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天氣晴朗。
開闊的靈霧區內,有師徒並肩散步。
“如果換成過去,您肯定又該托付後事了。”丁憶半開玩笑地說道。
“這回不同以往,沒打贏也就沒有後事了。”白勳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場決戰生死未知,有些話徒兒趁現在說了。”丁憶屈膝跪地,朝白勳行了個大禮。“拜入師父門下,徒兒受益終身,此番恩情今生難報,如果能挺過這一關......”
“小憶,你的心意為師都懂,可為師不需要這些。”白勳扶起丁憶,將雙手搭在弟子肩頭。“這回無路可退,吾輩唯有拚死一戰,但如果能挺過這關,我只希望你們能平平安安過一生。”
“徒兒謹記,也請師父務必保重,可別讓小憶沒了侍奉您的機會。”
“小憶,你是我的驕傲。自古後浪推前浪,你一定會比我更有出息。”
“師父......”
“呵......”
夜空之下,師徒二人直抒胸臆。
千余米外,另有兩人促膝長談。
“其實滿打滿算,咱來泠雨還不到三年,感覺跟過了半輩子似的。”回憶起身陷泠雨的時光,荀焱楓不由得唏噓感慨。“現在看見回家的希望了,又感覺跟做夢一樣。”
“又刺激又熱血,這種生活我喜歡極了,比當兵的時候還帶勁兒!”念及靈能奇兵的崢嶸歲月,肖遙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不過也就說說而已,終歸還是自家狗窩最好。”
“說起當兵,那個上官凝漪,好像認識你的老首長。”
“她哥在將軍手下當差,年紀輕輕就已經是校官了。”
“如果知道你還活著,赤河將軍肯定很高興。”
“聽了泠雨的消息,他怕是高興不起來。”
“提前知道真相,總比以後措手不及強。”
“說的也是,得趕緊把消息傳回去。”
墨冰區最南端,某幢閣樓底層。
楊小暖斜靠在牆上,向苗倩倩述說過往。
“大夥兒全慌了,分歧也特別大,投票也不靈了,整個就是一鍋粥......”楊小暖仰望青空,瞳仁有些失焦。“然後暮雨哥說,誰不同意他的做法,就上來打他十棍子。他不閃不躲,也不開靈能護體......如果最後他趴了,就讓我們把他扛上,帶著俘虜一塊兒跑。如果他還能站起來,到時候誰也別再攔他......他受了很重的傷,也已經非常累了,就硬是挨咬著牙一直挨打......等到我的時候,他覺著我緊張,還一直安慰我,鼓勵我趕緊打完了算......後來言鸛哥下狠手,都把他打暈過去了,結果他還是爬起來了......他都要走不動道了,還把棍子送到柳琴姐手裡,還一直在說我們才是對的......”
“原來如此......”有關七色石的事,苗倩倩早有耳聞,先前又聽了柳琴的版本,此刻仍舊裝得若無其事,過得半晌才不置可否地歎了口氣。“所以引爆這些分歧的導火索,就是那個叫白雨薇的女孩兒。”
“是,大家對她印象深刻,但搞不懂她在想什麽。”
“嗯,那另外一個問題,你們怎麽看暮雨哥?”
“暮雨哥吧,我覺得我沒資格評判他的對錯。”
“這樣啊......”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始終在充當保護者。”
“......”
閣樓腳下,楊小暖和苗倩倩猶自低聲閑談。
閣樓頂端的平台上,馬落和米罡則正自憑欄遠眺。
“我那天逃跑以後,居然發生了這麽多事兒。”馬落感官過人,縱然沒準備刻意偷聽,卻也未曾漏掉任何細節。
“青藤當時的抉擇,且不談對與錯,確實值得深思。”米罡念及某次深夜長談,同樣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
“你說......如果我實話實說......”
“李暮雨早就知道了。”
“欸?”
“頭一次見面,他就知道你是誰。”
“......你怎麽不早說?”
“他怕你也是綁匪的臥底,所以托我再觀察觀察。”
“就我這塊料,想當臥底人也看不上啊......”
“所以你已經安全了,不用再藏著掖著了。”
聖宮地界之外,巍峨高牆之下。
言鸛和懷絡梅相偎相依,默默欣賞著沉睡的廢城。
“年初的時候,城裡還是禁區,現在連半個凶獸都沒了。”
“人類團結起來,怪物就是渣渣。”
“倒不能這麽說,接下來那檮杌就挺厲害。”
“長怪物志氣,滅同胞威風。”
“咱也得實事求是嘛......”
“閉,煩人,不要聽。”
捧住言鸛的腮幫子,懷絡梅使勁揉搓起來,活似在擺弄一塊橡皮泥。直至玩到心滿意足,她才松開那張變形的臉,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沙石地上。言鸛捂著發麻的雙頰,俯身蹲到懷絡梅旁邊,只見女子蜷膝盯著漆黑的夜空,眸中似有複雜的情緒不斷翻湧。
“想什麽呢?”
“想家,不想死。”
“接下來這一戰,生死由不得咱們。”
“安慰兩句會死?”
