將峰頂擠壓得山崩地裂，亦令聖劍充盈了迸發的銳芒，而那光幕也再抵擋不住衝擊，於清脆的裂響聲中化為光屑！

　　“啪！”

　　禁製被聖劍摧毀，一眾鬼魂瞬間蒸騰，外鄉人見狀發出驚叫，狼狽跑向身後的沙漏。李暮雨衝破飛舞的光屑，一路狂奔著踏上了祭壇，待看清周遭的情景之後，則如雕塑般僵在了原地。

　　秦雄川吊在木架上，胸膛已然不再起伏。

　　陳武清和夏瓊並排而坐，猶自保持著生前的遺容。

　　唐威被燙得不成人形，僅存的生機迅速流逝。

　　劉建光則雙目圓睜，全憑意志吊著口氣。

　　“小雨......替我報仇......照顧好我爸媽......”

　　“明年追憶節......給我帶點兒好煙好酒......”

　　用盡力氣說完遺言後，唐威劉建光各自死去。

　　李暮雨蹲在兩具遺體旁邊，低著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過得半晌則直起腰杆，緩步走向祭壇的中心。

　　不遠處的正前方，外鄉人斜倚沙漏，正自瑟瑟發抖。

　　“你贏了！我投降！”

　　“......”

　　“是我們不好！不該打你們主意！”

　　“......”

　　“我們可以互惠互利！一定有雙贏的辦法！”

　　“......”

　　“你們想要什麽！你一並告訴我！我們可以再談！”

　　“......”

　　“你特麽別逼我！！！”外鄉人面露乞色，口中連吐告饒之詞，待見李暮雨不為所動，則瞬間恢復猙獰的表情，並將手掌捅進自己胸口。“好的很呐......好的很呐......害我自毀修為......這筆帳......哈！！！”

　　外鄉人怪笑一聲，從胸膛裡掏出一枚晶體，隨即狠狠摔在自己腳邊。

　　濃霧霎時升騰，織就淡灰色的能量力場，將巨大的沙漏完全籠罩。

　　“就這?”李暮雨露出輕蔑之情，提起聖劍便要刺過去。

　　“你看著吧！”外鄉人雙手合十，念念有詞地絮叨起來。

　　======

　　“大人，趕緊出手吧......”

　　靈霧區內，大隊人馬邊緣，鄒承壓低聲音說道。

　　“我也不會關殺陣。”

　　寧亢搖了搖頭，沒有去看鄒承，雙眼始終盯著石台。

　　“那咱們豈不是......”

　　“有可能一起完蛋。”

　　“大人，這......”

　　“安靜看著吧。”

　　遼闊的靈霧區內，地表已被金光渲染，兼有震感不斷傳向腳底，便是心思最為遲鈍之人，也能意識到殺陣正在蘇醒。感受著毀天滅地的能量，千百余人陷入巨大的恐懼，每一根神經都緊繃到了極致。

　　同一時刻的石台頂端，光輝閃耀的表盤之上，兩根表針歷經短暫交疊，最終則被時間推著分道揚鑣。長針緩緩越過“亥”字，不急不慢地滑向“子”字，短針則與“11”無限持平，已然落得舉步維艱之境。

　　“時間快沒了......”眼見長針臨近終點，趙霜的面色如水般陰沉。

　　“暮雨......”昂首仰視石台頂部，荀焱楓無言地摩挲著凝霜戒。

　　“靠你了......”劉建光雙拳緊攥，默不作聲地筆挺佇立。

　　“加油啊......”苗倩倩縮在紀舒靜懷裡，閉著雙眼默默祈禱。

　　“夏姐！小雨夠嗆了！”眼看短針再難前進，唐威放聲大喊起來。

　　“你們準備！”夏瓊頭也不回，再見不到懶散之意，唯剩超越極限的專注。

　　時間所剩無幾，恐怖殺陣蠢蠢欲動，千百男女自知危在旦夕，身體潛能被求生欲徹底激發，隨時等待著最後一搏的命令。至於不遠處的靈靄區內，悍匪們則已開始歡慶喧囂，屬於勝利者的喜悅呼之欲出。

