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雨邊緣,荒漠深處。
風沙遮天蔽日,難以分辨早晚。
某時某刻,異象橫生。
低矮的天空逐漸變薄,隨後則開始寸寸龜裂。
空間詭異地分崩離析,有漆黑裂縫無端綻開。
滾滾濃霧自其間噴出,瞬息融入奔流的勁風。
本就裹滿塵沙的空氣,也變得更加肮髒汙穢。
“吼!!!”
有咆哮震徹寰宇,後有陰影自氤氳中下墜,宛如撞向大地的隕石。
伴隨著沉悶的巨響,有恐獸攜無匹之力降落,令大地都為之劇烈震顫。
那是頭碩大的凶獸,身高已然接近十五丈,前額至後腿長逾二十丈,體形較其它凶獸大出不知幾何。其外形似虎卻長滿犬毛,強韌的尾巴耷拉在地上,臉孔則有顯著的靈長類特征,分明就是神話故事中的檮杌。
檮杌有重甲加身,其上滿是複雜的紋路,不知以何種材質鑄就,而在那本應平整的前額處,則被鑲了一隻尖銳的長角,隱隱散發著陰森的邪穢之氣。興許是墜地時傷了腦袋,又或者是環境本身所致,初來乍到的檮杌行為異常,竟似發瘋般不停兜圈打轉,將無風的谷底攪得塵沙飛揚,卻唯獨不敢接近那座石門。
“吼!!!”
檮杌昂首嘶吼,叫聲隨疾風飛流喧囂。
漆黑的鎧甲煜煜生輝,頭頂獨角也散發出詭異的光彩。
伴隨著恐獸的降臨,沉寂的荒漠開始躁動。
數裡內的凶獸聽見聲響,登時亢奮地戰栗起來。
無質的能量波動則湧向更遠處,令山林邊緣的鳶尾花化作鬼馬。
仿佛具有默契那般,凶獸們陸續開始移動,卻沒有朝檮杌所在之處聚攏,而是紛紛瞄準了遙遠的城區。至於荒漠邊緣的恐獸,則逐漸褪去不安與狂躁,旋即遠遠躲開古老的石門,像隻大貓那般蜷縮起身子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少小時,檮杌重新睜開眼睛。
那對巨目並無靈光,卻散發著無匹的睥睨之勢。
猶如置身混沌的君王,對萬物的死活毫不關心。
“吼!!!”
抬起巨大的虎爪,檮杌緩緩邁開步伐,每一踏都蘊含著萬鈞之威。
自谷底行至谷口,恐獸則似恢復了元氣,旋即咆哮著加快了步伐。
蟄伏的塵沙狂亂飛舞,丘巒崩摧般的震顫綿延不絕。
待到轟隆聲徹底遠去,地表便只剩一串駭人的巨大掌印。
......
“孩子們!做好準備!檮杌降臨了!”
天才剛剛破曉,便有雄渾的聲音響徹聖宮地界。
初醒的人們遙遙望去,只見高大石台正煜煜生輝。
有光芒於半空流轉,繼而凝聚出張長老的影像。
“孩子們!聽我一言!檮杌已經降臨!不日就將抵達聖宮!”
“天外生物處心積慮!意圖佔領我們的世界!這是他們計劃的最後一環!”
“如果讓他們得逞!世界將會徹底沉淪!人類也將萬劫不複!”
“我們決不能坐以待斃!當舍命與之一戰!為世界謀求生機!”
“孩子們!這擔子太過沉重!本不該由你們肩負!”
“可現在我們孤立無援!已經到了退無可退的境地!”
“身後是生養我們的世界!是與我們血脈相通的種群!”
“我們就是最後的火種!是全人類僅存的一線希望!”
“為了我們的同胞!老朽自當萬死不辭!”
“老朽在此懇求各位!請與老朽並肩對抗外敵!”
“讓我們的種群得以生存!讓我們的文明得以延續!”
