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這邊,陸錢寶甩了甩手上的淤泥,走到井邊洗手,還不忘朝著院牆那邊罵一句。
“孬種。”
扛者大魚的孩子也跟著到井邊,把魚放在地上,蹲在陸錢寶身邊,一臉狗腿子的崇拜神色,小聲道:“寶哥,怎不一魚叉攮死那王八蛋,我可聽人說過,死過人的宅子,賣不出什麽好價錢,周家老早就想把這宅子賣了,就是周劍一直不讓,說這宅子是他們老周家的‘龍興之地’,賣不得。”
孩子忽然轉過頭,朝著孫東吳一臉不耐煩的說道:“還不過來把魚收拾一下,寶哥和我還等著回家吃年夜飯呢。”
說完繼續對著陸錢寶小聲道:“那貨什麽心思我清楚,不就是周家發達了,他這個周家二公子,沒事往老宅這邊瞎轉悠,在我們這些以前的窮鄰居這邊顯擺唄。”
“寶哥你不早就想搬到我們這邊的嗎,到時候文錢街的老宅一賣,再低價買周家的宅子,這裡外都是錢啊。”
陸錢寶猛的把手上的水彈到孩子臉上,笑眯眯道:“你小子做生意倒是把好手,不過我把周劍攮死了,周家能不找我麻煩?”
孩子一拍胸脯,“我不說是你不就行了。
還有孫東吳也不說。”
高大少年一把掐住孩子的脖頸,按在木桶上面,另外一隻手從桶裡捧著水,就在孩子臉上胡亂的搓揉,等臉上的泥巴洗乾淨了過後,伸出手臂,用自己的衣袖把孩子的臉擦乾。
孩子原本髒兮兮的小臉洗乾淨過後,露出一張精致如瓷娃娃般的俊秀臉龐。
高大少年兩手捏住孩子的小臉,莫名其妙的說了句:“你那死鬼老爹倒是好福氣。”
接著一臉的促狹笑意,“呂迪,要不我把文錢街宅子賣了,也別買其他的宅子了,直接搬你娘房裡得了。
在外人面前,你還叫我哥,至於關起門,你想怎麽叫都隨你。”
呂迪緩緩點頭又搖頭,一本正經道:“那不行,沒名每份的事情做起來最吃虧。
要不你去我家先住著,等我爹的孝期過了,你跟我娘在成親。
要不然親戚鄰居的那些份子錢不都白瞎了。”
孫東吳聽著一大一小兩人的荒唐言語,哭笑不得,一個板栗敲在孩子頭上,笑罵道:“小王八蛋,不怕你爹半夜敲你家門啊。”
呂迪怒目相視:“要你管。”
陸錢寶在旁邊一如既往地煽風點火,道:“就是,咱爺倆的事情跟你有啥關系。”
孫東吳狠狠瞪了一眼高大少年,蹲在井邊,收拾那條大魚。
不在理會那一大一小兩人在旁邊嘀嘀咕咕。
呂迪那小王八蛋對豪門大戶出身的陸錢寶尤其的敬畏有加,不管什麽事都喜歡屁顛屁顛的獻殷勤。
而陸錢寶也樂的身後有個書童一樣的小跟班,整天帶著呂迪在街上亂竄,當然沒有那些惡少帶著書童調戲良家婦女的惡俗橋段。一個祖上闊過的破落戶,一個都不知道祖上是誰的泥腿子,在這碎葉城但凡動點歪心思,估計早就沒命了。
孫東吳記得十歲那年,母親去世後的第一個冬天,大雪像是老天爺吃不完的白面,不要錢似的拋向人間。
拮據到吃了一個冬天的麥麩鹹菜的少年,在祭灶那天,實在不好意思再讓灶王爺的肚裡沒有油水,便厚著臉皮用一捆蒜苗,跟王屠戶換了幾兩碎肉。
孫東吳記得當時的那一鍋蒜苗炒肉,剛出鍋時候,家裡的院門就被人敲響。
少年有點疑惑,這寒冬臘月大雪紛飛的,又是過節,是哪個不開眼的,晚飯時往一個好不容易開葷的窮人家闖。
不過孫東吳還是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和他年歲相當的同齡人。
那人穿了一件碎葉城有錢人家才穿的起的綢面棉襖,不過袖子卻長,而且胸口的棉花滾向兩邊,顯得有點臃腫。
孫東吳看著比他要高出半個頭的同齡人問道:“有事?”
“在下陸錢寶,隔壁文錢街的,想送樁潑天的富貴給兄弟,不知道兄弟要不要?”
“不要。”
孫東吳乾脆利落的斷然拒絕,然後嘭的一聲就關上院門。
碎葉城的那些大戶人家,難得發善心的施粥,裡面都要參上石子,吃的時候都要小心別把牙蹦掉了。
那這無緣無故的潑天富貴,裡面的石子會不會把人給砸死了。
孫東吳剛要轉身回屋裡,就聽到門外撲通一聲,好像有人重重摔在了雪地裡。少年瞬間臉色難看,隔壁鄰居周劍一向和自己不對付,難道是雇的將死之人,故意摔死在自己門口的?
