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啥可討論的?乾脆宰了祭旗!”
“好不容易抓的,殺了不就白費了......”
“那就把他倆押出去,回國當重要證人。”
“本來就沒幾個名額,還給這倆雜碎留位置?!”
“要不就繼續跟這兒拴著,反正也不愁他們跑了。”
“已經榨不出情報了,還得分人輪班盯著,倒不如弄死省事兒!”
高大石台的陰影邊緣,要員們猶自爭執不停,對寧家兄妹的處置方案,也大概劃分為三種意向:要麽立刻梟首示眾,權當為信使們提振士氣;要麽繼續扣留在泠雨,等援軍抵達再做定奪;要麽作為俘虜帶回國內,充當指證潛伏者罪狀的直接人證。
根據搜魂所得情報,先前國家行動的時候,寧嗔等人的行徑便已暴露。
眾人由此判斷,烈陽艦隊想必已經返航,並將相關消息傳回了國內。
縱是寧家聲名顯赫,想來此時也遭了重,就算不死都得扒層皮。
“寧家都要完犢子了,要這倆崽子有蛋用!”肖遙極力主張就地處決。
“勾結綁匪,謀害權貴,破壞國家行動,哪一條都是掉腦袋的罪。”上官肅更了解寧家,對此也更加謹慎。“不過寧家底子厚,族人數量也不少,總不可能全給殺了。就算被清洗一遍,甚至被強行拆分,也還有死而不僵的可能。”
“也就是說,憑國內現在掌握的證據,寧家好歹還能搶救一下。”夏瓊理解了上官肅的思路,便順著話頭往下說。“可咱掌握的這些,只要能帶回國內,那就坐實了寧家反世界反人類,這頂帽子扣下去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所以寧嗔和寧忍,就是關鍵性的證人,有條件的話盡量帶回去。”滕晟華側了下腦袋,瞥了眼半暈半醒的寧嗔。“還有這小妞兒,好歹是家主獨女,如果咱回國的時候,那寧家家主還沒倒台,說不定也可以當個籌碼。”
經過一番充分的討論,要員們最終達成共識,即寧家兄妹有特殊價值,所以便是浪費兩個名額,也不妨將二人安全帶回國內。既已打定主意,李暮雨便請風掌門出手,封印了寧嗔寧忍的修為。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倆能安全回國,路上別再有什麽跌打損傷。”李暮雨蹲到寧嗔旁邊,一字一句地輕聲開口。“所以奉勸你們一句,最好別做多余的事,否則我不介意......”
“威脅的話就免了吧,我們既然反抗不得,也只能乖乖配合。”寧嗔落得蓬頭垢面,聲音也不複先前那般優雅。“給你們提個醒,讓我作證沒問題,不過別太高估我在家裡的價值......我爸是現任家主不假,但別指望他會受威脅,如果把我綁到他面前,他肯定連眼睛都不眨,連你帶我一起殺了。”
“親爹。”李暮雨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像你這種平民子弟,當然不可能理解我們。”寧嗔露出輕蔑的笑容,優越與無奈於瞳仁深處交疊。“世家之所以為世家,全憑逐代積累的底蘊,你看古代那些顯赫氏族,就算王朝更迭都倒不了......我們這種門第,就是利益聚合體,小到婚配擇業和社交,大到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必須要以全局為重。”
“原來這就是世家啊,真可怕。”上官凝漪露出嗤笑。
“上官家有風骨,自然是不一樣的。”寧亢現在始終旁聽,此時則突然加入對話。“可對多數世家而言,確實就像她說的一樣,個體是隨時可以犧牲的。像寧嗔這種小輩,死上幾個也不打緊,再另外培養接班人就是了......就算寧家家主不忍心,別人也不會坐視不管,所以她倒是沒說瞎話。”
“嗯?”李暮雨扭頭望向寧亢。
“所以回國以後,如果寧家家主還沒倒台,大夥兒也不用急著找他......”寧亢長長吐了口氣,邁步走到李暮雨身邊。“寧家的根基在焱原市,去焱原市北面的酷縣,那邊兒有個大牧場,是寧家宗家的產業......裡面有個叫老耿的雇工,大夥兒回國以後,先去找這個人。”
“嗯?”寧嗔聞言轉過臉來。
“雇工怎麽了?”李暮雨滿頭霧水。
“如果寧家家主還沒倒台,那寧嗔作為家主獨女,多少都有點兒用。”寧亢露出一抹怪笑,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不過就像她說的,這事兒放到台面上,九成九是會談崩的,畢竟家族的利益高於一切......但把寧嗔的處境告訴老耿,就很可能攻陷寧家大夫人,事情就有更多操作的余地......”
