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溫杯的水是正好的，半小時後你給他倒吸管杯裡，讓他喝兩口。喝之前把床再搖高點兒，別嗆著他。喝完了趕緊把床再搖回來，支愣著呆長了他腰受不了。吊瓶裡的液體要盯著點，快沒了就摁鈴。還有……”

　　俞小滿事無巨細，盛一鳴不等她說完，拿起桌子上的包就往她手裡塞:

　　“我又不是傻子，用不著你教！囉嗦精！快走，快走，別耽誤我們倆親熱！”

　　俞小滿一臉的無奈，拿起包，親了親褚涵:

　　“等你好了，替我踹他！踹死他！乖乖的，不舒服別忍著，記得叫醫生。”

　　俞小滿轉身走了，看著她的背影，褚涵臉上的笑好久才散去。

　　“如果我真的癱了，就把她的一輩子給毀了。”

　　笑容已經消失，眼睛裡的光芒也暗淡了。那一刻，褚涵的歎氣聲如同刀劍，砍得盛一鳴肝腸寸斷。

　　終於有了傾訴的機會，面對自己的摯友，積壓在褚涵心頭的所有負能量爭先恐後地跑了出來。

　　“昨天骨科醫院的專家過來會診，大概是怕我受不了吧，很多話他們也沒當著我的面說。其實說和不說又有什麽區別。就這麽光著屁股在床上又吃又拉的，以後別說穿褲子，褲衩都用不著穿，一個尿不濕就齊活了。這讓我對生活還能有什麽奢望呢?”

　　褚涵微微閉了閉眼睛，深深歎了口氣。

　　這樣的話，除了盛一鳴，褚涵沒法跟第二個人說，因為他不敢。

　　爺爺奶奶年事已高，為了他的事，已經受盡驚嚇，操碎了心，他不敢再把這麽負面的想法說出來，他不能讓他們已經超負荷的心臟再有壓力。

　　至於俞小滿，他已經把她逼到極限，她現在是用自己的生命來賭他健康的未來，此時如果褚涵說他已經輸了，那就等於要了她的命。

　　所以褚涵就算心已死了無數回，他也要強迫自己微笑著面對那些根本輸不起的至親。

　　昨天會診的事盛一鳴知道，情況很嚴重，著實挺讓人揪心的。所以聽到褚涵頗有些悲苦的話語時，盛一鳴一時也不知該怎麽安慰他。

　　“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挺扛事兒，挺堅強的人，其實能這麽認為就是因為我沒遇見過事！真遇見事了，也就是個慫逼！”

　　褚涵苦笑著，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歷歷在目，被剝奪了做人的權利，尊嚴被扔在地上碾踏成灰的樁樁件件，依舊讓人不寒而栗。

　　明媚的午後，對著自己最好的兄弟，褚涵那些壓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觸碰的傷痛，突然疼得他忍不住了。

　　被帶走的那個晚上發生的一切，戴著手銬腳鐐去看病的經歷，那些來自陌生人莫名的仇恨與惡意，讓褚涵依舊膽寒。

　　啐在臉上吐沫，走在肮髒的路上的赤腳，那份不堪和惡心，已經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房間裡回蕩著褚涵有些顫抖的聲音，無助又淒涼。

　　盛一鳴輕輕拉著褚涵的手，卻不敢抬頭看他一眼。那一刻，他的心早已劈哩叭啦地碎了一地。

　　“在我絕望的時候，韓律師來了，帶給了我堅持的希望，有了面對困難的勇氣。你和小滿為我殫精竭慮，我也得爭氣才行。那時候我就一直跟自己說，人沒有享不了的福，一樣也沒有受不了的罪。”

　　可那罪到底是什麽樣的呀?褚涵那裡能想的到呀！

　　第一次提審讓他大病一場，褚涵以為那就是受罪的天花板了，結果國安插了一杠子，讓他明白了什麽叫天外有天！

　　就算這樣了，老天都沒打算饒了他，緊接著的一場意外，再一次讓他接受了萬劫不複的考驗！

　　受傷的左臂莫名地疼了起來，疼得他直冒冷汗。

　　受傷時慘烈的場面褚涵其實已經記不起來，只是至今無法消散的痛，讓他絕望。

　　“這輩子恐怕就這樣了，大概率應該是站不起來了。我不敢深想，我能不能受得了這樣的日子。太難熬了！實在是快熬不下去了！”