孫東吳順著門縫往外看,門外那人躺在雪地裡,頭還對著自家的院門,昏死了過去。
少年暗道一聲“晦氣”,便打開門,小心翼翼的走到躺在地上那人的身邊,伸手一探,還有鼻息。
最終,孫東吳還是把人拖回院子,不是動了救人的惻隱之心,而是怕周劍在這件事情上做文章。
從那以後,被救了的陸錢寶半點沒有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樸素心思,反倒是如今天這樣,時不時的過來蹭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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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屎巷的髒,像是一個靠在草堆根看不出人形的乞丐,不停的捏著身上的虱子,放在牙尖輕輕一碰,然後濺出點點血跡在手上那般,看著讓人糟心。
而一河之隔的文錢街,則就像那高高在上俯瞰人間的上位者了。
周劍走在永遠不用擔心第二腳會踩到狗屎的乾淨街道上,心不在焉。
等走到了周府的大門口還沒回過神。
“二少爺您回來啦,大少爺讓您回來以後去他院裡找他。”
門房的小廝風風火火的稟報,渾身上下都透著喜氣,連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幾分。
原本面無表情的周劍,臉上憑空生出一股戾氣,抬腳猛的踹在門房的小腿上,猶不解氣,緊跟著上去逮著就是一頓猛踹。
等發泄的差不多了,才直起腰,大口的喘著粗氣,轉過頭,看著文錢街唯一一家沒有燈亮的宅子,語氣森然道:“再有下次,就真該死了。”
周府是一座五進五出的大院子,碎葉城地處北地,隆冬時節,本是枯枝敗葉的蕭條景象在周府卻全然不見,處處點綴的春意盎然。
周書的院子在周府的最裡面,到了院門前,周劍正了正衣冠,才敢伸手敲門。
大哥規矩極重,何況是在他的院子裡,在外面無法無天的周劍,在周書面前可不敢造次。
敲了三下院門,周劍便停手,安靜的等著。
院子中傳來一道溫文爾雅的年輕人聲音:“進來。”
周劍推開院門,規矩的跨過門檻,走到院中。
“大哥。”
周書轉過身,笑容隨和,打趣道:“老二,可是好久不見啊。”
原本就緊張的周劍更加局促不安,手都不知道放哪才好。
周書仿佛沒看見自家弟弟的窘境,笑著問道:“在老宅那邊又受氣了?”
像似知道答案的自問自答,自顧自的說道:“老二,有些事其實不必忍得那麽辛苦,那些打你罵你的,還回去就行了。當真是匹夫一怒,血濺五步的麻煩事情,大哥幫你兜著。周家窮的時候,跟人講不上道理。周家得勢了,也跟人家一樣,不用講道理,能明白?”
周劍只是附和點頭,並不知道平時惜字如金的大哥,為什麽跟他講這些。
周書看著弟弟的懵懂模樣,搖頭輕笑,耐著性子道:“小時候有人搶你的糖葫蘆,你該怎麽辦?”
“我跑就是了,一般人可追不上我。”周劍甕聲道。
“那要是遇到雞屎巷的那個死了爹娘的孫東吳你怎麽辦?”
周書一臉的玩味笑容。
“我...我...”
連著兩個我字,原本就沒有急智的周劍,似乎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和言語來回答大哥。
周書笑容不減,只是沒了開始時候的談興,輕聲道:“不急,回去慢慢想。”
周劍如蒙大赦,立馬轉身往院外走,只是到門口的時候,轉過身,猶豫了半天,才壯著膽子開口問道:“大哥,有人罵爹娘......”
“打死就行。”
周劍仿佛領了聖旨,瞬間滿臉笑容。
建築布局和雞屎巷如出一轍的院子重新恢復了安靜,一身儒士打扮的周書,背著手站在院子當中,眉頭微皺,想起當年和那人那樁看似玩笑的約定。
“我一個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又如何護得了別人的性命哦。
您都說了百無一用是書生了。”
年輕讀書人找了一個帶點孩子氣的理由,頓時啞然失笑。
文錢街的天空中,忽然傳出一聲炸響,一團巨大火焰夾雜著尖銳聲衝天而起,直逼雲霄。
就在碎葉城一城之人,等待著那團火焰下一秒爆發出漫天絢麗的煙火時。
像似被打擾了思緒的周書,笑容頓時斂去。
年輕讀書人輕抬手臂,五指一握,那團照亮整個碎葉城的巨大火焰,瞬間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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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頓比前幾年好不了多少的年夜飯,陸錢寶飯碗一丟,抹了抹嘴,道:“明早帶著呂迪去給我拜年,紅包少不了你們的。”
如孤魂野鬼的高大少年,今晚肯定不回家,又去那賭坊,給人做‘保媒拉纖’組局的齷齪勾當,至於最後能拿多少水錢,他自己也沒底。
孫東吳關了院門,把裝著剩菜的碗碟放到籠屜中蓋好,又壓了塊石頭,防止野貓過來偷吃。
其實少年多慮了,自從那隻毛發血紅如火名叫“燈籠”的狸貓進了院子過後,好像從來沒少過吃食。
少年忙完過後,便呆呆的坐在桌邊守歲。
他記得爹娘沒走的時候,每到過年守歲,都是爹慢吞吞的喝著小酒,有滋有味,娘做著針線活,忙忙碌碌,自己滿院子的亂跑,無憂無慮。
而如今,只剩下一盞如豆的昏黃燈光陪著自己。
零點剛過,碎葉城便響起鞭炮聲,此起彼伏。
孫東吳拿著準備好的一截鞭炮,在小院中點燃,沒聽見幾聲響就炸完了。
孤苦伶仃的少年仰著頭,看著滿天的璀璨煙火,小聲呢喃道:“爹,娘,過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