“跟他老耿有什麽關系?”寧嗔忍不住插嘴。
“因為那是你親爹。”寧亢不鹹不淡地說道。
“......你放什麽屁!”
“呵,你自己琢磨。”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寧嗔美目圓睜,寧亢咧嘴輕笑。
眾人則被瞬間勾起興趣,如野鴨般紛紛伸長脖子。
感受著那些炙熱目光,寧嗔不由得羞憤交加,本能地朝寧亢破口大罵。可沒過多長時間,她卻沒來由安靜下來,一張俏臉變得片片鐵青,似是回憶起某些隱秘往事,繼而聯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腦子還挺好使,這麽快就開竅兒了。”寧亢不陰不陽地說道。
“你......”寧嗔咬牙切齒,兩眼使勁瞪著寧亢,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李暮雨心生好奇,便饒有興致地問道。
“嗨,這事兒吧,要按輩分來說,寧嗔應該管我叫哥。”寧亢抬起雙手,使勁搓了搓通紅的鼻頭。“只不過吧,她是高貴的宗家大小姐,而我是無人問津的分家野種。”
寧亢一語落定,場間一片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隻覺莫名荒誕。
寧嗔則更是瞠目結舌,不可思議地盯著寧亢。
“哪兒來的雜種?!跟這兒大放厥詞!”寧忍先前便已醒來,此時聽了寧亢的話,終於忍不住出言訓斥。“我就是分家的!怎麽不知道你這號人?!我警告你!你現在說的話......”
“之前你在外面受訓,我偷著去過你家裡。”沒等寧忍說完,寧亢便截斷話頭。“我在臥室裡面轉了轉,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東西:靠床頭的一塊磚後面,居然有個不大不小的暗格......”
“......你閉嘴!”寧亢語氣平常,寧忍卻瞳孔收縮,急赤白臉地喊起來。
“我打開一看,你們猜裡面是什麽?”寧亢朝李暮雨等人露出壞笑。
“......你踏馬閉嘴!”
“好幾層盒子疊一起。”
“......再說一句試試!老子踏馬宰了你!”
“最裡面是件女士背心。”
“......給你丫抽筋扒皮!挫骨揚灰!”
“紅白條兒的,胸口繡了朵粉玫瑰。”
“你......”
“我拿出來一聞,一股惡臭的海鮮味兒。”
“......”
“老弟,那衣服是誰的呀?你成天用它幹啥呢?”
寧亢兩手叉腰,眼中透著鄙夷。
寧嗔的俏臉霎時緋紅,寧忍則乾脆不再吱聲。
“長老,您搜魂的時候......”李暮雨觀寧家兄妹不似作偽,略一思忖便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可為保險起見仍舊選擇核實情況。
“倒是確有其事......”張長老從沒提過這茬,如今見李暮雨開口詢問,方才略顯尷尬地點了點頭。
“到底是怎麽回事兒?”自知寧亢所言非虛,李暮雨便更加詫異。
“寧忍不知道我,這再正常不過,他能知道就見鬼了。”寧亢唇角上揚,皮笑肉不笑地抖抖嘴。“寧家分家不少,我家很不起眼兒,是無足輕重的一支。我爸外面有個情婦,沒名分卻有個兒子,就是我了......打我記事兒開始,就一直和我媽過,跟我爸一年見不著幾次......雖然談不上喜歡,但我對寧家也沒惡感,畢竟平時連來往都沒有......我原本以為吧,一直各過各的,互不干擾就挺好的,誰知道有一天晚上......”
