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這方面多言,沉默片刻,問起自身之事:
“朱神將,貧道即將邁入神道大門,不知內內行事可有什麽章程?”
見余風轉移話題,朱澤也略微收斂情緒:
“先與道兄分說一二教中的各位上仙和司職吧。
“我教之中,至高為吾主,我等可稱神主。其下有兩位脅侍神,稱為神尊。神主自五十年前隕仙原之役後便不再現世,隻居於神界,此後道中各項大小事務都由兩位神尊打理。
“神尊之下便是四部仙尊:東明仙尊,掌風雨雷電、萬物生發;北玄仙尊,掌輪回轉世、罪責刑罰;西華仙尊,掌香火供奉、人神教理;南朱仙尊,掌內外監察、異教征伐。
“仙尊之下,便是星君,星君隸屬於四部,一地事務由四部轄下的四位星君分掌。再往下就是我等神將,負責執行各項事務。最下則是遊神,主要做一些瑣碎事項。”
余風聽他說這麽一大通,心想這神道的組織架構倒也算嚴謹。
各部職司分明,上下有序,不像某些玄門道宗,權責不分,管理混亂。
他心中稍微調整對神道的觀感,再次問到:
“那我等神將又該如何晉升星君乃至仙尊?”
朱澤暗道這廝倒是好生功利,先不談功勞,淨想著往上爬。
不過此輩修士,以利驅之,應是無往而不利。
“道兄之問,吾先前已答。”
余風卻道:
“貧道自是知道功勞才是晉升之階,只是要多少功勞才能晉升?”
朱澤卻緘口不答。
看朱澤微笑不語的樣子,余風便知道這裡面應該還有不少門道。
或者晉升根本就沒有硬性指標,只看道中需要和上級青睞,這麽說就要看自己的運作了。
略微計算一二,余風轉而問起另一件事來:
“朱神將,聽聞貴門修士大體分為兩類,一類是皈依神靈,一類是敕封神靈,不知這二者之間可有什麽說法?”
朱澤低頭看了看胸前甲葉間懸著的藏靈珠,開口道:
“兩類神靈一是來源不同,皈依神靈多是仍修著原本玄門道法的修士,比如我等神將,或像道友這種在修行途中因各種緣由,願意皈依我道的修士。
“敕封神靈則是死去的皈依神靈入塑靈池轉生而來。此等香火神靈,也被稱為神使。
“敕封神靈沒有肉身,僅以陰神狀態存在,戰力上相對要低不少。不過敕封神靈信仰虔誠,大多都會一些神主賜下的特殊法門,比如說追蹤、尋跡、查探、聯絡之類。
“在我們南朱部,誅邪神將外出執行任務時通常是兩者搭配。”
這麽說神將和神使二者是一主一輔的關系,余風微微點頭。
不過這應該僅限於外出執行任務時。
後者信仰更為虔誠,外出時駐靈於前者身上,恐怕還隱有監視之意,從前者對後者的恭敬態度上就能稍見端倪。
接著,他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朱神將,你剛才說到轉生之事,貧道有些疑惑,難道我等神將即使死亡也能一直入那塑靈池轉生重新來過嗎?”
朱澤見狀也不隱瞞:
“確實如此,只要我等的名字入了真靈位業圖,死去之後便能借塑靈池重生為敕封神靈。”
是嘛?
“那這重生可有次數限制?”
“並無。”
余風愣了愣。
若是真能一直轉生的話,不是直接等於長生不死?
那如果此時自己選擇加入神道,豈不是直接就得到了修仙者最難獲得的長生了?
就這麽簡單?
那自己還辛苦籌劃個啥?
不過越簡單的事物,背後藏著的東西越多。
想了想,余風又道:
“那如果大家一直都不死,以後神位還夠封嗎?”
