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星空格外璀璨,星星點點,仿佛是落在雪地上的珍珠,與雪花相互輝映,構成了一幅寧靜而深邃的畫面。
夏侯陳雙手撐在背後,抬著頭仰望月光。
“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一直過著三點一線的生活,無聊無趣,有時候一眼望不到頭也算是另外一種望得到頭,直到我來到這裡,我出生於華東洲東部的一個國家,一開始本想著憑借才學在人間王朝瀟灑,想著自己的本事最不濟也能混成個封疆大吏,執掌一方權力,於是我參加了科舉,很順利通過了,當上了一個翰林院編修,後來步步為營,一點點的向上爬,期間也結識了不少達官顯貴,公主才女。”
李燭抬起頭,靜靜傾聽。
“但是世事就是這麽難以預料,上一刻我還在想著施展拳腳,下一刻所在國家就遭受天災人禍,最終被裡應外合,國家由此滅亡。”
夏侯陳聲音充滿惆悵。
“後來我辭官還鄉,靠著自己的能力,把破落的夏侯家經營成為當地最富庶的家族之一。其實要是一般人也就到此為止了,但我是誰,覺得對自己的父母和家族沒有虧欠之後,我又想著去闖蕩江湖,當時我二十五歲。”
看著遼闊的冰雪世界,夏侯陳神色逐漸開朗。
“我先是大肆購買所謂的武林秘籍,雖然泥沙俱下,參差不齊,但還真讓我練成了二流高手,然後我在周邊走南闖北,去過不少鄰國,增長了不少見識,中間落魄過,闊綽過,還當過殺手組織裡面的一名刺客,最後拜師於一個赫赫有名的江湖門派,成為頂尖高手,闖出了一片名堂,那麽自然也和眾多江湖女俠,門派師姐妹相知相識。此時我剛好三十六歲。”
“後來我金盆洗手,退隱江湖。那時算得上是人生圓滿,你看嘛,江湖和廟堂都有我的名字,可謂功成名就;建立了一個鼎盛的家族,妻妾成群;我也有用自己的知識造福一方百姓,享有譽名。”
“按理說可以是死而無憾了,可是有時候你真不知道老天爺在想什麽。”
不知道回想起了什麽,夏侯陳臉色趨於平靜。
“在我四十歲那一年,我獨自遊山訪水,卻誤入一處古怪山巔,進入到了一個秘境之中,等我找到出口再出去,卻發現已經是一百年之後了。”
“當初我創建的家族已經敗落,親朋好友、紅顏知己都已不在人世,可我還是四十歲的樣貌,世界上早已沒有一個認識我的或者我認識的人。”
“然後呢?”李燭問道。
“然後我意外的發現了自己居然有了修仙的資質,在科舉前,我也嘗試過修煉修仙功法,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被告知沒有絲毫可能,我不信邪,還花錢找過不少散修,都是一樣的答案,然後才一心為官。”
“老天就是這樣,少年想要修仙時,修不了,等到老年一無所有時,卻又可以了,你說命運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夏侯陳臉上浮現出緬懷之意。
“我沒有功法,靠著一本《五行流轉初探》,一路摸爬滾打,硬是讓我修到了蘊靈境,然後在機緣巧合之下,我加入了我這輩子唯一一個山上宗門‘不老山’,別看名字不怎樣,它是周邊十國修煉者心目中的聖地。”
“於是按部就班的修煉,我師傅修為不高,但對弟子們極好,師兄師妹們也都相處融洽,都說山中無歲月,我在山上修道,一晃眼就是八百多年,好在也不缺資源,容貌也恢復到年輕時候的樣子,此時我的修為堪堪與師傅平齊。”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意外就要來了。”
“所以發生了什麽?”李燭問道。
“一些極大的宗門開始加強對資源的壟斷,所以宗門吞並開始,世界上最強大的宗門‘太上’宣布《修仙律》暫時停用,宗門之間可以任意挑起戰爭,期間不受管制,為期一千年。”
“不老山被更強大的宗門攻擊,不願降,所以就被吞並了。”
夏侯陳說這段話的時候很平靜,像是波瀾不驚的河水,沒人知道下面隱藏的暗流。
“宗主戰死,長老戰死,最後我師傅、師姐也都死了。”
“師傅把我和師妹一劍送出結界,讓我們不要忘記不老山,我還記得那段和師妹倉皇逃竄的日子,身受重傷,整片山脈都是搜山的敵人,我背著師妹四處躲藏,不慎觸發了禁製,進入到一個沒有被發現的洞天,獲得了至寶莫極珠。”
“在離開洞天后,我和師妹一邊遊歷大陸,提高實力,一邊暗地裡招募人手,伺機復仇。”
“後來莫極珠秘密曝光,我被迫和師妹分開,獨自一人東躲西藏,全世界都覬覦我的寶貝,所以我要麽就是閉關個幾十上百年,要麽就是出關捉刀殺人,然後跑路再閉關。”
說到此夏侯陳笑了一下,說道:“我那天和你說,我手提大刀從華東洲砍到夢西洲,這可不是騙你玩的。”
繼續陷入回憶。
“記不清多久了,差不多是不老山覆滅三千年後,我修為有成,給師傅師姐報了仇,又和師妹在海外仙山創建宗門‘青山’,宣布反抗太上。”
“那些人把我青山叫做魔宗,簡直豈有此理,你說說哪個好聽一些。”
“然後就是無休止的鬥爭,太上想要幹啥,我就要搞破壞,太上不想幹啥,我偏要促成,來來去去,去去來來,不知道過了幾千年。”
夏侯陳站起來,拍了拍李燭肩膀,輕聲說道:
“我收過一個徒弟,天資極高,對她寄予厚望,對她充滿信心。”
“當她面對修煉瓶頸,我說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突破;當她面臨生死考驗,我說我相信你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當她被迫對上戰勝不了的敵人,我說我相信你以後一定可以超越。”
“後來她突破境界關隘,走火入魔,道心崩潰,彌留之際哭著對我說‘你相信的,究竟是哪一個我?’”