搶過劉建光的煙鬥,寧亢狠狠抽了一口,許久都沒有再說話。望著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眾人大抵猜到了前因後果,腦中也隨之勾勒出諸多虛景,一幕幕同族傾軋的場景躍然眼前。
唯一知道事情有詐的人,便只有沉默旁聽的鄒承。
隨著選拔的推進,任務候選人陸續出爐,場間所剩名額已然不多。鄒承由於實力達標,已經入圍了候選者名單,可是寧亢本身修為稍遜,又不便展露啟明者的能力,所以始終沒被納入推薦之列。
鄒承心裡非常清楚,寧亢之言半真半假,事後亦有穿幫的風險。可只要取得任務名額,便能獲得逃離的機會,而一旦順利回到國內,即可伺機與組織對接,屆時穿幫與否亦不再重要。
“因為是宗家乾的,所以你就盯上這女人了?”荀焱楓試探性地問道。
“家主的掌上明珠,查起來相當費勁。”寧亢將煙鬥還給劉建光,隨後笑著走向寧忍。“好在日積月累,總能有些收獲,像那老耿的秘密啊,還有這小子的心思啊,我都慢慢給摸清楚了......不過寧家底子厚,我之前雖然幸免於難,可每天都得小心翼翼,報仇什麽的就更沒機會了......我參與了國家行動,本想好好提升修為,再多認識幾個朋友,誰知道鬧這麽一出......現在回想起來,這大概都是命,讓我因禍得福,呵哈哈哈哈哈......”
寧亢丟下寧家兄妹,轉身回到李暮雨旁邊,平靜的臉上多了抹激情。
“我打架不太行,也沒什麽身份,但這裡存的東西還算有用。”寧亢伸出右手食指,杵著自己的太陽穴碾了幾下。“寧家背叛人類,背叛整個世界,這回鐵定要完蛋,但請給我一個機會,我想親手讓它成為歷史。”
“大局為重,順道報仇,能做到麽?”上官肅適時加入話題。
“我有分寸,只會成為助力,絕對不會添亂。”寧亢斬釘截鐵地回答。
“那回國以後就麻煩你了。”李暮雨等人略一合計,便答應了寧亢的請求。
其時夜色逐漸深沉,選拔已到了後半程。
場間尚有不少精銳,名額卻已寥寥無幾。
“要不把倩倩加上?”望著擁擠的候選區,李暮雨看似若無其事地說道。
“她感知能力還行,架不住修為低,也不會打架。”荀焱楓聞言搖搖頭。
“她其實挺有潛力的,修為還比不上舒靜,感知能力快都快反超了。”李暮雨辯了兩句,可語調卻不算堅定,聽著也沒那麽理直氣壯。“她還會療傷術,關鍵時刻能救命。”
“咱這回是要去硬碰硬的,潛力什麽的不好使,硬實力才是關鍵。”聶宸淵同樣態度明確,幾句話直指問題所在。“感知大師不差她一個,會療傷術的也不少呢,何況回去以後就有醫療體系支撐了。”
“這任務太危險了,不讓她去也是為她好。”柳琴在旁邊附和道。
“嗯......”李暮雨無言以對,就隻輕輕點點頭,隨後便不再吭聲。
其時選拔接近尾聲,信使人選基本確定,只剩零星的問題尚未明確。李暮雨感覺有些口渴,便暫時離開議事現場,準備到附近找些水喝,卻見苗倩倩站在不遠處,正不聲不響地盯著自己。
今天決戰之前,倩倩換了一身白衣,由於全程控制金人作戰,身上倒意外地沒怎麽染髒,此時出落得像一朵雪色薔薇。與李暮雨隔空對視之際,女孩的目光已不再閃躲,瞳仁深處卻多了抹捉摸不透的意味。
望著衣袂輕舞的女孩,李暮雨略微怔了一下,隨後下意識移開了目光,正欲裝作若無其事地轉身走掉。便在這個當口,苗倩倩施施然走來,直接擋在李暮雨的面前。
“倩倩......”李暮雨耷拉下眼皮,不與苗倩倩對視。
“......”苗倩倩眨了眨眼,就隻盯著李暮雨看。
“我......”李暮雨無端局促起來,腦袋垂得更低。
“你真的不用這麽為難,琴姐說的是實話,不去對我更好。”
“......”
