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過去。
霧中傳來細細的水流聲,夾雜著炭石摩擦骨頭的輕微呲響。
一禾胸前那截有些焦黑的樹枝開始一點點挪動。
自行從前胸拔了出來。
接著,霧中忽有一聲劇烈的咳聲傳出。
他睜開眼,又咳了兩聲,吐出血沫,半坐起身。
呆了一會兒,微微搖頭道,
“真他媽險。”
余風,或者說佔據了一禾軀體的余風,看著胸前的空洞。
掙扎著翻出一禾的儲物袋。
循著一禾記憶中的手法,打開袋中禁製。
還好。
裡邊療傷的上品符籙還有兩張。
余風直接取出,前後各來一張。
陣陣清氣湧入傷處,痛感明顯減少許多。
危機平複,但他一時間卻沒了其他動作。
當時。
他被一禾的血劍一劍貫腦。
本來他以為自己已經必死的。
但不知為何,神魂還活著。
這大概便是金手指?
余風想著。
在曲廉和被一禾抓住時。
他的神魂便尋機附著在一禾身旁一截半焦的樹枝上。
然後便是抓準時機,一擊必殺。
良久後。
余風呼出一口濁氣。
果然,修仙世界表面上繽紛多彩,實質上卻是無止境的爭鬥與廝殺。
而且是沒有任何秩序和底線的廝殺。
為了修道長生,真的什麽都能做出來。
余風再次歎了口氣。
初來時的興奮與豪情壯志被現實澆滅。
如果這方世界真的時時刻刻都危機四伏的話,那普通的自己將來還能修得所謂的仙、成得所謂的神呢?
或許可以靠苟?
苟,確實能活的長久些。
但人能苟一輩子嗎?
天道至公,總有那麽一些難關是需要正面面對的。
當那些不可抗的力量到來時,總不能低頭認命吧。
他不由開始思索起今後的道路。
憑借《木衍長生經》走丹道的發育之路,確實穩妥,但如何自保卻是個問題。
請保鏢肯定是不行的,關鍵還得看自己。
金手指則只是底牌,最好隻用在關鍵時候。
或許可以兼修多法?
余風開始遙想起修仙世界的諸多道法來。
不過就在此時,一聲“一禾道友”的招呼傳入耳中。
余風心頭一驚,猛的從地上站起身來,抬眼看向聲音來處。
一位禦器飛空的銀甲神將從林中現出身形。
余風腦中迅速掃過一禾殘存的記憶,疑道:
“朱澤?”
來人緩緩飛向余風,見余風神情有些緊張,便在五丈之外停住。
略一打量,含笑道:
“一禾道友不必緊張,我奉天神道可不會隨意做出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事來,況且道友即將入我神道,對於同門,我道修士可不會行那兄弟相殺的故事。”
余風對朱澤的話半個字也沒聽進去。
只在心下思量,當下能否從兩位神將手裡逃出去。
暗馭靈力,他突然發現自己對這具身體修行的功法完全陌生。
一禾道人修的是符法,與五行宗的木行功法行氣路線完全不同。
大敵當前,他也沒工夫去仔細檢索一禾的記憶。
念頭急轉,看著對方臉上那虛偽的笑意,余風突的將思緒貫通。
眼下自己佔據了一禾的身體,只要不暴露痕跡,短期內若是就以這個身份行事的話,也不是不可。
至少能從一直被追殺的窘境中解脫出來。
而且自己初來此界,對這個世界所知極少,若是能從此人口中的奉天神道入手,來探知這個世界的話,也不是不可。
余風心下微定。
略微平複胸中多余情緒,也暗自調整著身份和立場的轉變。
沉默片刻,他回道:
“朱神將,別來無恙?”
“承蒙道友掛念,吾甚安好。”
朱澤輕撫頜下短須,看了看余風身上的衣衫破口,微笑道:
“觀道友周身靈氣紊亂、氣血虧損,可是受了重傷?道友身旁的屍體可是之前逃走的那兩個邪宗修士?”
