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條件依然很艱苦,可一家人總算團聚了,能住在一起了,褚家三口人都很知足。
歷經過苦難,沒什麽事克服不了。
只是到了冬天,兩個祖籍南方又不善家務的大醫生,伺候不好取暖的蜂窩煤爐子,連著兩年煤氣中毒,其中一次特別危險,要不是被院子裡的鄰居及時發現,褚家就團滅了。
就在這樣的環境裡,褚懷恩長大了,長得又高又帥。
聰明好學,少言寡語的他,沒有叛逆期,沒有給家長找過一點麻煩。
高中畢業正趕上高考恢復的第三年,褚懷恩以優異的成績考到了北京醫科大學。
大學二年級,家搬回了小樓,生活條件慢慢也變好了。
只是在惡劣環境中長大的孩子,自強自立的精神早已深入骨髓。
八十年代中期,決定和妻子一起出國留學,剛工作沒幾年的兩個人手裡的積蓄也就夠買兩張機票。好在兩個人都是拿的全獎,不需要個人負擔太多。
父母對他們的選擇很支持,把手裡所有的存款都換了美金,雖然只有區區3000美金,卻給了他們求學路上最大的助力,
3000美金,是褚懷恩從父母那裡拿的最大一筆錢,也是最後一筆錢。
求學的那段日子,褚懷恩沒有休閑時光,除了學習就是打工。
為了掙錢學習兩不誤,他們到美國沒有兩個月,褚懷恩就考下了駕照,買了車。
那是一輛不知幾手價值$1000的雪佛蘭,褚懷恩用那雙拿手術刀的手對著它縫縫補補了兩年,換車的時候,竟然還把它賣出了$800的高價。
只是兩年時間,褚懷恩讀完了博士,做了臨床。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每半年給兒子寄一次生活費,從$6百到$6千再到$1萬,褚懷恩堅持寄到了褚涵本科畢業。
不管生活多艱苦,褚懷恩從來沒有抱怨過。他今天取得的一切,都是他努力奮鬥得來的,所以他才會這麽珍惜。
所以縱使褚涵跟褚懷恩親近不起來,但他長大後還是理解他的,甚至會心疼他的。
“不算上Daniel,我們家三個男的最不會享受生活的人就是我爸。別看他現在特別有錢,可你讓他花錢享受,他都不知怎麽花。來頓涮羊肉,喝二兩老白乾,於他而言就天兒了。奶奶總說他自私,其實他的自私也是生活所迫,他能有今天的一切實在是不容易。”
褚涵的話一直留在俞小滿的腦海裡,她想盛一鳴說的或許是對的吧。
電話裡褚懷恩還在不停地解釋,俞小滿調整情緒,保持了應有的禮貌,把家裡的情況,褚涵的情況都和褚懷恩說了:
“涵涵的身體在進步,暫時出不來ICU,主要是免疫力不行,怕再感染。昨天不太好,發燒了,晚上腎功能也不太好,早晨安排做了血濾。我剛進去看了看他,精神差了些,但醫生說問題不大。所以您也別太著急了,有什麽情況我會跟您及時說的。”
俞小滿的語氣很柔和,一句您別太著急,竟然讓褚懷恩哽咽了。
“真的是……讓你受累了,感謝,特別感謝!涵涵是……我……我的兒子,我不可能不關心,真的。只是……真的沒有辦法,我可以放棄的,不是不能放棄的,但它牽扯了很多人的利益,我……唉,真是很對不起孩子,也對不起爸爸、媽媽。”
褚懷恩的一陣哽咽,讓俞小滿一下子就心軟,毫無條件地選擇了體諒。
“您不要跟我客氣。我是涵涵的未婚妻,這是我的責任。這段時間您要是有什麽需要吩咐的,就給我說;我有什麽需要也一定給您說。錢的事爺爺奶奶不要,您就先別給了。一家人不在意這些的,這都是小事,等過過老人們心情好了,您再跟他們好好溝通溝通,二老一定能體諒您的。”
“他們不要我轉給你吧!涵涵現在這個樣子,用錢的地方一定很多。噢,要是不夠用的話,你再找我要。”
“現在用錢的地方雖然很多,但經濟上一點兒都沒問題。這段時間,花費最大的兩筆,一是律師費,一是醫藥費。律師費一早就付了。後來這筆費用涵涵的集團還付了一多半,讓我們花費的一下子少了很多,完全不是負擔了;
醫藥費方面更不用愁,涵涵有醫保,還有商業險,他救人就是算不上見義勇為,算工傷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還有,涵涵的帳戶一早就都解封了,其實就算不解封,我手裡的錢也都應付的來,所以您真的不用那麽牽掛。”
俞小滿說得特別細致,就像和家裡的長輩講話般親切自然,不經意間帶著的信任,讓褚懷恩特別感動。