“何況我要去了,我姐姐怎麽辦,橫不能也帶上她吧?”
“......”
自從得知某些真相開始,苗倩倩便一直心神不寧,在與李暮雨相處的時候,也始終帶著種別扭的感覺。直至大戰落幕的當下,她與李暮雨相對而立,則似忽然想通某些關節,平日的甜美乖巧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種清冷的知性。
“暮雨哥,如果當時沒碰見你,我跟姐姐恐怕早死了。”
“......”
“來了青藤以後,你一直都在照顧我,像家人一樣呵護我。”
“......”
“不管你是因為什麽,起碼於我而言,我都該感謝你。”
“倩倩,我就是......”
“咱們倆頭一回見面,你剛問完我名字,氣場立刻就變了。”苗倩倩重心略微前傾,虛靠在李暮雨身上。“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納悶兒,這到底是因為什麽。現在我大概能猜到,她肯定是囑咐過你,讓你想辦法找到我。”
“......”李暮雨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肯定還囑咐過你,如果能找到我的話,就讓你幫忙帶我回家。”苗倩倩抬起左手,輕輕搭在李暮雨肩頭。“可我想說,如果她今天在這兒,看到現在這麽個情況,肯定也不會希望你帶我走了。”
“倩倩......”
“除了我的事兒,她還交代了什麽?”
“......就是回國以後,幫她做些瑣事。”
“就這?”
“嗯......”
“老不把話說全了,還真是她的風格。”
苗倩倩性格乖巧,平時一副鄰家小妹的模樣,而此刻卻罕見地撇了撇嘴,也不知到底是在譏諷什麽。無聲無息之間,女孩的左手緩緩垂落,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不聲不響地抵住李暮雨的心口。
值此暮色之中,兩人默默貼在一起,苗倩倩的動作相當隱蔽,而李暮雨也似全無反應,所以幾乎沒人注意到異狀。唯有韓晴感覺不對勁,便要湊過去瞧個究竟,卻被上官凝漪伸手攔住。
“她話老說一半兒,所以久而久之啊,我就養成了猜猜猜的習慣。”苗倩倩略微用力,短刀便陷入皮衣。“最近這些天吧,我就一直在琢磨,你到底有什麽期待,莫不是非得挨我一刀,你才能徹徹底底地安心......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是這麽想的,那才真的對不起她。”
苗倩倩略微用力,短刀便緩緩下滑,卻始終沒有扎穿血肉。
過得片刻功夫,她的右手垂落腰間,隨即絲滑地收刀入鞘。
“畢竟是我最好的朋友, 說不怨你那就是胡扯。”苗倩倩騰出右手,輕輕揪住李暮雨的衣擺。“不過當時的事兒吧,我也聽了幾個版本了,雖然每個人的說法都有區別,但有一點我還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在我看來,她純屬心甘情願赴死,甚至可以說是在強迫你。所以我沒法去恨你,你也不必因此自責......她非常有主見,很少做無用功,可要問她在想什麽,我心裡還真沒個數兒......她曾經跟我說過,一個人只有遠離人群,才能懂得如何去愛人類......所以別瞧她冷冷清清,其實她很愛這個世界的。”
苗倩倩摟住李暮雨,將她自己拉向對方。
兩張臉不足一尺遠,兩對瞳仁彼此倒影。
“我就有種預感,你現在困惑的事,她肯定留了答案。”苗倩倩先前娓娓道來,清秀的面龐波瀾不驚,而隨著話題的深入,則終有情緒顯現。“要讓我猜的話,她留給你的答案,大概就在那些托付裡......你是她生命的終結者,但也是她意志的繼承者,更是她實現願望的最後途徑......別辜負了她的覺悟,別讓她愛的世界淪陷,帶著困惑回到共和國,循著線索追求答案吧......至於我這邊,你大可不必擔心,我就在泠雨等著你,等著你回來拯救我們......暮雨哥,快去吧,帶著過去的記憶,痛苦並快樂地活下去,給世界締造一個更加光明的未來吧。”
苗倩倩揚起嘴角,恢復了往日的笑容,兩行清淚也隨之溢出。
李暮雨莫名心悸,用力抱緊了苗倩倩,渾濁的雙目重現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