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地祇,徐勝治不需要入睡。
他的職責就是全天候盯著鎮上的一切,保證著此地不受邪祟侵擾。
這是神位帶給他的限制,如果長時間不履行職責,屬於他的意識就會被神位吞沒,直到等來下一位繼任者。
至於這限制究竟是誰設下的,那他便無從知曉了。
黎州荒林,一座破廟前。
他的神龕孤零零地立在參天樹下,徐勝治寄宿其中,傾聽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祈禱聲。
“土伯在上,希望今年的收成能多一點......”
‘......’
“土地爺爺,你說這個人我是嫁還是不嫁呢?”
‘不嫁。’
“天殺的土地老!今年老子財運怎麽這麽差!?白貢你了!”
‘你再罵,明年讓你傾家蕩產。’
......
諸如此類的話語還有很多,而那些祈禱他也不可能全都回應。
但其中一句卻引起了他的注意。
“土地公,希望今年的廟會生意能好一點。”
廟會?
徐勝治一怔,忽然記起了前任土伯交接時的提醒。
每年的廟會,都是一整片區域的福德正神在當地城隍廟述職的日子。
他們需要向所屬的城隍神報備當年的庇佑情況,由城隍考較功績,評判有沒有玩忽職守。
'當神仙也逃不過開會的命啊!'
徐勝治默默無言,只因明日便是廟會了。
......
香火旺盛的城隍廟前,人群熙熙攘攘,叫賣聲和歡笑聲交織在一起。
廟會上各式各樣的花燈、彩旗、飾品點綴其間,香氣四溢,光彩奪目,讓人目不暇接。
而那鼎盛的陽氣讓身化遊魂的徐勝治不適的皺了皺眉頭,他如今是魂體,留在自己的神位屬地還好,一旦出去了便比尋常孤魂野鬼好不了多少。
“哎——道友!道友!”
忽然,他身後傳來一道密音。
只見一個笑眯眯的老頭正對著他招手。
老人身上發散的香火願力,道明了他的身份。
那儼然也是一位前來述職的福德正神。
“徐某見過道友。”
徐勝治率先作揖,對方多少比他年長。
“我名許善,見過道友。道友還真是......駐顏有方啊。”
許善一撫胡須,對著他嘖嘖稱奇。
如此年輕的福德正神,他可還從未見過,今日倒是漲了見識。
“道友說笑了,我這才剛剛上任,正怕這幅模樣不能服眾呢。”
徐勝治調笑一聲,惹得老頭爽朗一笑,邊走邊聊。
直到二人進到城隍廟中,踏入陰司時才止住了話頭。
宏偉壯觀的大殿古樸典雅,歷史的厚重感撲面而來。
此時,大殿內一片沉寂,眾多的福德正神找尋著自己的蒲團,席地而坐。
“道友,我先走一步。”
許善呵呵一笑,坐在了自己的蒲團上。
而徐勝治也作揖一拜,尋找起了他的位置。
“眾福德正神聽令。”
突然,莊嚴肅穆的聲音在大殿裡傳開。
一個穿著黑色官服的中年人立於高台前,神情莊重。
“述職大會,正式開始!”
“城隍神到——”
隨著最後一句落下,嫋嫋青煙驟然浮現在整座大殿之中,氤氳之氣彌漫,幾乎就要掩去了那些福德正神們彼此的身形。
就在這時,一道若隱若現的偉岸身影出現在高台的官帽椅上,隨著祂的一呼一吸,那些氤氳之氣竟不斷被噴吐出來!
徐勝治不可自抑地看向了祂。
望向了祂那不可直視的面容。
祂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契合了天地至理,吐息之間都是香火願力,那無法描述的龐大身軀,比任何山巒都要龐大,就像群山不斷堆疊,扭曲著,螺旋著,向上生長,向四周散布著無限威嚴。
城隍神就那麽靜坐在高台之上,俯視著一眾福德正神。
而徐勝治呆立在大殿中的身影是那樣顯眼。
城隍神那不可名狀的正臉似乎朝著他歪了歪。
嗡嗡嗡——
耳鳴聲傳來。
大殿裡依舊古樸厚重,而那高台之上,是一把空置的官帽椅。
高台上的黑色官服中年人皺了皺眉頭,冷聲道。
“這位福德正神,盡快入座。”
“述職大會就要開始了。”
腦子一片空白的徐勝治忽然回過了神,急忙應付起中年人,繼續找尋著自己的蒲團。
他方才怎麽會站在原地發呆呢?真是奇怪!
可不知何時,原本還算空曠的大殿此刻竟已坐滿了人。
所有蒲團竟無一落空。
這壓根就沒有他的位置!
“上神,我——”
【落座】
一道神念陡然出現在了他的心頭。
接著,一個蒲團從虛無中凝結,緩慢落至大殿正前方。
而徐勝治甚至都沒反應過來,便已經出現在了蒲團之上坐立。
他此刻竟獨樹一幟,如鶴立雞群,獨坐在了眾福德正神最前列!
徐勝治本就年輕的面容在此刻更是被所有人看清。
頓時全場嘩然,竊竊私語不斷。
“這廝怎的如此年輕!?”
“這後生如此年輕是如何上任這土地陰司之位的!?”
“長得倒是俊俏,莫不是哪位府君有意提攜?”
而就在這時,有人冷哼一聲,竟於蒲團上立起。
“陰陽司公,這蒲團是論資排輩來落座的!這位福德正神如何坐得了第一位?!”
“難不成我等兢兢業業,www.uukanshu.net卻不如一個毛頭小子?這成何體統!?”
只見那老者一雙眼神陰翳,白須雜亂,死死地盯著正愣神的徐勝治。
而被稱為陰陽司公的中年人眉頭一皺。
按照慣例,這新上任的福德正神的確應該落座隊尾。可是——
這蒲團出現時,連他都沒能察覺。
這可是在城隍陰司!
如果不是那年輕後生的手筆,那便只能是——
城隍爺!?
一念至此,陰陽司公眼神一凝,心中猜疑。
是城隍爺回來了!?
那此番行為所表達的意思是——府君有意對其提攜?
一念至此,陰陽司公冷眼望向了冒頭的福德正神。
“這位福德正神,此地乃是城隍陰司大殿!你如此喧嘩,莫不是對我不滿?還是說——”
‘你對城隍爺有意見?’
陰陽司公眼神森然,後面那句他當然沒有說出口,這一條可是死罪,這頂帽子就連他都不敢亂扣!
那恐怖的威勢頓時讓老者面色一白,趕忙跪地作揖。
“陰陽司公切莫怪罪,是小老兒逾越了。不敢不敬、不敢不敬。”
處理了刺頭,陰陽司公闔眼而立,揮手示意徐勝治上前。
“既然你坐在第一位,那便趕緊上前述職。”
而那些底下坐著的福德正神們不免一陣面色變換,心中大驚。
‘此子果然上頭有人!’
唯獨一人面色潮紅,那許善望著徐勝治滿眼放光。
‘今個城隍爺沒拜錯!我這是遇上貴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