張長老慷慨激昂,胸中自有浩然正氣,磅礴的能量席卷聖宮地界,令人動容的氣息也隨之漫溢。千百男女熱血澎湃,紛紛朝聖宮方向遙遙行禮,各自心頭亦有百般思緒滾滾翻湧。
曾幾何時,他們都只是普通的現代社會公民。
一朝身陷泠雨,心之所系也僅有活命與歸鄉。
在他們的意識裡,拯救世界不過是個名詞,隻應出現於藝術作品中。
即便真有人能擔此重任,也該是那些大英雄,而非落魄的失蹤者。
若說舍生取義,古往今來每每有之,譬如永載史書歷朝猛士,又如埋骨泠雨的守護者們,可對茫茫多的凡夫俗子來說,自己的小世界才是生命的全部。孰料陰差陽錯之間,他們被推到風口浪尖,無論自身存亡還是親友安危,都與世界的命運牢牢綁在一起。
他們渴望生存,渴望親近之人的平安。
雖無拯救蒼生之覺悟,卻也擁有最基本的同理心。
對於生養自己的世界,亦抱有淡不可察的依戀感。
如今在外力的重壓下,這些情緒則開始交疊發酵。
於風雨中凝結的覺悟,令他們選擇與世界站在一起。
至於是心甘情願,亦或是別無選擇,實則都已不再重要。
此時此刻,他們便是人類的代表,是一切高尚與勇氣的化身。
“開始行動!!!”
張長老一聲令下,聖宮內外便騷動起來。
戰鬥人員均分為八組,各自趕往八處高牆缺口。
根據張長老的經驗,檮杌自荒漠抵達聖宮,至少需要三四天時間,其間陸續會有零散凶獸先行趕來。故在檮杌到場之前,眾人便可趁機再啟清剿,如此方能減輕決戰時的壓力。
“怎還沒來?”聖宮東部牆外,魯力左顧右盼,似是早已躍躍欲試。
“城裡沒凶獸了,最近也是從郊區來的。”紀舒靜示意魯力稍安勿躁。
“調整好狀態,接下來會很辛苦。”李暮雨盤膝坐下,開始閉目養神。
人們守在宮牆外圍,一面調息一面等候獸群,而在整個漫長的白晝中,只有零星的魔章偶爾現身,料來是城市水系中的漏網之魚。直至黃昏臨近,才偶有飛龍飛抵聖宮,待到月黑風高的午夜時分,則有螳螂妖與變色豬進入視野。
由於檮杌的降臨,凶獸打破了晝夜行動規律。
便是漆黑的後半夜,聖宮牆外依舊戰火不斷。
所幸來襲凶獸數量有限,難以造成實質性威脅。
人們便乾脆開始輪值,力圖最大程度地減輕疲勞。
第二天下午開始,凶獸的數量略有增加,卻以小股惡犬和巨蜥為主,大抵是來自近郊的殘存獸群。待到第三天的中午,則有嘶鳴聲由遠及近,竟是奔行於光天化日下的成群馬群。
“白天的馬,活久見了!”費水手起斧落,一匹鬼馬便身首分離。
“這才幾天,就從山裡跑過來了?!”童奕聰一邊畫符一邊感歎。
“看它們這德行,估計一路就沒歇過!”聶宸信手砍翻幾匹晨鳶幕魘,隻覺鬼馬的戰力不比以往,應是連日奔襲勞累所致。
“怪物多起來了!”趙霜大手一揮,便有數百冰錐憑空凝聚,將來襲的一整排石猿捅成篩子。
“權當熱身吧!”上官凝漪軟鞭橫甩,將一隻中毒的惡犬丟進獸群,深紫色的霧氣瞬間彌漫開來,數丈內的凶獸隨之齊齊倒地。
如今時過境遷,諸多失蹤者的修為不斷提升。
那些晉入靈元期的精銳,則更可謂脫胎換骨。
曾經難以對付的凶獸,已然淪落成了開胃菜。
然眾人心裡清楚,這些只不過是決戰的序曲。
若不能阻止檮杌,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費。
當天深夜過後,來襲的凶獸越發增多,眾人本欲加強輪值力量,卻臨時收到了停戰指令。根據張長老的感應結果,此時檮杌已距聖宮不遠,最多不出半日便會抵達。為了保持戰鬥力,眾人隻得鳴金收兵,自牆外陸續撤回靈靄區。
隔著數裡距離,並有高牆隔絕獸嚎,靈靄區內一片安寧。
眾人各自疲乏,然念及天亮後的決戰,則沒有誰真正睡得著。
“當時真該把你勸住,你不出海就沒這檔子事兒了。”雖知為時已晚,上官肅仍舊忍不住叨叨起來。
“如果魔種醒了,跟國內不也照樣完蛋,還不如現在出點兒力氣。”上官凝漪笑容乖巧,伸手挽住三叔的臂膀。“再說拯救世界這種事兒,哪兒是輕易就能碰上的。有幸參與其中,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跟你媽一個德行,天不怕地不怕的。”滕晟華湊了過來,屈指在上官凝漪額前彈了一下。
“有你們罩著呢,我有啥可怕的。”上官凝漪脖頸前傾,在滕晟華的臉上親了一口。
“丫頭,老滕跟你保證,就算死也死你前面。”
“您可盡量別死,不然我媽不定有多傷心呢。”
在世界危機面前,無人膽敢斷言未來,然似滕晟華上官凝漪之輩,則自有種生死看淡的瀟灑。黯淡的星月之下,望族子弟正自侃侃閑談,尋常百姓也同樣拉著家常。
“大力,怎麽了?”魯大娘為魯力裹好圍巾,隨即發現兒子有些反常。
“沒啥,就是不太不踏實。”魯力平素無懼無畏,此時卻罕見地焦慮起來。
“在擔心明天的事兒吧?”
