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風拂過,院子裡的樹葉發出簌簌響聲,陽光照射下的葉影輕輕搖晃。
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
李燭收起桌子上零散的書籍,伸了個懶腰,出了門照例在西坊市吃了一頓面片湯。
“大好時光,怎能不讀書?”這是夏侯陳的原話。
自從昨日從內城觀不盡書齋回來之後,少年一直在看書,遇到生僻字就主動請教,夏侯陳本來開始還能悉心教導,但耐不住一直問,後來李燭承諾以後給他買那本《我的絕色師尊》,這才肯繼續。
書籍很多,仔細挑選了良久,包括《識文斷字》、《華東洲北方地區歷史舊考》、《笨蛋也能看懂的修仙知識》這些基本常識資料,但一本法術秘籍都沒有,原因無它,囊中羞澀,錢不夠。
秘籍很多,看得人目不暇接,但最便宜的一本《莽牛勁》都需要五十枚蘊靈錢,這還只是最基礎的版本,而帶有靈力引領路線的升級版更是高達九十枚蘊靈錢。
想起昨天周央的話,李燭吃完飯後便往周府走去。
“你昨日說,這周央修為是明意上境,沒想到還挺有錢的,有這麽大一所宅子。”
夏侯陳不以為意:“世俗建築而已,只能起到遮風避雨的作用,對修煉沒有絲毫幫助,既然這樣,那我住在瓊台玉閣中和住在只有一個蒲團的山洞裡,它們又有什麽區別呢?”
“有點好奇,他既沒有從事什麽生意,也不像是家世顯赫之人,哪來的錢在買那麽大一所宅子?”
“他有錢,你也不差錢,雖然明令禁止,世俗錢幣和修仙界通用的貨幣不能雙向兌換,但總有人會想辦法,於是私下裡,在見不得光的地方,一直有人進行這種兌錢行為,一般來說一枚蘊靈錢可以兌換一枚通用金幣,所以積攢積攢,掙個房子是沒有問題的。
李燭若有所思。
夏侯陳看了一眼少年,接著說道:“修道本是逆天而行,如果一直花時間在這種無所謂的小事上,又何談逆流而上,大道不該如此小。不如你自己捫心自問,你到底想要什麽。”
看著周圍的人群,有人攤位上在吆喝叫賣,有人酒樓間在喝酒劃拳,有人背著行囊匆匆而行。
自己想要什麽,李燭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可能想要的無非就是掙錢買一所大房子,可能會娶一個溫柔的妻子,把自己的怪病治好,再不痛不癢的渡過這一輩子。
但現在,我已經走上了另外一條路,想到這裡,李燭心裡有了答案。
太陽照在他身上,墨色瞳孔折射出金色的陽光。
少年緩緩道:“我想要自由,我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活在世間,我想要順心意。”
夏侯陳似乎早有了答案,微笑道:“我猜也是。世界上不知道多少人都是你這麽想的,老生常談。”
話鋒一轉。
“不過正適合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想做什麽就不做什麽,前者任性行事,易入魔道,後者消極避世,對人對事漠不關心。順心意之法,在於秉持本心。”
李燭道:“聽得我一愣一愣的,其實我沒有想那麽多。”
人的欲望像是無底之淵。
“你自己清楚。”夏侯陳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道。
話畢,周府就在眼前了。
在門房說明了來意,不一會,周央便大步流星走出來。
“李老弟來了,快請,快請。”
“周大哥請。”
周府說不上多麽豪華,至少也算是裝修精致。
夏侯陳走在一邊,好奇問道:“按理說你只是個陋巷少年,哪學的客套話?”
李燭表面上繼續和周央寒暄,心裡說道:“戲文裡看到過一些,以前幫人做活的時候也看過一些,但說得這麽流暢,近乎無師自通,我也不知道是哪來的這種應對自如的感覺,可能和你有關。”
“看起來性格融合越發深入了。”夏侯陳了然。
走到了議事廳,吩咐下人入座看茶,周央這才說出事情。
“我就說朱雀城人傑地靈,像是李老弟這般相貌,我這輩子也沒見著幾個。”
“周大哥謬讚。”
“城主府的韓長老不知道老弟你認不認識?”
