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曾經最親密的三口人聊了好一陣子,沒什麽主題,不過東一嘴西一嘴的,都是些小鼻小眼的事,好像他們從不曾分離一樣。
離開病房差不多是晚飯時間了,褚懷恩站住問翟櫻:
“上次回國兒帶我去過一家很正宗的涮羊肉館,去嘗嘗?”
翟櫻雖然是南方人,但和褚懷恩一樣,酷愛北方傳統的碳鍋涮羊肉。於是她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飯館離醫院不遠不近,正值晚高峰,兩人決定不坐車,溜達著過去。
路上的交通很擁堵,車多得讓在美國生活幾十年的兩個人都有些犯暈。但他們卻很開心,邊走邊回憶著這裡過去的樣子,半個小時的路竟也沒覺得長。
涮肉館不大,更和豪華不沾邊,但那一股股透著炭火味道的羊肉香,讓翟櫻衝著褚懷恩豎起了大拇指。
手切鮮羊肉片、毛肚、白菜、粉絲、凍豆腐,一瓶紅星二鍋頭,讓兩個人吃得分外開心。
“回國這麽多次,從來沒吃過這麽好的涮羊肉。看來兒子也是好這口。”
翟櫻的話,讓褚懷恩笑了。
“你懷著他的時候,一周差不多要吃兩頓涮羊肉。這個味道孩子應該再熟悉不過了吧。”
翟櫻也笑了起來。
“我這個人真的是有夠奇怪的,哪哪都那麽奇怪。好在兒子不隨我,情商高,性格好。在這裡,我得感謝你,感謝爺爺和奶奶,讓孩子長得這麽好。”
翟櫻舉起了酒杯,一臉的真誠。
褚懷恩有些發愣,過了好一會兒才舉起了杯。
“我可配不起你的這杯酒。可我們確實都應該感謝我父母。孩子長到現在這個樣子,老兩口功不可沒。這杯酒就算我們對二老的感謝和祝福吧。”
褚懷恩率先喝了杯中酒,翟櫻怔愣片刻,也喝了。
酒足飯飽,褚懷恩和翟櫻分別叫了車準備回家。
車很快就到了。
分別之際,翟櫻和褚懷恩擁抱了一下。
“一路平安。我就不去機場送你了,到了家給我發個消息。問Eric好!”
“嗯,放心。懷恩……嗯……謝謝你。兒子這麽優秀,你實在功不可沒。你配得起我敬的酒,真的。”
翟櫻匆忙說了這些,便上車了。
轉頭的瞬間,褚懷恩看到她眼中的淚光。那一刻,他也差一點破防。
兒子很好,很優秀,他繼承了父母優秀的基因,後天又接受了良好的教育,長成了現在的模樣。
只是翟櫻感謝褚懷恩,褚懷恩又該感謝誰呢?
父親說得很對,房子不過就是家。
這個家裡盛得下他和劉佳怡、褚軒,怎麽就盛不下褚涵呢?
……
在醫院又住了兩周,褚涵正式和他漫長的住院生涯告別,回家休養了。
出院後的褚涵回了自己的小家。
打開家門,窗明幾淨。一束碩大的淡粉色百合花擺在客廳的櫃子上,花香四溢,讓人沉醉。
坐在輪椅上,褚涵四處張望,除了臥室做了些改動,其它地方還和原來一樣,就跟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似的。
上次出院的那一周,褚涵一直住在老宅,算起來從離開這裡到回來,已是一年有余。
一年前,健康帥氣的他帶著理想和使命走出了家門,如今再回來,竟已過了滄海桑田。
俯下身,俞小滿屈膝跪在褚涵的輪椅前,輕輕把頭靠在了他瘦弱無力的腿上:
“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這個家了,再也不會了。”
俞小滿溫熱的淚水打濕了褚涵褲子,也打濕了他的心。在這個讓愛包圍的溫馨港灣裡,傷痕累累的遊子終於安定了。
因為要照顧生活還不能完全自理的褚涵,還要兼顧著打理褚爺爺和褚奶奶的生活,忙碌了幾十年的俞小滿過上了忙碌的退休生活。
放下自己打拚出的事業,回歸家庭無論是褚涵還是褚家二老,都覺得特別對不起俞小滿。某次夫妻二人聊起這事時,褚涵還激動地掉了眼淚。
在褚涵的心裡,“艾麗餐廳”是俞小滿的孩子,從生育到養育,她付出了自己全部的心血。它是一個鄉下打工妹努力奮鬥的見證,是她的驕傲和事業。
但他拖累了她,為了他,她只能選擇放棄。
褚涵的眼淚讓俞小滿心疼,她把他擁入懷裡,安慰著:
“咱們家現在的頭等大事是什麽?你的身體早日康復,爺爺奶奶沒病沒災,健康長壽,哪一個都比顧著‘艾麗餐廳’重要。
再說我好不容易有個家,你就讓我一心一意做做全職太太吧。你都不知道啊,我現在可沒出息了,這一天要是有一個小時見不到你,就百抓撓心地難受。真的,一點不騙你!”
褚涵沉默了。他知道俞小滿說的都是真的。現在現在家裡的情況,想要過得像樣,除了讓俞小滿做出犧牲,又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呢?