　　痛苦如潮水般席卷著褚涵的思緒，但他的聲音卻出奇地平靜。

　　感受著盛一鳴溫柔的手一下下摸著自己乾瘦的腳踝上嚇人的瘢痕，讓褚涵不禁回憶起受傷後被送進醫院的日子。

　　那個時候，盡管褚涵躺在病床上神志不清，毫無活動能力，但按照規定，他同側的手腳都還帶著鐐銬，鎖在床架子上。

　　高燒的第三天，褚涵排不出尿了，沒多大工夫腳和小腿腫到比平時大兩圈，皮膚鋥光瓦亮。

　　混沌中，褚涵不知道那時的感覺，恍然間隻記得周遭有一瞬間的混亂。

　　因為腳踝腫脹的太厲害，等護士察覺褚涵神態不對的時候，腳鐐已經嵌入肉裡。

　　被匆忙打開時，好幾處地方都已經血肉模糊了……

　　盛一鳴的手依舊溫熱，摩挲的動作卻有了控制不了的顫抖。

　　盛一鳴又沒出息了，哭了。

　　細碎的啜泣在安靜的房間裡放大，大到震得人心劇痛。

　　“‘事兒沒到最後，誰都不能認輸。’這話是咱們初中的時候你常跟我說的;我開始把生意做爛的時候，你又跟我說過。這話你要記得，什麽時候都不能忘了。”

　　盛一鳴努力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坐直了身子，一邊擦眼淚一邊激動地大聲說到:

　　“不是你以為，你就是特別能扛事兒，就是特別堅強！你經歷的一切，那叫難熬嗎?那叫在地獄走一遭！你能到今天，太TMD了不起了！換別人，早完蛋了，game over了。可你是褚涵啊，是無所不能，不怕困難的奧特戰士啊。小時候你總說，你是能拯救銀河系的奧特之王，你有戰勝一切困難的超能力。我一直都相信，永遠都相信的。”

　　說話間，盛一鳴突然站起身，30多歲的老青年，身高1米9，體重180的大個子，雙臂彎曲，做出奧特曼的經典造型，雖然滑稽卻又目光堅定。

　　褚涵笑了，笑出了眼淚:

　　“這麽傻逼的樣子，就別翻騰出來現眼了。好吧，我是奧特戰士，我有超能力。唉，我不該跟你說這些讓人沮喪的話。給我點水喝吧，我渴了。”

　　盛一鳴拿了保溫杯，按照俞小滿的要求讓褚涵喝了幾口水。

　　兩個人的情緒都穩定了下來，盛一鳴細心地給褚涵擦了擦嘴，把床搖了回去，讓他躺得舒服。

　　“負面的東西就跟垃圾一樣，倒出來心裡就舒服好多！其實就算你不跟我說，我心裡一樣難受。今天你都說了，我TMD就像被挑了膿包一樣，雖然疼，可也算是痛快了吧！”

　　這是真心話。盛一鳴看到了最慘痛的結局，其中的過程怎麽可能溫情脈脈！他腦補不出所有的細節，但兄弟經歷的災難他感同身受。

　　如今褚涵也算是否極泰來了，但想回到從前，路上依舊荊棘叢叢。

　　“咱倆說話，沒必要藏著掖著。是，你這一身的傷很重，康復起來也沒那麽容易。可你知道德雲社的張雲雷知道吧?他當年可是從南京站10幾米的站台掉下去的，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幾經生死，整個人就是靠釘子給重新釘起來的。結果怎麽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看看人家現在不是一樣站在台上說相聲！而且還轉了運，比以前紅上一萬倍。”

　　“那倒是。碎碎平安了！”

　　褚涵貧貧氣氣的樣子把準備慷慨激昂講一番道理的盛一鳴弄得一陣大笑，笑過以後決定繼續給褚涵鼓勁:

　　“咱這輩子還長著呢， 還就不信有什麽絕對的事兒！你必須得站起來！跟以前一樣，該幹嘛就幹嘛，啥都不耽誤。這病要是天津治得不行，咱BJ，BJ不行咱上海，咱廣州，香港;還不行咱就美國、德國，我還就不信了，我的哥們憑嘛站不起來！”

　　盛一鳴說得鏗鏘有力，讓躺在床上的褚涵渾身陣陣發熱。

　　“對！老子憑嘛站不起了！我還就TMD不服了！一次手術不行，就兩次，三次。我必須得站起來啊，我還沒結婚沒生孩子呢，好幾個已經立項案子還等著我做呢！”

　　此刻羸弱不堪且還官司纏身的褚涵，眼睛有了光芒:

　　“這次的事故，雖然跟我們的設備無關，但不管從哪個方面講，都給公司和集團造成了極大的損失。”

　　經過這一段時間的折騰，冷靜過後的褚涵內心糾結又難受。

　　大塌方的慘烈讓他終身難忘。這種人為的災難本該能避免的啊！

　　“親身盡力災難，就知道災難片拍得多逼真，也拍不出到底有多慘烈！這些貪汙犯，腐敗分子，都TMD該死！幾百個億瞬間就沒了，還有那麽多條人命，多少錢能買的回來呀！”

　　說起這些，褚涵氣得牙根疼。

　　“我們那麽好的一套設備，就這麽被謔謔了！姓趙的拿了100萬，公司生生賠了2000萬！”

　　“這些蛀蟲早晚都得遭報應！就說那個姓侯的吧，據說貪的錢都過億了，又能怎麽的吧?還不到50歲，最終落個不是死緩就是無期，有命掙沒命花的下場。對了，你還記得李舒玟這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