“未曾知曉。”
這位韓長老是城主府的大管家,平時更是外城的話事人,位高權重。我曾對韓長老提到老弟的故事,他對你很感興趣,要我一定帶你見他一面。”周央端起茶杯輕輕吹了一下。
“周大哥可否詳細解釋?”
“具體情況我也不得知,但肯定不會害你的,老弟你這是入了韓長老的法眼了,說不定以後就能平步青雲,不知老弟你意下如何。”
李燭聞言思索,不動聲色的環顧四周,發現門口處站著一人,與周央有幾分相似。
夏侯陳坐在另一個主座上,翹起二郎腿,說道:“鴻門宴。”
看起來他一定要我去見一面了,就不知道為何一定是我,難道是這韓長老哪一點看上我了,提及這周央先前說起相貌,莫非...
李燭心裡冷了幾分,笑道:“救命之恩,莫不敢報。既然周大哥說了,那我就隨大哥去一趟。”
“好。”周央說道。“那韓長老畢竟身份尊貴,我這有衣衫一套,還望老弟換上。”
“就聽周大哥的。”
周央吩咐下人帶領少年去廂房換衣服。
李燭穿好這身,是一套乾淨的青色棉布袍,不顯臃腫,意外的合身,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弄好。
夏侯陳摸著下巴,嘖嘖說道:“和我有的一拚。”
少年推門而出。
周央在外等候,聽見門響的聲音,抬頭一看,真是一副好皮囊啊,讚歎之余不免有點嫉妒,為何他就相貌平平。
“周大哥,走吧。”
“走,這邊請。”
......
巫畫沙現在莫名有點生氣和尬尷。
即使眼前的茶是朱雀城最好的九月霜清,也不足以讓她忘記前幾天發生的事。
她走到一半,發現還不知道朱雀城的方位,於是又回去詢問師尊,中間不免被調笑,雖然只是玩笑,但她素來驕傲,於是內心不免對代師接徒這件事有點埋怨。
想到此,語速稍微有點快:“不知道卓小姐還有多久才到。”
卓飲白兩鬢微霜,目光如炬,聞言只是看了一旁的大管家。
韓叔右有點尷尬,這位仙子之前拿出信件稱接引小姐上山修道,城主也出門相迎,但關鍵是不知道這會小姐去哪了呀。
只能硬著頭皮說道:“還需一會。”
巫畫沙不語,心裡卻是對這個城主千金印象差了幾分。
卓飲白笑道:“巫仙子遠道而來,又久在山上修道,不如在朱雀城停留幾日,去看一看人間景象。”
巫畫沙心想師尊讓我在山下找幾個對上眼緣的苗子,而且渡海舟還需要一段時間的冷卻過後才能繼續使用,這段時間就在朱雀城也好。於是說道:“多謝卓城主盛情邀請,我也正有此意。”
卓飲白笑容更盛。
想起這個女兒,不禁皺眉道:“玉兒怎麽還沒到,平時也就算了,關鍵時刻竟這般不知輕重?”
韓叔右苦笑,心說還不是你寵壞的。
“誰說我沒到?”
一道像黃鸝一般清脆的聲音傳來。
門外走來一位楊柳依依的少女,身著鮮豔紅袍,秀發高高扎起,仔細看還能看到些許紅色夾雜其間,素淨的右臉頰上紋著一朵小小的火焰,眼眸靈動,身段修長,不似人間俗物。
少女向著自己的父親行了個禮,又親昵的喊了聲:“韓叔。”
卓飲白說道:“玉兒,快過來見過寒山劍宗的巫仙子。”
卓燃玉看著眼前身穿白色衣衫的巫畫沙,快速行了禮,說道:“見過巫仙子。”
語速極快,沒有起伏。
巫畫沙也不在意,說道:“我與你父親已經商量妥當,五日後你隨我一同前往寒山劍宗,可有異議?”