　　“停了！停了！”

　　“沒戲咯！完蛋咯！”

　　“再上人時間也不夠啦！”

　　“他們丫死球了！哈哈！”

　　眼見殺陣即將啟動，鷹巢上下無不雀躍。

　　就連一直繃著臉的曹鷲，也終於露出輕松的表情。

　　現在想來，他們之所以會誤觸殺陣，皆因追兵們的步步緊逼。

　　由此算來，千百強敵此次全軍覆沒，領隊的李暮雨理當記頭功。

　　“李暮雨！我謝謝你啊！”

　　“要不是因為你！我都翻不了盤！”

　　曹鷲拳掌相抵，朝半空中遙遙行禮，鷹巢諸人見狀也笑作一團。

　　同一時刻的石台頂端，李暮雨仍舊不動如山，周身則被冷汗浸濕。

　　======

　　“叮！”

　　聖劍與淡灰力場相抵，尖銳的音波刺耳清鳴。

　　有詭異的力量驟然湧起，將銳不可當的劍尖蕩開！

　　“嘿！”

　　李暮雨險些失去平衡，踉蹌著倒退了幾步，隨後勉強穩住身形。

　　待他定睛一瞧，見外鄉人伏地喘息，腳邊有巨大銅盆憑空升起。

　　“呼......來看看......呼......這是什麽......”

　　外鄉人吃力地雙臂平伸，猶如在展示自己的傑作。

　　望著那古怪的銅盆，李暮雨則皺起眉頭。

　　“想用這個自殺麽?你可真夠變態的。”

　　銅盆大如浴池，裡面裝滿了各式毒蟲，正是位列古代酷刑的蠆盆。

　　李暮雨心生不解，卻見外鄉人以手拍地，身後緩緩浮現出空間之門。

　　“當然不是給我用的......”

　　外鄉人勉強直起了身子，將右手探進縹緲的大門。

　　濃鬱的栗色飛掠而出，一名女子被用力拽出門扉。

　　“......小雅?！”望著跌落祭壇的齊筱雅，李暮雨不禁瞳仁驟縮。

　　“......小雨?！”齊筱雅余光瞥見李暮雨，立刻失聲驚叫起來。

　　“某個人類說過，舊愛是瓶苦酒，舌根卻總有回甘。”外鄉人露出陰險的笑容，一腳將齊筱雅踹進蠆盆之中。

　　“啊！！！啊！！！不要！！！”落入萬千毒蟲之間，齊筱雅嚇得花容失色，標致的臉蛋上寫滿了驚駭。

　　“王八蛋！放了她！”李暮雨橫眉怒目，怒吼著刺向外鄉人，卻被無質無形的力場所阻擋。

　　“把劍扔了，我立馬放人。”外鄉人拾起一根長棍，暫時驅散齊筱雅身邊的毒物，而後蹲在蠆盆邊緣循循善誘。“不想被毒物吃掉的話，就好好勸勸你前男友，讓他趕緊放棄抵抗。”

　　“小雨！！！救救我！！！”齊筱雅滿臉淚花，朝李暮雨哭喊起來。

　　“小雅！等我破了這力場！”李暮雨滿眼血絲，幾乎將牙齒咬碎。

　　“小雨！別再反抗了！”齊筱雅跪在蠆盆中心，蜷著身子瑟瑟發抖，嗓音因恐懼而變得淒厲。“求求你了！把劍扔了吧！你要是不停手！他肯定殺了我！我還不想死啊......嗚嗚嗚......”

　　“小雅......”