“嗯,是有點兒擔心。”
“別怕,有娘陪著你呢。”
“我就擔心這個......萬一要打輸了,我自己死就死了......”
“大力,你看看周圍,有多少達官貴人,又多少世家的少爺小姐。”將魯力的大手抱在懷裡,魯大娘慈愛地揉搓起來。“娘不比他們金貴,他們都沒擔心這些,咱娘兒倆就更不該擔心......娘是婦道人家,又沒什麽文化,但也知道祖宗傳下來的土地,不能隨隨便便拱手讓人,更何況還是些個外星人......兒子啊,你就放手去幹,千萬別有顧慮。如果真打輸了,那也是咱們的命。”
“嗯,知道了......”
握著魯大娘的手,魯力的情緒漸歸平靜,母子二人亦不再多言。數丈外的兵械堆旁,伊海舟同樣緘默無言,只不過卻在奮筆疾書。借由燭火的微光,能看到筆記本上沾滿墨跡,盡是些潦草的南陸洲文字。
“寫什麽呢?”寧亢偶然路過,見狀好奇地低下腦袋。
“日記。”伊海舟寫完最後一行,而後使勁伸了個懶腰。
“都到這份兒上了,還有心情寫日記呐?”
“就算明天要死,也得忠實地記錄今天。”
“呵,不愧是探險家,真就不忘初心。”
寧亢豎起大拇指,而後微笑著走望別處。
視線挪移之間,他不動聲色地瞥向東側石台。
只見在那石台腳下,寧嗔和寧忍仍被嚴加看管。
早在出海之前,寧亢便已得到消息,知道族弟族妹要來參與任務。那時他自忖一切盡在掌握,也不介意順道幫扶一把,可如今卻唯有袖手旁觀。畢竟在大局面前,莫說是族弟族妹,就連自己的性命都無足輕重。
“趕快去睡覺吧,這些事兒就別管了。”李暮雨望著人群聚集之處,見賈梟鳴猶自忙碌,便過去勸了兩句。
“反正也睡不著,乾脆活動活動。”賈梟鳴擰開隨身攜帶的水瓶,滿臉討好地為李暮雨倒了杯熱水。
“馬上就要開戰了,多眯會兒也是好的。”
“多謝暮雨掌門關心,在下誠惶誠恐。”
“以前那些恩怨,終歸是內部矛盾,就不用再拘著了。”李暮雨笑著搖了搖頭,將半塊螳螂肉餅遞給賈梟鳴。“面對天外大敵,不管之前立場如何,所有的同族都該是戰友。能跟你們並肩作戰,是我李暮雨的榮幸。”
“暮雨掌門言重了,這一戰生死未知,萬望珍重。”
賈梟鳴拱起雙手,向李暮雨頷首躬身,旋即背起水瓶快步離開。
望著賈梟鳴的背影,李暮雨默默抱拳行禮,而後感覺有人靠了過來。
“你啥時候也能對我這麽客氣。”曹鷲走到李暮雨身邊,皮笑肉不笑地耍了句嘴皮子。
“如果你明天壯烈犧牲,我不介意哭一鼻子,然後給你樹碑立傳。”李暮雨面無表情地回應。
“我還沒活夠呢,所以賣力沒問題,壯烈犧牲就免了吧。”曹鷲將手肘搭在李暮雨肩上,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說正經的,我知道你們巴不得我死。但如果這回打贏了,你們該不會過河拆橋吧?”
“如果明天沒打贏,倒也就一了百了。”李暮雨甩開曹鷲的胳膊,悠悠然轉過身子。“可如果最後打贏了,那我希望你是真的賣力了,否則我不介意讓你當場去世。”
“放心,就算為了活命,我也不會給你留下任何口實的。”
“那樣最好,不過我對你不抱期待,所以我會好好盯著你的。”
......