雖然已經聽父親說過,但真要面臨的時候,卓燃玉心裡依舊有點煩意。
“沒有異議。”聲音有點小,但此間都是修為有成之人,這點聲音還是聽得見。
“好,卓城主,事情已定,請給我安排一間清淨場地,我需要打坐修行。”
卓飲白點頭,吩咐道:“老韓,帶巫仙子去雨泠閣,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打擾仙子。”
巫畫沙行了個劍禮,隨著韓叔右就離開了議事廳。
“爹爹!怎麽這麽快呀,我不想去劍宗,就想待在朱雀城。”
“好女兒,這次一定要聽爹的話......”
聽著後面兩人的話語,巫畫沙暗自搖了搖頭,內心又給這個卓燃玉減了幾分。
走在路上,余光匆匆一瞥,似乎看見了一個青衣少年,不過她也不在意。
......
韓叔右送完巫畫沙,正準備返回,卻被下人傳話,說有有個叫周央的想見他。
心裡恍然,是最後一個人來了。
卓燃玉喜奢華,好美衣服,連身邊下人樣貌都是比別人的高出一些。
這次找到三個俊俏少年,本來是要送到小姐身邊做使喚的,一個當陪讀,一個經過鍛煉後當侍衛,一個則去當身邊下人,現在好了,小姐卻要去劍宗了,就是不知道那時能不能帶上一兩個,到時候不如再去問問。
走到一處亭子,周央和李燭早早在此等候。
韓叔右見過不少貌美之人,但在看見李燭第一眼還是被有所震驚,這少年確實如同周央所說,恰如謫仙啊。
來到二人身邊隨意坐下,問道:“你可願在小姐身邊,隨侍左右?”
李燭沒想到是這個樣子,事先他想過很多可能性,但答案居然讓他去當別人家的仆從,一時間有點無話可說。
周央內心羨嫉,如果跟在城主千金身邊,定有所為,只可惜不是他。
見到身邊少年有點失禮,周央連忙催促道:“李老弟,還在想什麽呢,趕快答應下來啊,在卓大小姐身邊做事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你還在猶豫什麽?”
李燭也明白這件事情的價值, 首先在這個卓小姐身邊,資源之類的東西是不用發愁了,而且還沒有性命之憂,說不定卓小姐一高興,賞賜個什麽東西下來,那可以說是高枕無憂了。
但李燭不願意。
想起之前和夏侯陳的對話,他想要的是順心意。
於是說道:“多謝韓長老美意,李燭不願。”
周央驚愕萬分。
韓叔右已經想好後面的話怎麽說了,聽到少年的回答,也是一愣,隨機眯起眼:“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一股威壓緩緩出現。
李燭聲音沒有絲毫動搖:“知道。”
韓叔右氣極反笑,之前那兩位少年,一聽到此事立馬狂喜,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下來,眼前這少年竟如此不識抬舉。
“好,好,好。”
連說三個好。
衣袍無風自動,眼神逐漸冰冷。
但不知為何,韓叔右沒有出手,說道:“今天是你運氣好,有貴賓在此,不宜見血,你回去吧,以後不要落到我手裡,周央,之後你繼續再找一個。”
李燭仔細地看了一遍韓叔右,把他的樣子牢牢記住。
“韓長老,告辭。”
周央歎了一口氣,行李後也跟著離開了。
夏侯陳一直跟在李燭身邊,之前對峙的時候也沒有說話,此時發問道:“做出決定了?”
李燭笑道:“大道不該如此小。”
夏侯陳欣慰一笑,拍了拍少年肩膀,身形化煙消散。
想起剛才驚鴻一瞥的白色身影,李燭也沒有放在心上,就此出了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