朱澤暗道這道士腦子轉的倒挺快:
“道兄所言極是,眼下我道勢力雖已遍布全洲,可在香火信眾的發展空間上還是大有可為。道兄此時入我神道正當其時,若是以後洲內各地的神位都敕封的差不多了,那時候再想博得一個神職入手可就難了。”
余風微微點頭,正要繼續詢問,卻見朱澤突然示意靜聲。
這人皺眉感知片刻後又道:
“一禾道兄,秦神將來訊說,他們四人圍住了五行宗的季明。此時我等前去,再一同困殺此人,此行可謂是收獲極豐。”
聽得此言,余風心下再歎。
雖然他與這位季明相處時間不長,不過從之前短暫的經歷中,他便知道季明是個愛護同門、舍己為人的正人。
如此正派修士即將隕落人手,他卻難以出手相助,他的心緒不免有些低落。
朱澤見余風眉頭微皺,心思轉了兩轉,說道:
“一禾道兄不必擔心,之前我等三人有言在先,必不會將道兄的功勞再行分割。況且兩個陰神修士供三個人吃,只夠勉強夠飽,若是要再加人進來,大家可都得餓著了。”
余風聽他說的粗俗,隻皺眉道:
“貧道非是擔心功勞之事,只是憂心自己現下重傷之身難以行功,不能為接下來的戰鬥出一份力,實在有些愧對諸位同門。”
朱澤心下惱怒,不願出力就算了,還說的這麽冠冕堂皇,這些散修出身的道士臉皮都忒厚!
“道友勿憂,且在一旁觀戰就是,吾等六位神將還不能擒下一個小小陰神修士?”
余風微微拱手道:
“既如此,貧道就靜觀諸位神將盡展神威了。”
話音剛落,前方密林就傳來陣陣水擊浪湧之聲,隔著這麽遠,余風卻感覺空氣都潮濕了不少。
見狀朱澤也不再多說,拱手後便禦器直趨戰場。
余風思索片刻,取出一禾道人僅剩的幾張符籙。
琢磨一二,按照一禾記憶中殘留的手法,將其展開,也跟著向戰場邊緣靠去。
戰場半空,三位神將各據一方。
下方林間水流奔湧,不過並不見季明的身影。
“季道友,何必再做那無謂的抵抗?眼下我等六將齊至,只要布下焚天坼地之陣,道友便再難幸免。此間話語,吾可是真心奉勸道友不要做那無謂的搏命之舉。”
秦裕試圖勸降。
但霧靄籠罩的林間並未傳來季明回音。
秦裕還待再說,他旁邊的朱澤卻插口道:
“秦神將所言極是,季道友,眼下道友的二位同門已然伏誅,道友也不必再為所謂同門丟了大好性命、大好前途,留的有用之身建功立業,日後······”
秦裕瞧著這朱澤言辭裡有逼得季明玉碎的意思,便想要出言打斷。
可話還未出口,幾人虛立的半空忽有水汽凝結,現出一道水色人影來,正是季明。
只見他拿眼盯著停下話語的朱澤,低沉道:
“我師弟二人現在何處?”
目標現得身來,朱澤微扯嘴角,打量他片刻道:
“二位師弟?季道友指的可是這二位?”
他右手抹過腰間,兩顆須發皆白的人頭驟然現於掌中。
季明盯著這兩顆頭顱,默不作聲。
旁邊秦裕心下微歎,這下要再想收降此人可就難了。
“血肉俱散,枯朽而亡,這可不是神道的手段,殺人者是誰?可是那一禾?”
季明低沉開口。
“季道友高智!不過如今一禾道友已經入了我神道,道友想要報仇可就難了。”
朱澤幽幽說道,
“眼下道友二位師弟同赴黃泉,你這做師兄的可不要丟下他們獨自做那孤魂野鬼啊。”
秦裕聽朱澤話語中對那一禾頗為回護,心下立知此人必是被他籠絡過去了。
惱怒之余,他雖知季明心中志氣,卻仍想再勸說一二,可話未出口便看到季明的身形化作一片水幕飄灑而下。
他心下再歎,卻聽旁邊一直沒有開口的趙神將開口喝道:
“布陣!”
聽得此言,秦裕也不再多說什麽,隻低沉開口道:
“請神使出手。”
朱澤也跟著同出此言,幾乎同一時刻,三位神使現出身形。
駐形於秦朱二人身上的神使是一女一男,從趙神將身上現形出來的,卻是一個著淺綠衣裙的小姑娘,約八九歲模樣。
神使駐形,六人各自飛退,圍成一個相隔百丈的六角,而後紛紛掐訣,誦念開口:
“神主敕令:吾奉威天大法,江河日月山海星辰在吾掌中,吾使明即明,暗即暗。從吾之命:封!”
