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傍晚時分，在碎葉城南城一個叫雞屎巷的僻靜街道，有個孤苦伶仃的清瘦少年，跪在自家院子的牆角，對著一堆黃紙燃燒的灰燼念念有詞。

　　少年雙手合十，態度虔誠，等嘴裡念完外人聽不懂的陌生詞語過後，便對著灰燼鄭重的磕了四個響頭。

　　少年姓孫，名東吳，爹娘早逝。

　　所以，大年三十和碎葉城家家戶戶的熱鬧相比，孫家就顯得格外的冷清。

　　“孫東吳，我又不是你爹，你對著我磕頭幹啥?”

　　一句帶有戲謔的言語在院牆上響起。

　　少年抬眼，見兩家的院牆上，自家的鄰居周劍騎坐在牆頭上，一臉似笑非笑的陰損表情。

　　孫東吳拍了拍膝蓋上的黃土，開口道:“乖孫，還沒到初一就來給你爺爺拜年啊，瞅你騎在牆上那德行，跟你爹一樣，都是不走正道的胺臢貨。”

　　名叫周劍的鄰居瞬間怒氣勃發。

　　老周家以前是個破落戶，周劍父親年輕時候偷雞摸狗吃喝嫖賭樣樣都來，聽南城附近的老人講，周父有一次走了狗屎運，贏了錢，喝多了酒，便去了南城一家有名的暗娼，那個瑤姐不管是姿色還是身段都不出類拔萃，不過尤善以旱道服務客人聞名，過程外人不得而知，最終的結果卻是王八對綠豆對上了眼。

　　瑤姐也就是現在的周母，最終關了名氣大的嚇人的小院子，安心和周父舉案齊眉，相夫教子。

　　這件事在南城是一樁美談也是笑談，說是不走正道的最終走了正道。

　　不過，隨著周家的日子越過越好，眼紅的人越來越多，私底下調侃就變成了想要走正道，必須先走旱道惡毒言語。

　　周家對這種惡意言語向來格外在意和敏感，這也是周劍被孫東吳一句話就激的殺人心都有的原因。

　　周劍居高臨下，看著院子中那個十歲便死了爹娘，在外人看來也活不長久的清瘦少年，惡狠狠罵道:“小賤種，你倒是長了一張好嘴，不過除了嘴硬，渾身骨頭都是軟的吧，你不是喜歡磕頭要飯嗎，你給我磕個頭，我就賞你頓肉吃。”

　　孫東吳看著高高在上，巴不得自己早死早投胎的鄰居，恥笑道:“滾你娘的，老子就是餓死，也不吃你周家一口東西，怕有屎味，誰知道是不是你娘賣屁股換來的。”

　　周劍一張臉氣的發紫，籠在棉袍袖子裡的雙手緊緊握住。

　　他很想跳下去，把那個惡毒言語的少年打死了事。

　　不過按照以往兩人對戰的情況來看，那個隻比自己小一歲的清瘦少年不是自己一個人能對付的了的，所以他選擇了隱忍。

　　只是被人當面一次次的罵娘，城府遠沒有大哥周書深厚的周劍，臉上不停的抽搐，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發。

　　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踹了開來，門外的一位高大少年，歪著頭進了院子，邊走邊嘴裡嘟嘟囔囔道:“大過年的關著門，我看你小子是不想財神進門是吧。”

　　高大少年一進院子，就覺察到兩人之間的詭異氣氛。

　　他扯了扯嘴角，然後轉頭看向蹲在院牆上的周劍，臉上露出一副疑惑神色，道:“咦?孫東吳你在牆頭上拉屎了?這院子上怎長出了一個人形的番瓜?”

　　周劍臉色徹底黑如鍋底，咬牙切齒道:“陸錢寶......”

　　“呦，還會說人話呢，這番瓜是不是成精了。”

　　名叫陸錢寶的高大少年嬉笑道。

　　“成精?成個屁的精，成了精還不是個畜生。”

　　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孩子，扛著一條差不多有他人高的大魚，罵罵咧咧的進了院子。

　　孩子身後，跟著一隻通體毛發血紅如火，個頭如一隻幼虎大小的狸貓。

　　狸貓似乎並沒有一般家貓見了魚腥就上躥下跳的想啃上一口，也沒有討好主人的神情，它昂著頭，步態優雅的穿過院子，跳上屋簷下的磨盤，把整個身子盤踞在磨盤之上，眯著眼，不知道是打量院子裡的幾人，還是閉著眼在養神。

　　扛著大魚的孩子見周劍騎坐在牆頭之上，臉色難看，一猜就知道三人又起了齷齪，而且還是周劍沒有佔到便宜的那種。

　　他下意識的想伸手撓頭，不過手上騰不出空，便朝著周劍燦爛一笑，道:“周劍，剛才那畜生我可不是罵你，我是罵它呢。”

　　孩子朝著盤踞在磨盤上的狸貓撅撅嘴。

　　原本閉著眼的狸貓，突然間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噴嚏，像似不屑，然後睜開眼看了周劍一眼，僅僅只是一掃而過，不再看第二眼，便又重新閉目養神。

　　“呵呵...呵呵呵...”

　　周劍怒極反笑，雙手死死抓住牆頭上凍的發硬的土疙瘩，青筋乍現。

　　“一院子死爹沒娘的賤種，扶不上牆的粗胚，跟畜生搶食吃的下賤貨......”

　　周劍手上發力，硬生生的掰斷土疙瘩，奮力就砸向扛著魚的孩子，另外一塊砸向陸錢寶。

　　“都去死吧。”

　　孩子見勢不妙，立馬轉身，土疙瘩在大魚上砸出一個明顯的坑窪。

　　陸錢寶見他氣急敗壞，拿起東西就砸向自己，高大少年雙腿微曲，瞬間發力，向後退去，躲開力道不輕的土疙瘩，順手握住靠在院牆上的魚叉，手腕一抖，魚叉像長了眼睛一般，直奔院牆上的周劍而去。

　　周劍看著像是有破空聲的魚叉直奔自己而來，臉色大變，猛的向後仰去。

　　“嗡...”

　　“噗通...”

　　魚叉插在剛才周劍騎坐位置不到兩寸的院牆上，不偏不倚，只剩下木柄急速抖動的嗡嗡聲。

　　周劍摔在自家的院子當中，心有余悸，繼而仰著頭破口大罵，恨不得那三個看著不順眼的賤種當場暴斃。

　　忽然見天空中落下一團東西，周劍來不及避開，被淋的一頭一臉，等伸手摸了才知道是夾雜著魚鱗的淤泥。

　　周家十年前開始發跡，從一開始的掙點小錢，到現在的碎葉城都能排的上號，住在文錢街的周家，雞屎巷這邊的老宅，只是逢年過節才過來燒紙祭祖。

　　可周劍一遇到那個從小到大都看不順眼鄰居孫東吳，每次都敗興而歸。

　　神色陰翳的周家二公子，伸手抹去眼窩處的腥臭淤泥，眼神直勾勾的盯著院子發呆，嘴裡自言自語小聲道:

　　“跟死人說話，好像才不用勞心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