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恩，該說的媽媽都說了，這也是我的意見，我不再贅述了。我要說的是，你必須盡快辦好回國的手續！不要講困難，困難再大也大不過涵涵目前遇到的難。如果你還要找借口，就永遠不要再回來了，褚家不歡迎你！”

　　不等褚懷恩再多說什麽，褚爺爺啪的撂下了電話。

　　那一瞬間，兩位老人對視了一下，都流下了心酸的眼淚。

　　……

　　在爺爺奶奶探望過褚涵後不久，病情穩定住了，算是闖過了鬼門關。

　　感染控制住了，心肺功能也有所恢復，可總的身體狀況不具備從ICU出來的條件。

　　褚涵神志也開始慢慢恢復了，從只會睜眼迷茫地亂看，到能認出穿著防護服的俞小滿，會笑了，俞小滿別提多高興了。

　　因為做了氣管切開，褚涵說不了話，但他的雙眸越來越有神，凝視著俞小滿的時候，能表達出好多好多的情緒。

　　雖然此刻的褚涵依舊被巨大的傷痛折磨著，康復的道路曲折且漫長，可俞小滿還是覺得知足。

　　跪在大悲院的神像前，俞小滿虔誠地磕頭感恩。

　　她相信褚涵這樣的人，菩薩一定會盡心保佑的，他們的好日子還長著呢。

　　眼看著褚涵終於脫離了危險，褚奶奶日夜懸著的心也隨著落下了，可沒了這口氣盯著，老太太一下子就病倒了。

　　血壓高，心臟也不好。雖說情況並不算很嚴重，可這個歲數的人身上的小毛病也不能忽視啊！

　　但老太太擔心老爺子一個人在家，怎麽也不願去住院。

　　這個時候褚奶奶要是有個好歹的，那褚家就真是沒法過了。於是俞小滿和爺爺奶奶商量，自己搬到家裡住一段時間，等到奶奶的身體痊愈了再搬出去。

　　老兩口當然願意俞小滿搬過來和他們同住，可又覺得在這個時候給孩子增加負擔不合適，心裡有些猶豫。

　　“奶奶，我知道您沒啥大事，可我不在眼前看著，心裡總歸不踏實。涵涵情況一天天好起來了，昨天蘇院長還說過幾天可以適當讓他吃點流食，我在家的這些日子，正好和您交流一下燉湯的技術，到時候咱娘倆輪番上陣給他補。”

　　俞小滿盡量輕松地攬著褚奶奶的肩膀，小女孩一樣的乖巧。

　　她是真的心疼爺爺奶奶啊！ICU裡躺著的，是他們從小帶大的寶貝啊，他受罪他們得多疼！那種疼法，俞小滿感同身受啊！

　　有了這個沒過門兒的孫媳婦的精心照料，褚奶奶的身體恢復得快且好。

　　從此俞小滿每天兩點一線，家和醫院兩邊跑。

　　出了門刷一輛共享單車，少了堵車、找車位的麻煩，效率得到了大大的提高。

　　經過蘇院長的首肯，周靈的操作，俞小滿每天都能進到ICU和褚涵呆上一陣子，跟他絮絮叨叨地聊會兒。

　　蘇醒後的褚涵很快就記住了這個時間，每次俞小滿走到他床前的時候，褚涵的眼神總是早已望了過來。

　　眼神裡流露出從期盼到開心過程，俞小滿看一遍心疼一遍。

　　但她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就算有淚意，俞小滿總會讓笑容把它們攔住。

　　今後他們還要面臨一個又一個難關，所以他們要一起努力修煉一個強大的心臟，去應對，去克服，去戰勝。

　　褚懷恩在被父母斥責後，心裡特別難受，想了一夜，還是決定盡快買票回家。

　　劉佳怡什麽都沒說，卻背著丈夫跟國內合作企業的董事長打了電話。

　　話說得不輕不重，卻能讓平靜的水面泛起漣漪。

　　轉天一大早，褚懷恩還沒來及打開網頁選航班，醫美中心的董事長就打了視頻過來。

　　屏幕上的董事長很憔悴，明顯就是向褚懷恩賣慘博同情。

　　開始的時候，褚懷恩是抵觸的，他邊聽邊打腹稿，準備了很多駁斥董事長的話，甚至連不行自己就退出的想法都萌生了。

　　可慢慢的，董事長言語中的悲涼和祈求讓一直沒開口的褚懷恩更說不出話了。

　　視頻裡，董事長說了企業走到這一步歷經的種種艱難，一次次被逼到絕境的淒涼場景，讓褚懷恩聽了都不免唏噓。

　　磕磕絆絆走到了今天，企業和他都到了經不起任何挫折的地步。

　　如履薄冰，心驚膽戰，就是他最真實的現狀。

　　“我這個人一向心大，遇見多難的事兒都耽誤不了吃和睡，絕對是沾枕頭就著的主兒，可最近幾個月來，艾司唑侖、褪黑素一塊兒吃都睡不踏實！真的是太焦慮了，就怕出個什麽意外，一個萬一把那麽多人幾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褚懷恩緊抿雙唇一言不發，本就不善言辭的他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麽。

　　“褚博士，我也不跟您藏著掖著，我就是想請您把回國的日程安排往後延一個月，讓您公子的案子涼涼您再回來可不可以?”