“我從此再也不收徒。”
李燭不知為何,從心底裡感受到一股悲傷。
“後來我遭到背叛,至寶莫極珠破碎,又被迫與太上的宗主越青一戰,不敵,於是自爆肉身,殘余神魂被莫極珠碎片裹挾,墜入雪國的雪原上,形成永晝峽。”
“青山內部並不是鐵板一塊,否則這次來的就不只是樓庭夜和沈修元了,他們瞞過了一些人的耳目,暗中來此,雖然仙術失敗了,但他們等傷勢養好了也會再來此地調查一番,以確認是否出現紕漏。”
“這就是我的故事了。”夏侯陳說道。
李燭沉默不語,他的心裡堵得慌。
夏侯陳的人生經歷和他對人對事玩世不恭的態度,總讓李燭覺得這是兩個極端,放蕩不羈下面藏著的是難以與人言說的苦痛。
他突然知道夏侯陳說這些是為什麽了。
“謝謝你。”李燭說道。
“不客氣。”夏侯陳說道。
“接下來該怎麽辦?第一次沒經驗。”
夏侯陳嘴角一抽:“麻煩你以後用詞精準一些,先把錢時度身上值錢的東西都搜出來,再把屍首扔到沒人找到的地方,或者你直接埋起來,最後記得清理一下,還好你衣服沒有怎麽粘到血跡,要不然換了套衣服就難免留下破綻。”
夏侯陳心想以後好好教教他用語用詞,然後身體逐漸模糊消失。
李燭點頭,於是在錢時度身上搜刮起來,除了裝有冰玉果的盒子,還額外搜出了共計六十三枚蘊靈錢,還有一枚泛著紫暈的如意錢,接著把錢時度拖到一個雪坑中,就地掩埋,再把地上的帶有鮮血的冰雪認真清理乾淨後,再把身上的痕跡稍作掩飾,李燭就此離開。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所謂蘊靈錢和如意錢還有琉光錢,他們之間有什麽區別。”
夏侯陳說道:“本質上就是含有純淨靈氣的多寡,你也可以把它們看作是已經淘汰掉的靈石的替代品,就像是下品靈石、中品靈石、上品靈石這樣的。”
李燭了然。
回到營地, www.uukanshu.net 確認沒人發現之後,李燭再次悄悄溜到了衛嶽的房間裡,火盆尚有余溫。
一夜奔波,趴著桌子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李燭被衛嶽喊醒。
“李小兄弟,李小兄弟醒醒,你怎麽睡著了?”
“不好意思啊衛兄,昨晚聊的太晚,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沒事,小心不要風寒入體了。”
“多謝提醒。”
李燭抱拳告辭。
收拾一番之後來到昨天四人匯合的地點,為期兩天的清理工作還有一天。
三人打了招呼,你看我我看你,發現錢時度沒有來,最終決定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畢竟又不是團隊作業,每個人手上的圓盤會記錄工作量。
第二天很快就到了下午,按照委托所寫,這項委托到此就已經結束了。
鄭青萍和李燭一同返回朱雀城。
“李燭弟弟,以後那錢時度若是找你麻煩,你記得來城東藍玉巷找姐姐。”
李燭心中一暖,也不在意稱呼的更進一步,說道:“有勞青萍姐掛心,李燭記得了。”
鄭青萍右手理起一縷長發梳到耳後,輕輕一笑。
到了朱雀城後兩人分開,李燭走在回家的路上,內心平靜。
夏侯陳突然說道:“我覺得這是個有紀念意義的日子,需要用一段不同尋常的文字記錄下來。”
李燭好奇道:“怎麽說?”
夏侯陳沉吟片刻,道:
“多年以後,面對太上宗主越青,李燭會回想起夏侯陳帶他去殺人的那個遙遠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