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暮雨踏上浮雲,不由得微微失神。
因為在這片白雲中央,站著熟悉的兩男一女。
潘船、唐圓、羅春娟。
皆是曾經的同行之人。
“好久不見。”潘船朝李暮雨點頭致意。
“你們怎麽在這兒?”李暮雨皺眉問道。
“因為什麽你不知道?”唐圓依舊陰陽怪氣。
“小李啊,我們被困在這兒,一直半死不死的。”羅春娟走上前來,使勁握住李暮雨的手,眼中滿是殷切的期待。“我可聽說了,活人貢獻一年壽元,就足夠讓死人升天,要是貢獻十年壽元,那都能讓死人還陽!”
“幫幫我們吧,我們受夠這裡了。”潘船懇切地說道。
“......可以。”李暮雨沉吟片刻,最終點頭應允下來。
其實滿打滿算,李暮雨跟這三人的交情,只不過才短短幾個晝夜,並且始終都沒能建立太好的感官。但僅憑一年的陽壽,便能換三名故人脫離苦海,對他來說倒還勉強可以接受。
李暮雨主意已定,便摘下背後的背包,從裡面掏出一枚水晶球,準備將其中的生機均分給三人。可還沒等他運轉靈能,卻見羅春娟搶上一步,卯足力氣按住水晶球。
“等一下!”羅春娟滿臉張惶。
“怎麽了?”李暮雨疑惑地問道。
“我不是這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
“就是......我們吧......”
“......你們是想還陽?”
“呵......”
羅春娟聞言扭捏一笑,默認了李暮雨的說法。
潘船和唐圓不曾插嘴,卻也被表情出賣了想法。
“抱歉。幫助你們升天,這是我的極限了。”面對故人的請求,李暮雨有些不忍,最終卻還是搖了搖頭。
“與其就這麽入了輪回,還不如繼續等機會呢。”潘船聞言眉頭微皺,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也好,給我省陽壽了。”望著胃口大開的三人,李暮雨隻覺有些厭煩,便將水晶球塞回包裡。
“你可別忘了,我之所以被困在這兒,可全都是因為你見死不救。”唐圓雙臂抱胸,語調微冷地說道。
“是你們自己作死,還連累了周潮!”李暮雨始終控制著情緒,此時腦中閃過周潮的身影,則終於難以抑製地吼出聲來。
“小唐你閉嘴!”羅春娟見勢不妙,急忙堵住唐圓的嘴,音色裡多了抹哀求之意。“小李啊,我知道這犧牲挺大的,但看在相識一場的份兒上,你就行行好幫幫我們仨吧!”
“......幫個屁!”
與逝去的同路者重逢,理應是幅感人的畫面,可面前三人的貪得無厭,卻將李暮雨搞得心煩意亂。失去了施以援手的欲望,連道別之詞都懶得再想,青年化作一道璀璨流光,急速衝向浮雲邊緣的雲橋。
“真是夠了......連好聚好散都做不到......”
直至再聽不到呼喚,李暮雨才悠悠回眸,只見身後浮雲已然遙不可見。
前方雲橋依舊,且仍在緩緩攀升,意味著每走一步便離碧空更近一寸。
清風徐徐不止,碧海藍天唯美如常,青年的心情卻變得有些鬱結。
仿佛憑空出現一塊巨石,死死壓在他的心口,令他有些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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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欸?!”
“怎麽慢下來了?!”
“別慌!影響不大!”
“暮雨!加油啊!”
越過數字“8”後,亮白短針不再狂飆,終於出現了減速的征兆。
千余男女看得乾瞪眼,心弦被表針所撥弄,令靈霧區內充斥著喧囂。
石台對面的靈靄區內,悍匪們同樣緊盯表盤,數百張臉孔凝重至極。
“沒慢多少啊!”
“別再讓丫成功了!”
“甭慌!越往後越費勁!”
“快到時間了!他們沒機會了!”
一牆之隔,雙方的心情各不相同。
石台頂端,李暮雨一如雕塑般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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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
“哈......”
不遠處的前方,另一朵浮雲上。
張山負手而立,臉上帶著笑容。
李暮雨沉默片刻,慢悠悠走上浮雲。
“有日子沒見了。”張山面容依舊,只是棱角變得更加柔和。
“嗯,李泗呢?”李暮雨四下打量一番,有些疑惑地問道。
“讓我送上天了。”張山指了指蔚藍的蒼穹。
“什麽時候的事兒?”李暮雨聞言眯起眼睛。
“就剛剛你來之前。”張山攤開手掌,露出一枚破碎的水晶球。
置身這片生死之間,亡者皆有一枚水晶球。
水晶球一朝破碎,便意味著即將神形俱滅。
“她上天了,你怎麽辦......”李暮雨仔細觀察,見張山的輪廓有些模糊,應是靈體即將消散的征兆。
“我就這麽著唄!”明明時間所剩無幾,張三看著卻依舊瀟灑,似乎根本沒把自己當回事。
“對不起,我要是早點兒到,就能讓你倆一起上天了......”李暮雨微微喉頭顫動,聲音變得有些苦澀。
“嗨,這都是命。跟她一起上天最好,現在這樣我也挺知足。”張山輕輕搖頭,臉上的血色逐漸升華。“話說回來,咱倆總共才認識一天,充其量就是個路人甲的交情。為了我們這些張三李四,你都願意貢獻壽元,可真夠意思。”
“......”