　　李暮雨艱難垂下腦袋，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

　　齊筱雅的呼救宛若尖刀，於他心頭割出一道傷口。

　　先前強行突進祭壇，李暮雨連失至親好友，內心深處早已鮮血淋漓，然在淒慟之余卻未曾猶豫，只因他深諳親友們的心思，知道幾位逝者在犧牲以前，便存了寧為玉碎的偉大覺悟。

　　可齊筱雅卻截然不同。

　　李暮雨心裡很清楚，齊筱雅多情且柔弱，是個很普通的女人。

　　對於這位前女友來說，所謂生與死的選擇，委實顯得太過沉重。

　　“小雨！求你停下吧！我受不了了！”齊筱雅死死靠著銅盆邊緣，聲音裡充斥著哀求之意。“帶我走吧！我跟你去個沒人的地方！我好好陪在你身邊過一輩子！好不好啊小雨......”

　　“......對不起......”

　　李暮雨聲音嘶啞，如舊磁帶般顫抖扭曲，握劍的右手卻穩如磐石。

　　外鄉人看在眼裡，眼中閃過一抹凶戾，隨即惡狠狠地撤去長棍。

　　千萬毒物失去壓製，瞬間化作洶湧的波濤，如黑潮般撲向齊筱雅。

　　“啊！！！！！”

　　齊筱雅兩眼飆淚，手上纏著條紋毒蛇，背上掛著赤紅毒蠍，腿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毒蟲。女子在蠆盆裡徒勞奔跑，僅僅片刻便被毒物淹沒，淒厲的哀嚎聲響徹峰頂，後隨時間流逝逐漸衰弱，最終被窸窸窣窣的啃噬之音掩蓋。

　　“薄情寡義，真是個渣男呐......”外鄉人將長棍伸進蠆盆，從盆底挑起一縷栗色長發，在李暮雨面前晃了晃。

　　“老子把你剁成渣！！！”李暮雨悲憤嘶吼，天地偉力隨之波動，滾滾驚雷也被引向天火峰頂。

　　“一意孤行，不知悔改。”

　　外鄉人不慌不忙，笑看轟頂暴雷從天而降。

　　待雷能被力場抵消，方才才再啟空間之門。

　　火紅波浪乍現，又有女子翻滾著摔出門扉。

　　皓腕上的手鏈支離破碎，珍珠與黑曜石散落滿地。

　　“鬱歆！！！”

　　“暮雨兄弟......”

　　鬱歆趴在地上，似是受了嚴重內傷，往日的活力已然不再，失去眼鏡的雙目也難以對焦，卻仍舊通過聲音認出了李暮雨。望著奄奄一息的女子，李暮雨禁不住眉心抽動，腸胃似痙攣般劇烈收縮，瞳仁深處終於閃過一抹懼意。

　　“趕緊的，把劍扔了，不然你知道是什麽後果。”外鄉人眉頭上揚，使勁搓了搓手掌，口中發出冷冰冰的指令。

　　“放了她！！！有種衝我來！！！”李暮雨發出低吼，聲音前所未有地嚇人，握劍的右手卻顫抖不止。

　　“嘿，話說得挺唬人，身體倒挺誠實嘛。”捕捉到李暮雨的猶豫，外鄉人的眼睛驟然明亮，隨即忽地換了一張笑臉。“你也看見了，我受傷不輕，已經不想打了，只要你把劍扔了......”

　　“暮雨兄弟，回頭看看啊......”

　　有聲音落入耳畔，正是鬱歆的低語。

　　李暮雨驀然回首，霎時間熱淚盈眶。

　　視線所及之處，是一眾親友的遺體，料來余溫尚未散盡。此情此景宛若一記重錘，狠狠錘在李暮雨腦袋上，在令他熱血衝頂的同時，也將剛剛滋生的猶豫徹底吹散。

　　“死了這麽多人，別讓他們白白犧牲啊......”盡管吐息虛弱，鬱歆仍舊揚起招牌式的笑容，迷人的臉蛋上看不到絲毫陰霾。“這世界很奇妙，也很值得去呵護......暮雨兄弟，我不想這世界完蛋，你替我好好照顧它，加油啊......”