好好治療、複健,讓身體快快好起來,就是目前他能給予俞小滿最大的報答。
公司的業務已經走入正軌了,卓楊做了公司常務副總,金鵬也和集團簽了合約,做了總工。
宣布任命的那天,謝凱軍專程過來參加了公司的大會。齊總、卓楊還有金鵬先後都發了言。
都是與公司共同發展起來的人,那份真摯情感讓所有的員工都有了信心。
在齊總、卓楊和金鵬的強烈要求下,剛剛出院的褚涵也參加了大會。
一年後又一次在這樣的大會上發言,褚涵竟有了刹那的恍惚。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肯定不能以正常的方式回歸職場,但經歷過磨難後的褚涵,覺得自己又成長了,更成熟了。
當初趙慶之剛來後萌生的強烈的退意消失了,看著曾經和他一起奮鬥的戰友們,褚涵不住地給自己打氣。
人生有高低起伏實屬正常,遇到意外也不能退縮不前,既然這裡承載了自己的理想與抱負,那就堅持到底吧!
會後總工辦的同事們都圍攏到褚涵的身邊。
褚涵住院期間,所有的同事排著隊幾乎都去探望過他,再在公司相見,依然很是激動。
從現在起,褚涵的職務是顧問,不再具體負責業務工作,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這個顧問必是個嚴格履行職責的顧問,他一定還是和他們一起奮鬥中的戰友。
小沈送的褚涵回家,他們到家的時候,俞小滿等得有些心焦了。
小沈沒呆住,和俞小滿客氣了幾句就走了。送走了小沈,俞小滿又是給褚涵消毒做清潔,又是讓他吃營養餐,最後還把他扶上床給他按摩。
說起公司的事,褚涵也是意猶未盡。
俞小滿知道褚涵出院後,必然會很快復工。即使他現在還不能行動自如,吃不肉,喝不了酒,免疫力力低下到受不了熱,經不住冷,但他的一句我是殘了,不是廢了,讓俞小滿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既然如此,那就從了他吧。自己辛苦些,多顧著他就是了吧!
看著褚涵略顯疲憊卻興致盎然的樣子,俞小滿的心情也跟著輕松了很多。
“爸爸後天就回去了,我想我們明天一家人吃個飯,算是給他送行了。你說行嗎?”
“怎麽不行?去‘艾麗’吧,咱不在家吃了。”
“這陣子流感多發,你還有爺爺奶奶都少去公共場所。想吃‘艾麗’什麽菜,我給你們做。”
“我就是不願意讓你做了,想讓你歇歇。”
褚涵摟著俞小滿的脖子,一臉的心疼。
“乾點兒家務還值當得累,你當我是紙糊的?誒,我得提醒你啊,別總當著爺爺奶奶的面說什麽我太累了之類的話哈,老倆口本來就跟我特別客氣,你總這麽說他倆以後有個什麽事就更不找我了。”
俞小滿很是嚴肅,褚涵輕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俞小滿的顧慮褚涵懂。但自己的媳婦自己疼啊!
“咱家也請個鍾點工好不好?起碼能幫你分擔點兒家務勞動。要不以後洗衣服收拾屋子的活兒我來,保證弄得特別好。”
“這些事都不用你操心,好好養身體,養好了多給我掙錢。至於怎麽花,老婆說了算。”
俞小滿的話把褚涵逗笑了,抱著老婆親到差點擦槍走火。
……
褚懷恩臨行前的團圓飯,俞小滿親自下廚,一家人吃得開開心心。尤其是特意為褚懷恩做的水爆肚,鮮嫩脆爽,火候把握得恰到好處,配上自己調的麻醬小料,自己炸的辣椒油,那味道,就兩字,絕了!
褚懷恩一個人差不多吃了整一盤,讓只能看不能吃的褚涵幾乎流了口水。
“我是不是也可以吃點啊,老婆?不是說吃哪兒補哪兒嗎?”
俞小滿還沒來及說話,三個長輩先出面攔了。一番勸阻裡,有好言好語,也有諷刺挖苦,總之就是不能吃,總之就是讓褚涵無比鬱悶!
“等我徹底好了,必須得來個報復性飲食!大吃特吃,讓小滿把她拿手的菜一天給我做一道,必須把她的特色菜都吃過來!”
除了褚涵,一桌子的人都笑了。
在俞小滿的精心照顧下,如今的褚涵一天一個樣,一天比一天的好,這溫馨又和諧的家庭氛圍,長輩們心裡覺得踏實。
吃過飯,俞小滿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沏了茶,切了水果。
三個男人喝茶聊天,俞小滿去廚房刷碗,褚奶奶在一邊跟她聊閑天兒。
說起她們共同的寶貝,倆人有說不完的話題。
俞小滿已經把碗筷都收拾到了洗碗機裡,擦乾淨手,摟著奶奶的肩膀,一臉的調皮。
“現在流行說有‘寵妻狂魔’,我呢,就是‘寵夫狂魔’。在我眼裡,小涵就是沒缺點,有問題大半也是我的毛病。早前我都跟他說了,只要他不開心了,我除了不接受他趕我走,打得也罵得。誰讓他是我的心肝寶貝呢!”
俞小滿呵呵呵地笑。褚奶奶一臉的無奈,用手指使勁戳著俞小滿的腦門。
“臉皮厚的傻丫頭!”
看著褚奶奶開心的笑臉,俞小滿張開手臂抱著她,像個撒嬌的孩子。
擁在奶奶溫暖的懷抱裡,看著客廳裡的長輩和愛人,俞小滿的心是定的,不管未來還會遇到什麽樣的艱難險阻,有親人相伴,歷經千難萬難的她,無所畏懼。
一朝一暮的光陰,如涓涓流水,去而不返。一聚一散的無常,如花開花謝,來去有時。
過往之事不可追,未來之事不可猜。
褚涵和俞小滿的幸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