聽了張山的番肺腑之言,李暮雨不由得一陣心悸。
清風適時自遠方吹來,將那股鬱結之情盡數驅散。
“你還有什麽願望,我去幫你實現。”
“等你回家以後,替我好好收拾那些綁匪。”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忘了的。”
“嗯,我信你。李暮雨,再見了。”
張山周身光華四溢,笑著朝李暮雨抬起右臂。
李暮雨伸手抓去,卻隻握住一把璀璨的光屑。
“張山,再見了。”
光屑漫天飛舞,好似太陽的碎片,炫目得令人想要淚流。
李暮雨雙眼輕合,直到一切塵埃落定,方才邁步離開浮雲。
......
沒有倦意,不曾口渴,未覺饑餓。
至於時間的概念,則更是淡薄至極。
李暮雨踏著雲橋前行,好似不知疲憊的機器。
不知是何原因,雲橋重新回歸水平,不再像先前那般朝天際攀爬。
不知過了多久,一朵新的浮雲顯現眼前,另有精壯的男子立於其上。
“暮雨,別來無恙啊!”那人正是周潮,依舊陽光燦爛。
“周潮,好久不見。”李暮雨咬住下唇,鼻尖逐漸泛起酸意。
與潘船之流不同,周潮擁有熱忱的心,而恰恰是被這般心性所累,他才會在救人的時候命喪猿口。對於周潮的死,李暮雨始終難以釋懷,所以在不期而遇的當下,心底則湧起難以名狀的情緒。
“可以啊你!都這麽強了!”周潮仔細觀察片刻,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
“不逼著自己變強,我早就完犢子了!”李暮雨露出苦笑,目光瞥向周潮的衣兜,便看到那枚黯淡的水晶球。“到底什麽情況,你這麽好的人,按說早該能升天了,怎麽還留在這兒呢?”
“這兒風景好!”周潮略微側身,不著痕跡地擋住衣兜。
“你還有未了的心願吧?”李暮雨試探性地問道。
“沒有......”
“拿著。”
李暮雨毫無猶豫,直接扯開背包拉鏈,掏出十枚閃光水晶球。
周潮見狀眉頭大皺,急忙將李暮雨推開,同時往後連退幾步。
“胡鬧!”
“我沒胡鬧。”
“快收起來!”
“趕緊拿著。”
周潮邊擺手邊閃躲,李暮雨則寸步不離。
兩人在雲端一追一躲,模樣看上去頗為滑稽。
“我可跳海了啊!”周潮被逼到雲邊,不得已大喊起來。
“別!底下是地獄!”李暮雨急忙刹車,一屁股陷進雲彩裡。
“哪兒有你這樣的,上趕著給自己減壽。”
“你就收下吧,不然我這輩子都不安心。”
“別費口舌了,我是不會要你壽元的。”
“我做夢都想讓你還陽,你就給我個機會吧。 ”
“關鍵你十年才換我一年,這不明擺著血虧......”
“哦?原來這麽算的......”
“不是,你別......”
“反正給你了!不想用就扔海裡!”
沒等周潮醒過味來,李暮雨便靈能全開地轉身跑走。
璀璨的雷光轉瞬即逝,雲端唯留二十枚閃亮的水晶球。
“暮雨!暮雨!你回來......”
“國內見!我保證回去找你!”
李暮雨形如奔雷,於半空中放聲嘶嚎,同時飛速遠離身後的浮雲。遺失了珍貴的水晶球,他的肌膚轉瞬粗糙,速度與耐力也陡然下降,還沒跑出幾裡地便開始微微氣喘。
獻出二十年壽元,青年搖身一變成了中年人。
可縱然生機流逝,他的心情卻前所未有地舒暢。
......
不知從何時開始,雲橋出現了下坡。
天空越來越遠,海平面則越來越近。
中年人隻身孑影,於雲橋之上前行。
某時某刻,狹長的雲橋再度寬闊,又一朵純白浮雲憑空出現。
李暮雨沉吟片刻,小心翼翼踏上浮雲,見前方站著一對男女。
男子身材瘦削,生得一對閃亮的小眼睛,雖不算英俊卻十分耐看。
女子身著紅裙,五官精致得恰到好處,烏黑的長卷發垂落於腦後。
二人正自相擁纏綿,聞聲齊齊側過臉來。
望著那雙熟悉的容顏,李暮雨隻覺挨了重錘。
清淚無聲,散落於雲海,漾起款款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