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不堪的東山。
草木畸變。
無數的藤蔓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般肆意舞動,攻擊著來者。
但那些如同觸手似的植株卻在即將觸碰到徐勝治的前一刻俱都停滯了下來。
它們在這個人的身上感受到了腐蝕的氣息。
那是屬於孽龍的權柄。
在這片瘴氣彌漫的世界裡,它才是絕對的主宰。
徐勝治顰眉前行,用著眼角余光觀測著周遭的環境。
他已然取回了肉身。
可是——
徐勝治此時更加掛念的是又一次不知所蹤的黃不語。
他在荒林鎮的根基在此刻盡數被毀,能尋得一兩知己得存便已是驚喜。
空中到處溢散出黃不語的氣機,但有一處的方向最為濃厚。
青翠的綠樹蒼翠欲滴,一根根碩大的枝條宛若帷幕遮掩住了前方的道路。
徐勝治探手掀開垂下的枝條,看清了那背後之物嗎。
那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萬籟俱寂。
只有一個人影在那兒。
那兒什麽都沒有。
人影在向徐勝治打招呼。
那兒什麽都沒有。
那道人影說了些什麽。
那兒什麽都沒有,那兒什麽聲音也沒有……
徐勝治僵硬著軀體,不斷地眨眼開合,重複看著眼前的景象。
那兒真的什麽都沒有。
可是——
可是他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錯覺,那兒有人,那個人正遙望著他。
深沉的目光即便是神光閃爍洞穿了無邊瘴氣卻依舊一無所獲。
徐勝治頓了頓身子,試探性地詢問道:“是你嗎?不語兄?”
沒錯,他覺得那道看不見的人影和聽不見的聲音都是黃不語的。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
花自飄零水自流,卻無風自動。
粉嫩的花瓣在空中繞了半圈又半圈,最後落至徐勝治有意探出的手上。
指尖輕撚。
徐勝治心中了然。
這就是答覆。
雖然彼此之間沒有交流,但他依舊松了一口氣。
即使出現了一些預料之外的情況,徐勝治卻確定了黃不語的安危,這就足夠了。
……
瘴氣彌漫的谷底。
只能遠遠地看見頭頂的日月輪換,那皎白的月光似乎是覆蓋在穹頂之上的薄紗,朦朧之中顯露詩意。
徐勝治獨自坐在東山之巔。
身旁是寂靜無聲的藤蔓叢林,唯有不知名的林木開著血一般紅豔的花朵,在微風輕拂下沙沙作響。
一縷縷的柴火煙氣升騰而起。
濃煙滾滾。
徐勝治探手從火堆中取走了些許乾柴。
火光搖曳,一壺茶水正在小火中慢煨。
他將手掌覆在了那尚且完好的紫砂茶壺上。滾燙的壺壁表明了壺中茶水的香氣四溢。
徐勝治又拿出了先前從白雲觀的廢墟之中撿拾起的兩個茶盅。
嘩啦啦,茶水倒入。
碧綠的茶水一盅七分滿,一盅溢出杯。
下一刻,那本就殘舊的紫砂茶壺像是完成了最後的遺願般碎裂一地,化作齏粉,於月光的照拂之下就好似墜入凡塵的點點繁星般璀璨。
濃香的茶水滲入地底,染紅了一片焦土。
徐勝治舉起自己的那一盅一飲而盡,接著雙手捧起另一盅,敬天也敬地。
啪嗒一聲,空蕩蕩的茶盅便倒翻在地。
是先前徐勝治飲盡的那一杯。
接著,一雙手掌驟然浮現在了他的面前。
“原來勝治兄煮茶的方法如此別具一格。”
只見一個白衣少年郎莞爾一笑,接過了茶盅,然後一飲而盡,暢快自在。
徐勝治望著陡然浮出身形的男人,眼神複雜。
“不語兄何至於此?”
他輕聲發問,語氣中滿是不解,黃不語本可明哲保身,卻甘願異變至此。
“便是至於此,也辜負了勝治兄的期盼。”
黃不語苦笑一聲,臉上是滿布的酸澀。
他在絕境之中強行朝著【五顯財神】路徑更進一步,選擇了向五顯財神本身討封。
而屬於五顯財神本身的瘋狂之意竟直接讓身為鬼仙的黃不語身死道消。
他雖已成鬼仙,卻全然無力抗衡自身路徑上的終極神祇。
鬼仙死而成聻。
身化虛無,存在與人世與不存在的間隙。
它們停留在世間,但卻無法被世人注意到,哪怕彼此之間相互重疊,也是間隔了無限遠的空間。
唯有目的明確的祈禱和香火才能夠使其顯形。
死亡的第一個階段是生理性的機體功能停滯。
但死亡的本質卻是這世上一切記得死者的生者,徹底的消弭或是忘記了他們的存在。
無人祭拜、無人燒香、亦無人知曉……
那聻將永遠不會被人注意到,徘徊在生死之間,就仿佛是一個純粹的幽靈。
在徐勝治的真心希冀之下,那杯茶水準確的成為了聯結兩個世界的橋梁。
“究竟發生了什麽?”
徐勝治沒有望著與自己同排並坐的黃不語,www.uukanshu.net 而是看著已然變成了殘垣斷壁的白雲觀問道。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只是出去了一會兒,一切就都變成了這般糟糕的景象。
“說來話長......”
黃不語輕歎一聲,習慣性地想要舉杯暢飲,卻只能撲了個空。
“他們的目的應當是張懷安母親的那塊頭蓋骨,看來他們並沒有料到那塊骨頭已經被你帶走了。”
“不,現在頭蓋骨在壽山子手上。”
“......”
聞言,黃不語虛幻的身形眉頭一擰。
接著他略帶擔憂地問道:“壽山子如今不知去向,但總歸是一個隱患。你是如何打算的?”
“不語兄所言極是,但據我所知,壽山子此時正被困在天光墟中,想必那些薩滿教徒想要找到他也絕非易事。”
可是聽聞此言後,黃不語卻渾身一滯,朝著徐勝治投來了探詢的目光,問道:“消息足夠可靠?”
“乃陰陽司公所言,絕無謬誤。”
徐勝治看著表情出現了些許變化的黃不語,心中疑惑,就要發問。
可就在這時,黃不語說話了。
“你可知......那天光墟是何地界?”
“陰集,”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著,然後眼中出現了點點深沉,繼續道:“是能夠映照出世人心中欲望之地......所欲不空。”
欲望不空、心願不空......
多麽相似的字眼啊,這可由不得徐勝治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