　　鬱歆說完這句話，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一頭撞向巨大的沙漏。

　　腥霖噴薄，女子的額頭汩汩溢血，身體也軟綿綿地癱倒下去。

　　“鬱歆！！！”李暮雨的胸膛劇烈起伏，兩顆眼珠瞪得快要爆開，周身靈能也變得狂暴躁動。天地偉力持續積聚，聖劍爆發出無匹之威，劍尖狠狠頂在力場表面，令那淡灰氤氳扭曲變形。

　　“該死！！！”外鄉人突然失去籌碼，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隨後則很快恢復鎮定。他帶著舊傷屢次啟動空間之門，此時身體已經有些不堪重負，卻仍舊咬緊牙關全力運功。

　　空間之門再度浮現，兩名女子跌出門扉。

　　李暮雨見狀瞬間石化，聖劍的光輝倏忽黯淡。

　　外鄉人則順勢吐了口濁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捆成這樣，看你們還怎麽自殺......”外鄉人抽出兩根縛法靈繩，將上官凝漪和韓晴捆個結實，隨後才樂咪咪地望向李暮雨。“嘖嘖嘖嘖，原來也不是鐵石心腸嘛，到底只是親疏有別罷了......”

　　“放了他們。”李暮雨狂熱驟斂，眼中的火焰須臾消散，延綿不絕的攻勢就此戛然而止。

　　“把劍扔了，我立馬放人。”外鄉人揪著縛法靈繩，將兩名女子拽向力場邊緣，以便讓李暮雨看得更加清晰。

　　兩女皆受內傷，完全喪失抵抗能力，上官凝漪披頭散發，淺灰色瞳眸黯淡無神，凝脂般肌膚失去了光澤，而韓晴同樣落得滿身傷痕，更有兩枚鋼釘洞穿了琵琶骨，血肉模糊的傷口沾滿了倒刺。

　　“放了他們......”李暮雨聲音顫抖，竭力擺出威脅式的表情，可在旁人看來卻只是色厲內荏。

　　“把劍扔了，我立馬放人。”外鄉人慢條斯理地重複了一遍，臉上的張惶之情已然化作從容。

　　“......”

　　“她們對你很重要吧?”

　　“......”

　　“你不希望她們死吧?”

　　“......”

　　“把劍扔了，我就把她們還給你。”

　　“......”

　　“我也不費口舌了，讓她們自己求你吧。”

　　見李暮雨目光飄忽，外鄉人笑著挑起眉頭，從兜裡掏出一把繡花針，開始一根根地往上官凝漪背上扎。上官凝漪緊咬嘴唇，竭力不與李暮雨對視，然喉間仍不免擠出嗚咽聲，兩行清淚也自眼角滾滾滴淌。

　　“老子滅了你！！！”望著受難的上官凝漪，李暮雨不覺熱血衝頂，一方天地也陡然震顫。

　　“老實別動！！！”外鄉人汗毛倒豎，驚叫著拽住上官凝漪，作勢要將少女往蠆盆裡推。

　　“你丫特麽別碰她！！！”李暮雨心神激蕩，天地偉力霎時狂暴。

　　“行！不碰！你冷靜！”外鄉人駭然失色，急忙收起了繡花針。

　　“......”

　　“......”

　　李暮雨強壓住力量，雙眼布滿猙獰血絲，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外鄉人不敢再刺激李暮雨，便又換回那副討喜的表情，而後將上官凝漪丟在一旁，慢悠悠走到韓晴身邊。

　　“你乖乖合作，誰都不會受傷。”外鄉人左手攥著一把鋼針，右手幫韓晴悉心捋順發絲。“照我說的做，我就把她們還給你，然後馬上停止這次行動，永遠不再踏足你們的世界。”

