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州,扶光城。
城隍陰司。
大殿內。
半張臉黑,半張臉白的中年人正闔眼而立。
他似乎一直待在那兒,亙古不移。
“陰陽司公,荒林鎮的天命福德正神想要覲見您。”
殿門之外,一道渾厚的嗓音傳來。
那是日遊神夜仲。
聞言,陰陽司公驟然睜開了神目,金光一閃而逝。
下一刻,古樸莊嚴的大殿刮起狂風,大門依次打開,露出了外頭的景色。
那竟是一道肉眼可見的扭曲帷幕!
空間扭曲。
一道恭敬的人影踏入大殿之內。
徐勝治規規矩矩,作揖一禮,不敢有絲毫逾越。
也許是如今他離第一次見到這位陰陽司公已經過去了許久,自身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能更加明顯的感受到眼前那道身影究竟有何等偉力。
人,貴在自知。
而他越是在修行路上走得越遠,越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小神見過陰陽司公。”
其實徐勝治有些發怵,因為此前陰陽司公曾經贈予他靈珠幫助自己蘊養神魂,這番好意若是不接受反倒遭人詬病。
所幸的是陰陽司公似乎並不在意這一點。
他輕笑一聲,雙手虛托,示意徐勝治起身。
“你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我——”
徐勝治剛要回答黃不語囑托的話語,卻忽然被陰陽司公打斷。
“這福德正神你裝不下去了?”
“......”
徐勝治滿臉愕然,有些詫異地抬起頭望了過去。
下一刻,他體內的【先天去妄無面魔像】竟不受控制地躥出,洶湧的魔氣眨眼間便被無形的威壓平息,而覆在魔像之上的香火願力也開始一寸寸的瓦解,魔像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樣。
一具破碎的軀體,無面的頭顱布滿裂紋,斷臂與手掌之間滿是碎石相接,只能依稀看出手臂的形狀。
他的法身破敗不堪。
徐勝治見狀內心大驚,就連臉上也浮現出一絲驚懼之意。
這可是在城隍陰司!
若是他假冒正神之事敗露,後果不堪設想!
“陰陽司公,我——嗚嗚嗚啊嗚嗚——”
只見陰陽司公背手而立,轉過了身去。
徐勝治滿臉驚疑不定,他如今開不了口,似乎嘴巴這個器官從他的身體上被抹去了!
“不用急著同我解釋,府君既然對你高看一眼,自然有祂的道理。”
“只不過......你這次可是給我捅了個大麻煩。”
陰陽司公緩緩地望向了高台之上的那把官帽椅。
其上空無一人。
良久,他才繼續開口道:“你可知這神州大地,福德正神神位有幾何?”
徐勝治沒有回答,他現在開不了口。
就像是自問自答般,陰陽司公不甚在意,只是自顧自地說道:“不計其數。”
“萬物相生相克,土伯之位的存在自然也有其道理。”
語罷,他忽然揮了揮手。
下一刻,一道光影浮現在了徐勝治的面前。
而徐勝治的雙眼也逐漸瞪大,死死地盯住那道畫面。
只見,雷電肆虐,轟鳴不斷,淒冷的月華照拂而下,無窮無盡的黏稠血液從天際源源不斷地墜下。
血腥味彌漫在整片天空,在月光的照耀下就連雲層都顯得被覆上了一層血色。
高達百米的白色人彘懸垂在空中!
它的面龐就好似一張淒慘哀嚎的人像!
它通體散發著白色的熒光,胸膛處是一個圓環狀凸起的肉瘤!
無數扭曲的觸手從它的腰腹處生出,而兩個斷臂處則通向它體內的一片空無!
怪誕的畫面衝擊著徐勝治的感官。
但他死死地看著在畫面之中顯得十分微不足道的一葉扁舟。
那正是壽山子所在的天衡雲舟!
似乎是察覺到了徐勝治心中的波瀾,陰陽司公放開了對他語言的限制。
“陰陽司公,那飛舟之上的人都已入了地府嗎?”
他乾澀地開口道。
僅僅只是看著這宛如末日的景象,他便感到了無能為力,此等威能已然超越了他的認知。
恐怕就連鬼仙沒有這般威勢吧?
僅僅只是第一境的壽山子,面對這種恐怖的凶物,即便是有他贈予的保命法寶多半也是凶多吉少......
只是,他仍舊抱有一絲希冀。
徐勝治靜靜地等待著陰陽司公的回復。
“他們離死不遠了。”
聞言,徐勝治的臉上先是驚喜,隨後便是深深地不解。
“陰陽司公何出此言?”
身穿黑色官服的中年人並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開口詢問道。
“你可曾聽聞天光墟?”
“天光墟?”聞言,他顰眉思慮著,好熟悉的稱呼。
半晌,徐勝治作揖回道:“望陰陽司公解惑。”
“陰集。”
陰陽司公默默地說了兩個字,然後整個人忽然消失,眨眼間出現在了高台之上,抬手輕撫著那不知是何材質製成的官帽椅。
黝黑深邃,古樸莊嚴。
“它能照映出眾生欲望的最深處。”
“讓欲望不空。”
這五個字落下,驚得徐勝治心頭一顫。
欲望不空?
怎的同【不空】的概念那般相似?
欲望不空、心願不空......
可陰陽司公的話語還在繼續。
“那是一片混沌之地,由四個大魔所掌控。”
說罷,陰陽司公深深地望了徐勝治一眼,這才接著道:“那艘天衡雲舟上有四個人被拖進了天光墟,若他們不能支付命運的價碼,償還清債業,就永遠也無法從中脫出。”
“陰陽司公,我該如何做才能將他們救出來?”
徐勝治有些乾澀地發問。
“薩滿教徒你總該知道了。 www.uukanshu.net ”
徐勝治望著那道背對著自己的身影,張了張嘴,最後艱難地說道“您早就知道薩滿教徒在黎州出現了?”
“不錯。”
面對徐勝治的質詢,陰陽司公坦然承認了。
“據我所知,有某位存在於暗中協助薩滿教徒。”
聞言,他眼皮一跳。
就連陰陽司公也不能直呼名諱,恐怕這位不會是什麽善茬。
“你想要救他們,要做的事很簡單。立刻趕赴此地——”
只見陰陽司公一擺手,一點靈光就從大殿的一片空無中遁入徐勝治的腦海。
那是一處信標!
可感受到了其中蘊含的信息,徐勝治卻眉頭一皺,訝然出聲。
“撮撮鎮!?”
“不成想你竟對扶光城下屬的縣鎮如此熟悉。”
這下就連陰陽司公都不由地側目望來,語氣詫異。
“去吧。”
待他說罷,徐勝治的身影便眨眼間消失在了城隍陰司之中。
砰!砰!砰!
殿門閉合,一切重歸寂靜。
突然,大殿之外,震耳欲聾的嗓音傳來。
“陰陽司公,為何就這麽放那小子回去了?咎落因他而起,他總不能置身事外!”
“神位崩解,因咎而落。夜仲,無風不起浪。我要他做的事,就是把這浪拍得更大點。”
“夜某不懂......全憑大人定奪。”
殿外的聲音甕聲甕氣地答道。
陰陽司公闔眼輕笑,獨自停留在了大殿之內。
而殿內,一如往常般——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