誦音一落,林中流動不休的迷霧便立時靜止,樹梢上飄落的葉片也同時凝立在空中,時間仿佛於此刻停止。
停止僅有一刹,絕對的靜默過後便是絕對的爆發。
瞬息之間,林間的天地元氣以六人為中心向四方爆散。
樹木崩折又迅速傾伏於地,如同風過時的麥苗,波浪般向著周圍擴散,直至十裡開外方停。
林間枝葉紛飛,敲打在樹乾上嘩啦作響,常年籠罩的迷霧全然無蹤,林海的天光似乎從未這般明亮過。
誦音再起。
還未稍有平息的林間忽起熱浪,青綠的枝葉從邊緣開始發黃,轉眼又整個乾枯,隨激蕩的天地元氣四處飄散。
地面的花草也寸寸枯萎,之前還四處湧動的水流徹底不見了蹤影。
此時只要一點火星,整個林海就能燃成傳說中的火焰地獄。
毫無意外,火起了。
不是一處,而是十裡之地的焰芒同時燃起。
在枯木殘花的助推下,爆燃的橘紅瞬間連成一片火海,將整個林地都納入到火神的腹中。
余風禦器停在六人陣勢外的半空。
盡管有一禾遺留的防護符籙遮擋熱浪,他仍然覺得呼進肺裡的不是空氣,而是一簇簇燃燒著的火苗。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當下的心情,只是無聲佇立在這片完全望不到頭的火海上空,思緒短暫陷入了停滯。
十裡在數字上來說不算大,但對於置身在火海中心那渺小的個人來說,這片火焰世界廣袤到沒有邊際。
好強悍的神通!
良久之後,仿佛聽到余風的心聲,火終於熄滅了。
不過並不是燃料燃盡時的逐漸熄滅,而是瞬間全部消失。
若不是已成白地的地面上還冒著青煙,余風幾乎以為方才的一幕是自己大腦過熱後產生的幻覺。
遍布十裡密林的火海在一眨眼的時間裡消失,莫不是火神一口氣吹滅的?
他稍微收拾心緒,正要去與幾位神將匯合,耳中忽然傳來一聲聲泥土從空中落在地面的噗噗聲。
開始還只有稀拉幾聲,轉眼便匯成一片,噗噗作響。
他定睛往下細看,只見那白地之上的灰燼、砂石、焦炭都在微微顫動。
然後,直直下陷。
余風的心神仿佛也跟著這混雜的地面寸寸下陷,直到這一切恢復平靜他才回過神來。
閉眼又重新睜眼,如是做了三次,余風才細細打量著這片沉下去的林地。
粗略估計深度,怕是有三十丈左右,廣度則直達十裡之外的迷霧邊緣。
不到一刻鍾,一片方圓十裡、深達三十丈的廣袤土地就這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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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說剛才那火並不是憑空消失了,而是直直地往地下去了,將這片土石林木全都熔蝕一空。
“一禾道友。”
朱澤飛至余風身前,撫著短須昂然笑道:
“道友全程觀摩我等施展法門,可否對我道這焚天坼地之神通銳評一二?”
余風不知如何言語,沉默片刻才讚道:
“道友神通驚天地、泣鬼神,煌煌神威,如天神下凡,沛然莫之能禦也。”
朱澤大笑三聲:
“道友過譽了,不過這焚天坼地的神通確實是吾主傳下,由此或許便可稍稍窺見吾主一二威能。”
略微收斂笑容,朱澤繼續道:
“這陣法神通以六人結陣隻算初成,十二人合力才能布下完整陣勢。只要陣勢結成,直接毀滅一個小型的山門宗派可是輕而易舉。”
果真是好神通、好手段。
余風心下仍有些震驚,不過旋即又想到,這世上越是強大的東西其使用條件則必然越苛刻。
要是人人都能手搓核彈,那這世界也早就不存在了。
果然,朱澤在誇耀之後微微歎息道:
“不過陣勢法門看著強悍,使用起來的條件卻是極為苛刻。只要十二位神將中有一人被擊殺、策反、封禁或是延誤時機等,那這陣勢便成不了,也即不攻自破。
“道友既入我神道,日後自然也會掌握這門神通,眼下自是不必心急。”
余風正想說話,神識中卻見其余四位神將同時朝東方飛去,見狀,二人對視一眼,也都禦器跟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