　　“我信你個鬼......”李暮雨使勁板著臉，拚命掩飾內心的動搖。

　　“我可以用縛誓之咒。”外鄉人狠了狠心，一字一句地說道。

　　在李暮雨的注視下，外鄉人一咬牙一跺腳，從腰間掏出一把短刀，忍痛切掉自己的左手，右手則擺出奇怪的姿勢，口中則念了一段複雜的咒語，隨後將那隻斷掌丟向李暮雨。

　　淡灰力場能阻擋聖劍，卻沒能攔住那隻斷掌。

　　伴隨著啪嘰一聲輕響，斷掌落在李暮雨面前。

　　望著斷掌上的符文流轉，李暮雨不由得皺起眉頭。

　　作為外鄉秘術，縛誓之咒以言定法，能憑自身殘肢締結契約，倘若施術者違背曾經的誓言，便會落得血肉蒸騰的淒慘下場。李暮雨未曾見過此術，然此時捧著流血斷掌，卻也能感受到咒術的強大威力。

　　「放過這兩個女人。」

　　「立刻停止入侵行動。」

　　「永遠不再踏足這個世界。」

　　貨真價實的契約，具備有效的束縛力。

　　只要摧毀這斷掌，契約便算正式生效。

　　“一隻手說砍就砍，你還真下本兒啊。”李暮雨沉吟良久後說道。

　　“你這意思，是答應了?”外鄉人咧開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

　　“嗯?”

　　“......”

　　“我就權當你默認了。”

　　“......”

　　“另外你讓我下血本兒，我也得再討個添頭兒。”

　　“......什麽添頭兒?”

　　“把劍扔了，你也跟著跳崖。”

　　“......行。”

　　李暮雨仰望天空，視線短暫地失焦。

　　隨後則恍惚地點了點頭，用聖劍切碎了那隻斷掌。

　　慘紅色的血光倏忽漫溢，縛誓之咒就此正式生效。

　　旁觀的韓晴泣不成聲，上官凝漪也泫然欲雨。

　　青年將之看在眼裡，卻隻笑著搖了搖頭。

　　“你們好好活著。”

　　李暮雨悠悠轉身，邁步走向萬丈懸崖，而在視線挪移之間，則有數具破碎的遺骸映入眼簾。余光瞥見親友的遺容，李暮雨隻覺心如刀絞，而待他驀然回首之時，則見沙漏底部的血跡未乾，地面上躺著淡笑猶存的鬱歆。

　　“呃啊！！！”

　　刹那之間，大腦劇烈轟鳴，李暮雨淚流滿面。

　　青年哀嚎跪地，痛苦地捂住前額，身軀止不住地顫抖。

　　兩種念頭交替浮現，於胸膛內洶湧對撞，幾乎要將他的靈魂撕裂。

　　“趕緊！我的耐心有限！”見李暮雨情緒有異，外鄉人的面色驟冷，一根繡花針猛地扎入韓晴的脊背。

　　“小雨哥！！！救救我！！！”韓晴尖叫哭嚎，嬌俏的臉孔驟然扭曲，一對杏目霎時間噙滿淚花。

　　“別扎她了！！！我去！！！我去！！！”

　　李暮雨齜牙咧嘴，恨恨走向懸崖邊緣。

　　此時的他頭暈腦脹，隻想盡快讓自己解脫。

　　可在意識的最深處，卻有某個聲音反覆循環。

　　「......我呐，如果喜歡上一個人......」

　　「......我寧願他遇到麻煩遠遠躲開，千萬不要腦子一熱就去拚命......」

　　「......一個人就一條命，他要有個三長兩短，那我豈不是就慘咯......」

　　聲音起初輕不可聞，隨後慢慢清晰起來，正是韓晴說過的話。

　　李暮雨心神悸動，回頭望向自己身後，只見韓晴跪在力場邊緣。

　　刻骨銘心的輪廓，深植腦海的面容，分明就是自己的枕邊人。

　　只是隱約之間，總有股違和感。

　　“......什麽情況......”