“貧道傷勢無甚大礙,只是心神氣血略有損傷,調養幾日便可恢復。”
說罷,余風目光指向地上的兩具屍體。
曲廉和與原主的殘軀相隔不遠,但死狀都差不多。
身體乾癟,血肉盡消,面容枯槁。
看來那血劍還是個吞噬血肉的邪物。
“這一位出自鎮仙門,那邊那位使的是木行神通,應是五行宗的。貧道機緣巧合下偶遇這兩人在林中調息,全力搏殺下,僥幸取得兩人性命。”
朱澤見一禾說的輕描淡寫,心知其中必有關竅,也不多問,隻讚道:
“一禾道友神通不凡,一人便能輕取兩位大宗出身的弟子性命,道法之高深實乃我平身罕見,今日能有如此強力之修士入我神道,我道大興之日指日可待矣。”
聽著這朱澤的厚顏讚語,余風心中頗有些煩躁。
地上這兩人,一個是他先前短暫的寄魂之身,一個是他的半日師兄,前者且不去說,後者與他雖然相處僅有半日,但卻給他留下了極佳的印象。
對於這類行事極為正派的人,他還是很有好感的。
不過以他現在的實力,也做不了什麽。
見余風並不回應自己,朱澤也不多言,隻向身側微微拱手道:
“請神使查驗。”
他胸前的寶珠微亮,一道青光閃過,現出一個玉面青衫的男子。
這男子模樣倒也俊俏,不過臉上沒什麽表情。
男子右手微抬,一縷煙氣從指尖冒出,旋過曲廉和二人的殘軀,複又遊回他的指尖:
“鎮仙門曲廉和,陰神中期;五行宗穆羽,陰神初期。”
他話音剛落,朱澤便大笑道:
“好,這可是兩條大魚。如今幾大邪宗的殘余門人已經追剿得七七八八,今日這兩人也算是諸宗三代弟子裡邊的翹楚,能擒殺這兩人,一禾道友你可是為本門立下了好一份功勞。”
余風暫時擺脫低落的情緒。
心中計較片刻,他對這人話語間暗藏的意思有幾分猜測,緩緩道:
“朱神將謬讚了,貧道能以自身微末道行斬得這二人性命,全賴朱神將在旁牽製之功。”
頓了頓,見對方全無拒絕的意思,他繼續往下說:
“若無神將震懾牽扯這二人的心神,貧道又怎可能暴起發難瞬斬一人,再借神將之威令那五行宗的小子不戰自潰?”
朱澤聽聞一禾這分功之言,心中讚他識趣,口中卻否定道:
“一禾道兄何出此言。我奉天神道自開派傳道以來,一直厲行有功必賞、有過必罰、賞罰分明的治宗之策,憑白冒領他人功勳的行為更是會罰上加罰,道兄此言莫不是要加害於我?”
余風見他說話時視線微微瞟向一旁凝立的神使,心下立知此人才是關鍵。
眼下他既已決定暫時以一禾的身份跟著這些人行事,就得先做些準備。
若能設法從這些奉天道的門人口中探些消息,以後行事也能方便不少。
“朱神將何必推脫功勞,若不是先有神使神通在前,朱神將掠陣在後,以貧道區區一散修的些微實力又怎能擊殺得兩位陰神期的大派弟子?
“神將厲行宗門法則之言,貧道甚為讚同,不過若是讓貧道平白佔去了神使與神將的天大功勞,可就是我的罪過了。”
朱澤嘴角微弧,隻拿眼看向一直靜默不言的神使。
青衫男子見狀也不再保持沉默:
“一禾道友所言甚是。”
言罷不待二人回應便身化青光,回到朱澤身前的寶珠內。
朱澤微笑搖頭,走近余風身前,拱手道:
“一禾道兄,今後你便要與我等一同敬奉吾主,奉天行道。同為吾主座下,彼此可要好好照應才是。”
不待余風回話,他接連道:
“聽說道兄是由秦裕秦神將引薦入我神道,不知道兄與秦神將可是舊識?”
余風不知他是何意,隨口道:
“非是舊識。貧道也只是在林海中碰巧遇見秦神將,一番交談下,才知貴派之強勁實力,舉界難逢敵手。故而才想著看能否入得貴派尋一個遮身之所,畢竟咱們這些散修常年漂泊在外,生死無依,能找到一個遮風擋雨的所在也是極好的。”
朱澤聽得這話,臉上更喜:
“道兄何必妄自菲薄,以道兄之實力,我神道能得之,是如虎添翼才是。如今以道兄之高才加入我道,必當有所作為。”
說到這兒,他話音一轉:
“不過道兄初來乍到,對門中人物多有不識,切莫跟錯了人才是。比如那秦裕,此人雖是出自絕音名門,卻心性極差,品行惡劣。為了一件區區法器背宗叛教,出賣師友,道兄交友時可要擦亮眼睛,萬不可跟此輩為伍。”
余風尋思著我這還沒入門呢就想著用這拉一打一的手段來了。
看來這神道內部頗為不諧。
“朱神將所言極是,貧道初入貴門,對貴門內外知之甚少,此間還要多仰賴神將分說門中一二是非,好教貧道行事能少些差池。”
“道兄莫說仰賴之言,若有疑惑,但說無妨!”
朱澤說完又將視線掃向四周,
“不過眼下我等還是先將此地整理一二,再去與諸位同門匯合,路上我再與道兄細細分說,如何?”
余風看向曲廉和二人的屍體,點頭道:
“也好。眼下這二人已死,人死恩怨消,同為修道之人,不如我將這二人的殘軀覓地埋葬,也好過曝露荒野被野獸啃食。”
朱澤心中微哂,這野道士倒貫會假仁假義。
人都殺了還顧及什麽身後之事,不過有心機總比什麽都不懂的雛兒要好。
“道兄仁義,吾自應遵從,不過這兩人身軀葬得,頭顱可葬不得。沒了這兩顆頭顱,我等請功領賞也要多上些波折,道兄你看?”