“......我們死不了。”
“跟要死了一樣。”
從兜裡掏出鳳羽筆,懷絡梅用筆尖吸滿墨水,慢悠悠點向言鸛的眉心。靈能倏忽散逸,言鸛隻覺額頭一陣麻癢,而當他用手掌觸碰眉心時,卻未察覺到任何特異之處。
“這是幹什麽用的?”
“平安符,祈求平安。”
“心誠則靈,咱們肯定能平安脫險的。”吸取了先前的教訓,言鸛努力擠出一句用心的安慰。
“不要死,不許死,千萬別,答應我。”懷絡梅將雙臂搭在言鸛肩頭,面色仍如往常那般波瀾不驚,語氣既似命令又似懇求。
“我答應你,我絕對不會死。”
“我也答應你,我也不死。”
“我們都要好好的。”
“好好的。”
四目相對,呼吸頻率逐漸趨同。
摟住懷絡梅的脊背,言鸛輕輕吻了下去。
懷絡梅的表情依舊平淡,朱唇卻積極地迎合對方。
聖宮高牆巍峨,阻斷了視線與聲響,令纏綿的男女免受干擾。
同一時刻,一牆之隔的墨冰區內,曹鷲和由憑也正低聲交談。
“老曹,這一仗怎麽說?”
“不管樂不樂意,總要出把力氣。”
“廢話,不然咱也得完蛋,我是問你打完以後。”
“輸了一了百了,贏了找機會跑。”
“嘿!想一塊兒去了......蝦兵蟹將就算了,咱幾個未必能有善終。”
“計劃趕不上變化,泠雨肯定呆不住了,找機會往外面跑。”
身陷泠雨之初,曹鷲曾想做個土皇帝,待聽聞國家已經盯上這裡,則企圖將失蹤者們控制起來,並以此作為討價還價的籌碼。如今鷹巢敗北,曾經的計劃盡成泡影,曹鷲自忖難以逃脫清算,便早早開始謀劃如何跑路。
“不過自詡正義的人,最愛講究個出師有名。”由憑仰望明月,肥膩的臉上油光閃爍。“打怪物的時候,咱稍微用點兒心,最好當眾受點兒傷,就不會給他們當場翻臉的口實了。”
“按李暮雨的尿性,不光不會立刻翻臉,還會使勁攔著那米罡。”曹鷲露出陰險的笑容,將聲音放得更低。“不到最後一刻,他們不會把話說絕,多少會給咱留些念想,讓咱覺得自己還有活路......咱也裝裝樣子,假裝信了他們的邪,後面走一步看一步。”
偌大的聖宮地界,到處都是扎堆閑談的失蹤者。
便是陸續就寢的人們,此刻也難以安心入眠。
對歸鄉的期待,對未知的不安,對死亡與滅世的恐懼。
種種心緒紛繁交錯,逐漸發酵出意義難明的味道。
然表針不會因此停轉,關乎世界命運的大役仍在倒數計時。
“在害怕麽?”韓晴用毛皮裹住身子,隻將半個腦袋露在外面。
“現在反倒不怕了。”李暮雨坐在床沿上,俯身親吻戀人的臉頰。
“也是,大不了一起死。”韓晴舒爽一笑,將李暮雨拽到床上。
“死前怎麽也得過把癮。”李暮雨眉頭上揚,就要去脫韓晴的衣服。
“沒睡呢吧?”屋門被推開細縫,露出上官凝漪的半張臉。
“怎麽啦?”韓晴將李暮雨推到一旁, 若無其事地整好衣衫。
“睡不著,陪我說說話唄。”上官凝漪毫不客氣,直接鑽進韓晴的被窩。
於是乎,無辜的青年被趕出房間,於院中孑影孤立地吹著冷風。夜色逐漸濃鬱,李暮雨被凍得鼻頭冰涼,卻聽屋內猶自充斥著竊竊私語,上官凝漪也完全沒有離去的意思。
“啥時候變得這麽能白話了......”
李暮雨心生好奇,便躡手躡腳地扒住門縫,只見兩女同裹一張毛皮,正坐在床沿上貼面閑聊。屋內燈火昏黃搖曳,籠罩著擠在一起的少女,將兩張迷人的臉龐映襯得忽明忽暗,從遠處望去猶如身穿皮大衣的雙頭蛇精。
“冷不冷呀?”注意到門口的動靜,蛇精的短發頭顱左右搖晃。
“還挺冷的......”李暮雨摸了摸鼻子,踟躕著不知是進是退。
“那還不快進來。”那長發的頭顱彎起朱唇,眉宇間透著股狡黠。
“喔......”李暮雨小心翼翼地坐回床邊,與雙頭蛇精保持著些許距離。
“這誰家小夥兒呀,看著有模有樣兒的。”那短發頭顱探出脖頸,將鼻尖貼近李暮雨的臉。
“瞧這小身條兒,還挺鮮嫩可口的。”那長發頭顱也湊上前來,目光在李暮雨體表來回遊走。
“你倆幹嘛......”李暮雨狂吞吐沫,隻覺有些口乾舌燥。
“你猜呀......”兩顆頭顱異口同聲,隨即猛地一分為二。
是夜,有青年為妖精所擒,被吃到連骨頭都沒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