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福德正神,那我就先行一步了,告辭。”
一道渾身籠罩在陰影裡的陰差抬手作揖,晦暗泛黑的手掌露了出來,隨後轉身離去。
在他的掌中,一張嘶嚎的人臉在不斷流竄,但始終不得脫離掌心。
那是張懷安。
“實在可惜,恐怕線索又要斷了。”
壽山子撫了撫自己的白須,惋惜地搖了搖頭。
“時也命也。”
徐勝治感歎道,然後對著身旁的老道作揖一拜。
“哎?土伯萬萬不可!折煞我也!”
壽山子連忙躲開,以凡人之軀受地祇禮拜,那可是要折壽的!
“哈哈哈,”見此情形,徐勝治不禁感到一陣好笑,這老道心裡還認為自己是福德正神呢,倒也是個好消息,他接著說道:“此番多有叨擾,倒是麻煩你了。你且回白雲觀去,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由我來善後吧。”
“多謝土伯。”
壽山子眼底一喜,這一趟下來他的確算是舟車勞頓,如今能得片刻喘息,自然喜不自禁。
“不過,還得麻煩你一件事——借我點符籙吧,善後用得上。”
“......”
壽山子撫著白須的手陡然一僵。
“哪裡哪裡,為土伯分憂解難是小道應該的。”
他咬著牙掏出了自己壓箱底的存貨,滿臉笑容地呈遞了過去。
得,半年白幹了!
徐勝治哈哈一笑,接了過來。
而隨著眼前的人影消失不見,壽山子這才輕歎一口氣。
‘天機所卜,福德正神已然不在。那留下的又會是什麽呢?’
‘時也命也,時也命也。都是天數啊!’
殘陽映照下,白發白須一老道,慢悠悠地朝著山野之間走去。
......
“是土伯回來了!”
“快看,是土伯!”
人群熙攘,爭著搶著伸出腦袋望向天邊的人影。
徐勝治施展法相【福德去妄化身魔像】,香火願力盡皆湧入被蛇群肆虐後變成廢墟的鎮子。
建築殘塊被無形之力托起,重塑,花草樹木被重新賦予了活力。
不多時,荒林鎮原先的模樣便被大差不差地複原了出來。
“土伯萬安——”
“多謝土伯!”
眾人激動地望著自己的家園被重新建立,心中喜悅實難自抑,不由地高聲歡呼起來。
眼看著暴雨剛過,荒林鎮居民們各個都成了落湯雞,一副忍饑挨凍的模樣,徐勝治眉頭一皺。
人群之中忽然有啼哭聲響起。
“乖孩子,不哭昂,不哭不哭。讓娘幫你吹吹昂,吹吹就不熱了昂,不哭不哭。”
一個披散著頭髮的婦女搖晃著懷中緊閉雙眼,啼哭不斷的嬰孩,神情焦急。
“哎呀,王家媳婦,你怎麽讓小寶淋到雨了?這、這是得了熱病啊!”
一個年齡稍大的大娘上前察看,忽地面色大變。
“什麽?熱病?!”
“完了,這麽小的孩子得了溫病,怕是保不住了。”
“哪怕是大人得了熱病也不一定能救活啊,他這麽小——”
“這王家媳婦怎麽這麽不小心啊!我看小寶得了溫病都得怪她!”
“人家就一個弱女子,丈夫還去世了,帶個孩子多不容易啊。你可積點口德吧!”
“怎麽辦啊,小寶才這麽小——”
頓時,隨著大娘的一聲驚叫,人群眨眼就亂成了一團,一個個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
聽著這些話語,王氏臉色煞白。
小寶就是她的命,是整個王家最後的根!他要是去了——那她也不活了!
淚水滿盈,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肅靜。”
突然,一道溫潤玉音從天邊傳來。
熙攘的人群霎時間安靜了下來。土伯發話了,誰還敢多嘴?那是大不敬。
徐勝治皺著眉頭緩緩落下,看著王氏懷中的嬰孩。
熱病?
是發燒了。
雖然這對他來說只不過是隨手就能解決的事情,可是荒林鎮的居民對熱病表現得卻十分恐懼。
是了,尋常地祇可不會如他這般好說話。
十次祈禱有十次得不到回應才是這世界的常態。
倘若這嬰孩遇到的不是他呢?是不是就必死無疑了?
【福德去妄化身魔像】忽然傳來一陣悸動,他知道徹底擬態福德正神去偽存真的時刻到了!
他探手覆上了那王氏懷中嬰孩的額尖。
香火願力翻湧。
“神了!神了!”
一旁的人群中有人瞪大了眼睛,只見嬰孩原本緊緊閉上的雙眼睜開了,流露出好奇,哪還有什麽病痛之色?
“此乃辟谷符,足夠你們修養生息一段時間了。”
徐勝治拿出一大摞符籙,置於王氏手中,對著眾人囑咐道。
下一刻,鬥轉星移。
“土伯萬安!”
“恭送土伯!”
禮拜聲響徹天際,可人群之中已沒有了徐勝治的身影。 www.uukanshu.net
一座破廟前,參天樹下,徐勝治寄宿於神龕之中。
‘去偽存真需要眾生的認可,只要我以福德正神的身份廣授醫術,屆時便能完美模擬神位的氣息!即便城隍廟來人,也不必憂心了。’
‘撰寫醫書,勢在必行!’
他心中有了方向,頓時舒暢起來。
接下來只有一件事要做了。
徐勝治一步踏出,身形轉瞬間來到了一間老屋子前。
張家老宅。
此前張懷安對他的請求,他可還記在心上呢。
嘎吱——
老舊的木板門被推開,他整理了一番儀容,接著徑直踏入其中。
淡淡地血腥氣彌漫在屋內。
那是老張頭的血。
他將空無一物的木匣子放至祭台之上,重新點上了幾支香燭,又探手摘下山野間的野果,擺放整齊。
接著將他提前纂刻好的,老王頭的靈位擺上。
徐勝治朝後退了幾步,然後一個畫著張懷安面容的紙人從他袖中鑽出,跪倒在蒲團之上。
四個叩首,長跪不起。
“在下徐勝治,替張懷安前來祭拜,莫怪罪、莫怪罪。”
他輕歎一聲。
“柳仙都能被你算計,為了守住這個秘密你也真是——”
等會。
徐勝治驟然一頓。
抬眸望向了那尊他所纂刻的靈位。
‘為什麽老張頭一定是守住秘密呢?’
‘如果——他只是在等待一個時機,一個能將那份答案安全交給值得托付之人的時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