余風沉默片刻方道:
“便依朱神將之言。”
余風再細看兩人殘軀一眼,心中不由得歎息一聲。
曲廉和的殘軀與常人無異,不過穆羽的身軀卻在頭顱移位後骨肉盡消,隻化成了一地閃著晶瑩靈光的木屑。
余風不知這內中有什麽玄機,但還是上前將二人骨殖一一收斂後覓地安葬。
借著一禾殘留的咒訣,余風順帶將滯留在殘軀中的血劍取出。
這東西很有些邪性,不僅吞噬他者血肉,在使用前更需要主人以部分血氣喂食。
像是活物一般。
不過,它的殺傷力可是實打實的。
不能輕易放過。
諸般事了。
余風稍微熟悉一禾所修的功法脈絡和行氣路線後,便和朱澤一道禦器向西而行。
胸前的貫穿傷也在兩張上品符籙的治療下,疾速恢復。
雖然短期內無法完全複原,但簡單的禦器已是無礙。
飛行之余,余風也順帶理清了一禾腦中的剩下記憶。
隨著原來的主人死亡,他的大部分記憶也逐漸消散,只剩一些近的或極為深刻的片段留下。
其中就包括一禾的來處。
這一禾並非此洲原生修士,而是從修真界中部的湖區避難而來。
數十年前,一禾因一起奪寶之爭招惹了湖區的的某個符法大宗。
被日夜追殺下,跨越了小半個修真界才逃入此洲。
逃亡途中,一禾的修為不進反退,本來有陰神圓滿境界,半步即可結丹,如今卻掉落到陰神中期。
如今他壽數將近,結丹眼看無望,正巧遇到奉天神道在此洲大興,便想著若是再無它法便尋機加入神道算了。
之前他拋下其余神將,獨自前來獵殺余風二人,想的便是攜著功勞入門,起點能高些。
神道修行不看重自家修煉,神通法力全來自於各種功勞換來的香火供奉。
有香火,才有神靈。
想到這兒,余風看向一旁禦器飛行的朱澤,問道:
“朱神將,聽聞貴門神道修行的方法與其他各家全然不同,不知具體不同在何處?”
聽得此問,朱澤不由有些好笑。
這山野散修出身的就是沒見識。
神道入境這麽多年了,但凡在外行走的修士,消息稍微靈通點兒都能知道兩家的區別。
不過這樣也好,見識越少,越利於掌控。
他思索片刻,答道:
“要說這修行之道的不同,還得從神道的根本,也就是香火說起。道兄應當知曉,這修真界法門萬千,神通億萬,修行的根源皆來自於天地元氣。
“天地元氣質性狂暴難以掌控,修士便創建各種法門將這些元氣進行凝練轉化,以方便馭使。道家玄門的修行起點便是引氣境,引天地元氣入體,再以功法將之凝練精粹成各種屬性的靈氣,如此方可馭使起來隨心所欲。譬如那五行宗,修的五行法門,馭使的便是五種屬性的靈氣。”
“朱神將所言不錯,莫非這香火便是某種屬性的靈氣?”
“然也。香火也是一種靈氣,不過不是由修士凝練而來,而是由天地間靈智已開的生靈自行生發。至於這天地元氣到香火靈氣的具體轉化機理,卻不是我等所知。不過雖不知其理,使用起來卻是無有妨礙。”
這麽說,神道與玄門區別很大?
“那不是說,神道修士並不依賴玄門修士視若珍寶的道法、寶物還有丹藥了?”
“正是。 www.uukanshu.net ”
余風愣了愣,那自己的丹道發育之路,豈不是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這······
搖了搖頭,他暫時按下多余念頭。
看來信息不足的時候,還是不要隨便做什麽計劃。
頓了頓,他繼續探聽更多信息:
“既然不依賴玄門之物,那為何奉天神道跨界而來,要將此洲其余各宗趕盡殺絕?”
“道兄這話就問到點子上了,非是我神道要誅滅此界修士,而是此界眾修士所擁護的宗門道統要與我神道為敵。
“我神道立足凡界、修香火供奉,與他們宗派修士本沒有什麽衝突。不過後來他們卻以什麽神道法門禁錮人心、神道修行有礙天地萬法自然之道為由,對我神道大舉攻伐,不容我神道立於此洲。
“由此我神道才奮起反擊,力抗諸宗聯盟。再後來的情況,一禾道兄應當是有所了解。”
余風思索著朱澤話裡的背後之意,口中卻道:
“如此說來,倒是諸宗的不是了?”
“當然,若不是諸宗先頭挑起紛爭,我神道又何必將其列為邪道,行這破門絕戶之事。”
朱澤神情略顯憤然:
“且在我神道立教之前,此洲內各宗修士彼此間攻殺不斷,其附屬的凡間勢力也是年年爭戰不休,所傷及的無辜生靈更是難以計數。說什麽我神道禁錮人心自由,爾等常年盡行這殺伐之事,神通之下,人若連命都沒了還要什麽自由?”
余風心下微愣,自由與性命之爭,即使在自己的前世也是一個難解的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