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帝步下玉階,雙手負後,在殿內來回走動。
守拙老道所說的綱常逆轉,怕是要應驗了,作為皇帝,他自然知曉這意味著什麽。
龍蛇起陸,妖魔橫行,江山傾覆,民不聊生!
作為一個有為君主,怎麽可能甘心?
但是他又對守拙真人的提議有著深深的忌憚,畢竟力量不掌握在自己手裡,終將為他人作了嫁衣裳。
就算召來了奇人異士開府建衙,朝庭又怎麽約束這些人?
“火器能否克制妖邪?”
永明帝問道。
戴權忙道:“聽說京郊有狼妖禍害過往商旅,奴婢這就調火器營前去剿滅!”
“嗯!”
永明帝點頭道:“各類火銃、火槍、火炮都要用上!”
“是!”
戴權垂首應下。
這時,殿外一名太監匆匆而來。
“什麽事兒?”
戴權問道。
那太監道:“回稟聖上,天津衛急報,昨日清晨,海面突起風浪,浪頭最高達三丈,海水倒灌入城,軍民死傷甚烈,恐怕天津巡撫的折子就快到了!”
“什麽?”
永明帝面色大變!
天津衛建在海河邊上,前明時,本是衛所,但本朝隨著商貿興盛,漸漸發展成了商市重鎮,有幾十萬人口常駐,是京師與朝鮮、日本貿易的關口,朝廷開征商稅,獲利頗豐。
天津衛遭了災,等於朝廷少了隻錢袋子。
那太監觀察著永明帝的神色,又道:“聽海商們說,這次大浪是從日本先開始,幾日前,日本國突遭海嘯襲擊,東面沿海一帶被蹂躪的不成樣子,死傷無數,慘不忍睹啊,幕府駐地江戶幾乎被夷為了平地呐。”
永明帝卻是神色陡然一松。
是的,如果僅僅只是神州大地鬧鬼受災,許是在壓力下,要被迫下罪己詔,意味著失德,沒有哪個皇帝願意下罪己詔。
可國外也遭了災,且更加慘烈,說明不是自己的原因,罪己詔不用下了。
永明帝道:“日本在前明時,受萬歷冊封,雖近來有所桀驁難馴,但朕仍視為外邦藩屬,著內閣給日本國王下詔,示以慰問,並議天律衛救濟事宜。”
“是!”
戴權施禮應下。
“聖上,宗人府求見!”
又有一名小太監在外道。
宗人府除了皇親國戚,還管著勳貴,哪家死了人,都要上報宗人府,宗人府再轉呈皇帝,安排襲爵事宜。
“叫他進來!”
永明帝喚道。
“是!”
小太監轉身而去。
沒一會兒,一名宗人府的小官進殿,跪磕道:“臣宗人府郎中趙覺叩見聖上。”
“說說看,誰死了?”
永明帝問道。
趙覺道:“今寧國府賈蓉與榮國府賈赫來報,寧國府三品威烈將軍賈珍暴病身亡。”
“呵,是鬧鬼被害死了罷?”
永明帝冷冷一笑。
戴權不敢接話,皇帝對四王八公早有看法,恐怕這兒心裡在歡呼死的好。
一會兒,永明帝又道:“按律撫恤,賜賈蓉五品輕車都尉爵!”
“是!”
趙覺施禮離去。
……
一晃,又是兩日過去。
今夜是可卿給賈珍值夜,寶珠瑞珠陪跪在一邊,昏昏欲睡,虧得靈堂裡燒著炭盆,還是挺暖和的。
可卿看著沙漏,轉回頭道:“雖說是五更天開考,但還是早些去為好,現已是三更了,你去罷,這次考不中,還有下次,勿要焦躁,考完了你別急著走,我來接你。”
秦鍾笑道:“姐,不用的,我又不是不認得路。”
“公子,這是姑娘的心意!”
瑞珠一個激凌,忙遞上考籃。
“呵呵,鍾哥兒,祝你金榜題名呐!”
賈蓉兩天的忐忑期過後,發現族中無人對賈珍之死持有異議,宗人府又讓他襲了五品龍禁衛的爵,還給了不少撫恤,不由心情大好,又回了那富貴公子哥兒的本色,帶著絲調侃笑道。
“托小蓉大爺的吉言,姐,我走了,老國公爺也不知逛到了哪裡,若是棺裡有了響動,得趕緊跑開。”
秦鍾提醒。
“嗯!”
可卿打了個哆嗦,忙點頭。
“寶珠瑞珠,你倆都打起精神,好好給珍老爺守著夜,真要困了也忍著,天亮回去再睡。”
秦鍾又叮囑了句,就提著考籃,轉身而去。
“噢!”
“我們知道了!”
倆丫頭清楚秦鍾的意思是提防著賈蓉,忙不迭的應下。
賈蓉也聽出這層意思,臉色沉了下來。
昨日雪就止了,溫度略有上升,但是下起了雨,雨水和雪泥混在一起,道路泥濘難行。
秦鍾撐著傘,挎著考籃,提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的淌著泥水,布鞋已經半濕,腳趾凍的冰涼,好在他也算是修行小有成果,並非不能承受。
街面漆黑,只有屋簷下掛著的零星氣死風燈,不過因著縣試,倒也不是空無一人,時不時有馬車從身邊經過,還有些學子,與他一樣默不作聲的趕路。
姐姐曾要為他準備車馬,被他拒絕了,主要是沒把握考中,不好意思用車馬。
好在沒一會兒,就趕到了縣學。 www.uukanshu.net
雖然要五更才點名放場,但剛過三更,縣學周邊已是烏泱泱一片,把考場圍的水泄不通,一副副燈籠閃煉著光芒。
粗略一看,光考生就有四五千之多,加上送考的家人與仆役,足足超過萬人。
大興縣是附郭縣,下轄數十萬人口,有如此之多的考生,實屬尋常。
童子試多以青年為主,如自己這樣年僅十四歲的少年很少,也有三四十歲的中年人甚至花甲老人。
其實這類人來考,考的不是功名,畢竟朝廷用人,盡可能擇選年青的用,主要還是執念作祟。
苦讀了一輩子,不考個功名出來,難以獲得對自我的肯定。
興許是天氣寒冷,縣學提前叫名,數百廩生也圍在邊上。
“劉興!”
“王乾!”
……
一名名學子依次入場。
“秦鍾!”
數百人過後,點到了秦鍾。
秦鍾來到簷下,收了傘,連傘帶考籃一起交給吏員檢查,還有人搜身,從發髻,到衣衫,脫下鞋子,搜查的一絲不苟。
這種搜查帶有一定的羞侮性質,可每個人都是如此,秦鍾也沒什麽好說,而且這還是一種打掉學子傲氣的手段,管你背景深厚,又或是天賦驚人,進這道門,就得挨一遭。
搜查完畢,又有吏員高聲唱道:“李廩生保!”
給秦鍾做保的李秀才掌起燈火看去,確認是本人,唱道:“李希業廩生保大興秦鍾!”
“可以進去了,按回執上的座次入座!”
吏員把考籃還給秦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