　　李暮雨閉上雙眼，試圖尋找違和感的來源。

　　隨著思維的運轉，更多不協之意接踵而至。

　　「我確實知道這縛誓之咒，可我是從哪兒聽來的?」

　　「我明明第一次見人使用，怎麽就能深信不疑的?」

　　「就算他遵守承諾，不代表別的外鄉人也遵守啊?」

　　「入侵又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兒，讓別人接著乾不就完了?」

　　「我之前不是被燒死了?怎麽還能重塑肉身的?」

　　「我應該是在泠雨吧?怎麽又跑到這天火峰......」

　　“呀！！！！！”

　　思緒膨脹，漸成狂怒風暴，隨後則似撞上了一堵空氣牆。

　　李暮雨頭痛欲裂，衣衫被冷汗浸濕，倒在地上不停打滾。

　　意識消失之前，他見天地倏忽昏暗，兼有滾滾碧藍湧起。

　　======

　　巨大表盤之上。

　　長針離“子”字已然不遠，而短針則停在“11”附近。

　　可僅僅是靜止，卻未彈回原點。

　　只因有碧藍炫光乍現，瞬間充斥了石台頂部！

　　“呼~~~”

　　李暮雨跪坐台上，胸口處碧芒閃耀。

　　清亮的光膜迅速膨脹，將他的身體瞬間覆蓋。

　　始終靜如雕塑的青年，面容終於出現了扭曲。

　　======

　　“呼......呼......”

　　碧藍漩渦中心，李暮雨伏地喘息，上衣已然爆成碎片。

　　胸膛處光芒閃耀，有瑰麗圖案浮現，是一面華美的盾牌。

　　“這盾牌......”

　　望著胸口的盾牌，李暮雨眼角陣陣抽搐。

　　記憶急速流轉，驀地回到不久前的某天。

　　寬敞的儲物室內，有女子在自己身上寫寫畫畫。

　　“我想起來了......我在破陣啊......”

　　回想起盾牌的來歷，李暮雨的頭腦劇烈震蕩，思緒似潮水般澎湃翻湧。

　　記憶碎片衝破桎梏，飛沙般聚攏於意識中心，並迅速串成完整的鏈條。

　　“幻境麽......”

　　疑惑既由心而生， 幻象便不再牢靠。

　　李暮雨舉目左右顧盼，見天地輪廓漸趨模糊。

　　無論環境還是其間的人物，都仿佛立體電影中的道具。

　　縱然看上去栩栩如生，卻終究少了一股靈性。

　　“呼......”

　　李暮雨收斂心神，將薔薇聖劍丟在地上，邁步踏出飛流的碧藍漩渦。

　　聖劍碎成光屑，湮滅了峰頂的千百刑具，將逝者們的遺體盡數分解。

　　青年一步一個腳印，行至淡灰氤氳前方，慢悠悠地抬起雙臂。

　　先前堅不可摧的力場，連聖劍都無法刺穿，此刻卻被徒手撕裂。

　　“消失吧。”

　　李暮雨擺了擺手，驅散了兩名女子的虛影，隨後則一拳轟向外鄉人，將那張虛浮的臉孔砸得粉碎。當幻象盡皆破滅，祭壇上唯剩寬厚石基，以及佇立其上的巨大沙漏。

　　“該死的東西，看我破了你。”

　　李暮雨抿嘴嘴唇，周身靈能蓬勃噴湧，紫色雷光由心而生，自雙瞳投映於幻境之中，凝聚成具有實體的亮紫色雷龍。嘹亮龍吟綿遠悠長，沙漏被驚雷劈成兩瓣，細碎的時光之沙散落滿地。

　　“神罰殺陣！別發瘋了！”

　　“聽我命令！快停下來！”

　　腳踏著細碎白沙，李暮雨仰天長嘯，雙手斜舉向半空。

　　余音嫋嫋回蕩，震動了天空與大地，令穹頂綻開密集的蛛網紋。

　　蒼穹片片碎裂，有光亮自寰宇灑落，直指峰頂中心的祭壇。

　　青年沐浴著白芒，凝實的身形瞬間虛化，很快便隨幻境一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