他沒有再在錢的問題上和俞小滿多糾纏,來日方長,作為父親,褚懷恩知道自己能做的,該做還有很多,他不想讓父母和還在失望了,也不想讓自己遺憾了。
褚懷恩一時回不來,翟櫻也被拖住了腳步。
一直和盛一鳴保持著密切聯系的她,從知道兒子辦保外就醫起,就開始安排著回國的行程。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翟櫻下班時遭遇車禍,兩根肋骨骨裂還有輕微的腦震蕩。
褚懷恩和盛一鳴知道這個事後,褚涵病危的消息他們都沒敢跟她說。
或許是母子連心吧,躺在病床上的翟櫻越是動不了越是心焦,總是感覺褚涵的情況不會很好。
跟前婆婆連線視頻,還沒說啥就開始掉眼淚。
翟櫻滿臉病容,讓褚奶奶挺是心疼,忍著心裡的悲痛,一個勁兒地安慰她不要瞎想,要多保重。
老人的安慰讓翟櫻更加難受,看著屏幕裡褚奶奶憔悴的樣子,翟櫻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情緒,除了自責還是自責。
生而不養,把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和義務都甩給了二老,這豈是愧疚二字可以表達的。
翟櫻嫁到褚家,跟二老相處的時間不過兩年,去了美國,相聚的時間更是少得可憐,但就是這在人生長河中短暫的相遇,讓一個從小沒有好好感受過家庭溫暖的她,懂了家是什麽。
翟櫻的老家在無錫,父母都是中學老師。他們本來結婚就晚,婚後幾年又兩地分居,有她的時候,兩人都已經40多歲了。
翟媽媽身體一直不好,有了孩子更是雪上加霜。是外婆從鄉下過來,幫著他們夫妻帶大了翟櫻。
這樣過了好多年,翟櫻上了幼兒園,外婆回了鄉下。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媽媽去世了,外婆又來了,把她接到鄉下,跟著她一起住在了舅舅家。
這一呆就是五年,舅舅什麽都沒說過,可舅媽的臉色卻越來越不好看,陰陽外婆的話越來越多。
每當那個時刻,外婆總是笑笑不說話,拉著翟櫻的小手或去街上轉轉,或去院子、廚房找點事情做。
外婆很溫柔,但也不是個任人欺負的軟柿子,可她不敢跟兒媳硬剛,是因為她的外孫女沒有地方去。
她的女婿在她女兒去世後不久便再婚了,過了年又有了小孩。
老話說有後媽就有後爹,外婆不敢冒險把自己從小帶大的寶貝送回去,更何況他也從沒提過接女兒回家的事呢!
就這麽一直耗到了翟櫻初中畢業,一直沒對這事表態過的舅舅終於說話了,他問母親這個孩子她打算要管到哪一天。
那個時候,外婆中風痊愈沒多久,雖然沒癱瘓在床,可行動也是大不如前。
老太太思來想去,一來自己的情況想要護住孩子越發艱難,二來那個時候已經恢復高考了,翟櫻聰明愛學習,在城市讀書必要比鄉下強。
所以外婆下了決心,寫信給翟爸爸講明情況,讓他盡快給女兒安排學校,接她回無錫上高中。
翟爸爸沒有推辭,很快就回了信兒,暑假就接女兒回家。
多年後翟櫻再回家,雖然還是原來的房子,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父親本就是個涼薄的人,對她對母親根本也沒什麽感情;
繼母曾經是爸爸的學生,比他小了近二十歲;
弟弟上幼兒園了,滴溜著眼珠看著陌生的姐姐,不帶一絲歡喜。
後母待翟櫻算不得差,可也沒多好。吃穿上從未苛待,但有意的疏離,讓一個早熟的女孩子懂得這裡已經不是她的家了。
高一下學期,學校有了住校的名額,翟櫻爭取到了。從此寒暑假她會去鄉下看望外婆,其余時間她幾乎都會待在宿舍裡。
高中畢業翟櫻成績優異,全市第四名。報志願的時候,她聽了外婆的意見選擇學醫,然後就離開家到BJ開啟了本碩連讀的大學生涯。
在翟櫻還沒啟程的時候,繼母就叫來了裝修師傅,打算把翟櫻曾經住的一間搭建在陽台的小屋子整修一下,然後出租出去。
唯一的落腳的地方都沒了,上了大學的翟櫻春節都不會回家。
在BJ的這些年,翟櫻唯一一次回老家,是去參加外婆的葬禮。從此,世上沒有了惦著翟櫻的人,也沒了翟櫻牽掛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