是夜無眠,數千失蹤者枕戈待旦,將紛繁的心緒溶於寂靜的空氣。
待到天明之時,靈靄區內人流湧動,事先敲定的陣型也逐漸展開。
刨去清剿過程中的傷亡,再算上近日新集結的零散人員,場間失蹤者總數突破三千六百,血欲期以上的有效戰力超過七成,處於覺醒期以下的近千人中,也有五百余人自願參與輔助性工作,而根據重要戰械的分配與布局,這三千名勇士也被劃成人數不等的四組。
東側靈靄區,言鸛站在屠龍弩炮的操作台上,前方是三百余名聯盟成員,以及四十八尊鋥亮的金人,身後則是苗倩倩、紀舒靜、袁菲菲、伊海舟、翟泓雨、姬鷺顏、柳琴這七位感知大師。
西側靈靄區,劉建光手握令旗,被三百余名精銳層層拱衛,伊海舟則站在隊伍斜前方,腰間掛著四張厚重的鐵券。近千米外的靈霧區中心,數百枚靈能爆彈也整齊排列,活似在水泥地上種了幾排蘿卜。
南側靈靄區,四百余人形如工蟻,將海量靈晶置於星河圖周圍,韓晴懷絡梅盤膝坐於巨圖兩側,童奕聰則拿著兩張鐵券立於陣前。至於缺乏重兵器的北部,則整整集結了兩千大軍,而無力參戰的老幼病殘,也盡數退至靈靄區深處。
“這陣容也忒豪華了。”北部廣場群雄匯聚,盛雲就隻略一清點,便認出七八十位靈元期強者,至於血欲後期高手則更是數不勝數。
“裝備也不算寒酸了。”茅恩環顧四周,但見近戰方陣裝備精良,所持裝備不乏各色靈兵,便是最為拮據者也有藤盾皮甲護體。
“家底兒就這些,砸鍋賣鐵打一波了。”楊恭將楊弓掛在肩頭,手中捏著幾支符文箭,背後數百弓手的箭袋同樣鼓鼓囊囊。
“北面人太扎堆了,真不用給別處分點兒?”康國已不無擔心地問道。
“他們都有大殺器,可咱們就是最後的屏障了。”趙霜堅定地搖了搖頭。
“各位小友,我們這幾千號人,現在就代表人類了啊。”望著身邊的青年俊傑們,白勳不由得唏噓感慨。
“我現在很期待,咱們這些最強失蹤者,到底能爆發出多大能量。”荀焱楓面色潮紅,手指關節咯咯直響,也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
“一會兒全都給我拚命,別抱不切實際的幻想。”米罡鴨頭杖斜指地面,眼裡充斥著生死看淡的從容。
“難得人能湊齊,跟我大乾一場。”曹鷲將巨鐮扛在肩頭,身後依次站著嚴虎、金軒、柴惰和由憑,而先前被打散的鷹巢精銳,也於此刻盡數聚齊。
“各位!請聽我一言!”
李暮雨站到人群前方,朝大隊人馬鄭重行禮。
“我們來自五湖四海!原本是不相乾的陌生人!”
“但因為一樁樁綁架案!我們的命運連在了一起!”
“不管是你們這些摯交好友!還是你們丫這些冤家對頭!”
“對我李暮雨來說!都是值得銘記的人!都是難以忘懷的記憶!”
“今天這場決戰!不僅關乎我們的性命!還關系到人類的存亡!”
“我沒有能力斷言勝負!但我們已經退無可退!如今唯有舍命一博!”
“所以說......”
跟荀焱楓隔空擊掌, 向白勳行了個晚輩禮。
為夏瓊獻上公主抱,與唐威劉建光全力相擁。
對米罡扮了個鬼臉,照著嚴虎的胸口狠錘一拳。
先朝上官肅露出壞笑,隨後與上官凝漪當眾熱吻。
李暮雨的情緒愈發高漲,面色也不由自主地瘋狂起來。
“各位!!!跟你們並肩作戰!!!是我李暮雨的榮幸!!!”
“我們是人類的代表!!!是高尚和勇氣的化身!!!”
“是我們族群的命運所在!!!也是這個世界僅存的希望!!!”
“請大家隨我一戰!!!讓那些王八犢子瞧瞧!!!人類絕不是待宰的羔羊!!!”
李暮雨拔出戰刃,將刀尖筆直指向天空,人們的情緒被齊齊引燃,繼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呼喊。聖宮地界之內,人類的戰意空前高漲,而在宮牆外的曠野之上,自八方湧來的凶獸也逐漸堆積,一派群魔亂舞之相。
某時某刻,獸群停止喧囂,紛紛將目光投向來路。
視線盡頭,有黑影由遠及近,大地也隨之微微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