　　說話間董事長面露慚愧之色，不由得給褚懷恩作了個揖:

　　“我跟您提這樣的要求，說嚴重點，有悖人倫了，可我也是真的沒轍了，我和幾個投資人，也是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壓在這兒了，不敢冒險啊！褚博士，您看這樣行不行，您就拖延一個月，時間一到，不管這事結果如何，我立刻給您訂機票。這段日子，公子這邊我派人照應，要錢出錢，要力出力，保證一點不含糊！”

　　從始至終，褚懷恩什麽話都沒說，只是撂下電話，他就從訂票的頁面上下來了。

　　看著褚懷恩頹然的坐在沙發上，劉佳怡的心裡也挺難受的。

　　她成功了，又一次讓丈夫順了她的意，可這些艱難的取舍，他真的必須要承受嗎?

　　成年人的世界是殘酷的，很多事上的取舍，也是身不由己。

　　可平心而論，很多殘酷實在也是自找的呀！

　　因為決定不回去了，褚懷恩被父母徹底厭棄。

　　打電話不接，發微信不回，沒有拉黑他已經是給了他最大的面子。至於打過去的十萬美金，更是瞬間被打回了他的帳上。

　　無奈之下，褚懷恩通過盛一鳴要了俞小滿的聯系方式，跟她通了話。

　　這個電話打得挺長的，褚懷恩是個實在人，既然找了俞小滿，事情的全部過程他一點沒隱瞞。

　　俞小滿剛從ICU出來不久，就接到了褚懷恩的電話。

　　前一天褚涵情況不是特別好，發燒，排尿出現障礙，一大早就開始做血透。

　　俞小滿去看他的時候，病情已經穩定了，但褚涵的精神明顯萎靡了很多，反應也很遲緩。

　　雖然醫生說這種反覆屬於正常，只要能控制，就算不得危險，可看著褚涵虛弱的樣子，想著他漫長又艱苦的康復之路，俞小滿的心情不可能不沉重。

　　在這個時刻，聽著褚懷恩喋喋不休的解釋，俞小滿挺煩的，如果不是努力控制著，說幾句不好聽的話懟他都是有可能的。

　　但她沒這麽做。

　　褚懷恩要給她打電話的事，盛一鳴先一步已經跟她說。

　　視頻裡盛一鳴盡管底氣不足，也還是一個勁兒幫褚懷恩做解釋，一句相互理解，換位思考吧，還是說了好幾遍。

　　盛一鳴的解釋讓俞小滿有點沒好氣:

　　“你知道奶奶病了嗎?急的，也是氣的！”

　　盛一鳴愣了， 半天才發聲。

　　“判斷一個事錯或對不難，我不是替伯父辯護，隻覺得我們並沒有怪罪他的立場。”

　　盛一鳴眼神中有些讓人難過的東西，俞小滿覺得那麽熟悉。

　　“雖說跟你的原生家庭比，我們太該知足了，可我們的成長經歷也是有缺憾的。但由此怨懟誰並不公平。不同的時代，不同的生活環境中長大的人，偏要按照一個標準要求，不合適吧?表面上看，涵涵父子相處的並不融洽，當爹的對兒子也不是那麽有愛。但那也不過是表面，而且他們父子心裡到底怎麽想的，我們也並不知道，對吧?”

　　俞小滿沉默了，她想起了褚涵曾說起的過往。

　　褚涵說，父親是這個家裡吃苦最多的人，這座有幾分富貴的小洋樓，他根本沒享受過幾天，他如今得來的一切，都是他個人奮鬥的結果。

　　他和他的父母，整個童年都著食不果腹的生活。

　　食不果腹，聽來好像很誇張，但那是真的。

　　就這麽過了好幾年，母親的狀況稍有好轉時，第一件事就是把褚懷恩接到自己的身邊。

　　那一年褚懷恩7歲了，比同齡的孩子瘦小很多，體質也差，三天兩頭生病，在那個缺醫少藥的貧困的山區裡，母子二人的生活真是叫不堪回首。

　　好在沒過兩年，褚爺爺率先落實政策回了天津，不過大半年，褚奶奶也回了原單位。

　　日子比起以前好了很多，醫院分了褚爺爺一間14平米的平房，廚房是大雜院裡搭的臨建棚子，方便要去幾百米以外的公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