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余風在一片沼澤地上空以不緊不慢的速度飛行著。
他當前的位置正是秘境中平原四界裡的赤明和陽界。
此界地勢極為平坦,草地水窪縱橫,林地樹木隻偶爾能遇到一兩叢。
對余風的功法來說,此地環境不算太好,但他也並未急著向小都山趕去,亦或是覓地藏身、以待莫無笙等人。
畢竟,他可沒忘記參加此會的初衷:歷練自身,以解悟一絲木行真意和明見自我道心。
其他的,如法寶、玉書甚至是真靈道韻果這些都是次要的。
如此,在匯合之前,他也有心試試這神道諸星君的水準。
而自他下船一路南行之後的兩天內,已是目睹了三起各部神靈之間的爭鬥,不過這些星君一看到有第三者在邊上虎視,便都默契的緩起手來。
對此,余風也不好直接下場挑事,免得被群起而攻。
當這樣的情況又持續半日之後,又讓他碰見了兩個正隔空對峙著的星君。
這兩人一男一女,男子玉甲戴冠,女子白衣曳風,而面目卻都有些辨不清楚。
余風從二人三十裡外路過時,正考慮要不要去摻和一二,卻看到那兩人分頭而去,一人往北遁去,一人往余風的方向飛來。
余風心頭微動,依舊不疾不徐地朝南方飛去。
他速度雖是不變,但飛行的軌跡下降了不少,現時他離沼澤地面已是貼近十丈之內。
小半時辰後,余風神識中見往北的女子徹底脫離了三百裡的極限感知范圍,便將心神完全放在身後一直跟著的這人上面。
此人約有星君中期修為,面貌無甚奇特,手上也未持長兵。他吊在余風後面,卻始終隔著一裡之地。
余風看這人相當謹慎的樣子,心裡有些疑惑,難道此人還在等待什麽幫手不成?
他將周圍地勢仔細觀照一遍,決定不再跟此人過多糾纏。
神念閃動,他立時長劍在手,而前衝的身形卻並未減速,隻右臂微旋,劍身上滿蘊的血煞劍氣便逐寸外擴,而後又瞬間漲成丈高血焰劍芒,伴隨著余風一聲輕喝,劍芒乍分為三,收尾相連地向後方身形凝停的星君斬去。
那星君見余風攻擊襲來,眼神微凝,也不多說,手中光芒閃動,刹那間便在其身前凝成一道環形銀色光幕。
而後,他低頭斂目,吟誦道:“神主敕令:吾奉...”
誦音甫一出口,他胸口卻有血色驟現,駐而望之,卻是一截劍尖從他背後破胸而出!
之前余風在以血煞劍氣斬擊前,是特意選了位置的,正逢男子身下有一叢矮樹時才揮出劍芒,逼其停住身形防禦。
而破空的劍芒雖快,卻仍比不過木行遁法,在劍氣抵達之前,他就已借矮樹遁於目標身下,而後暴起一擊。
長劍穿胸,但余風卻心頭微愕,因為劍身上未有任何擊中的實感傳來。
而與此同時,奔襲的劍芒終於與銀色光幕相接,轟聲震響中,男子身形化為點點碎影消散。
而更早刹那,余風身形跳轉,再度回轉地面。
這時,他神識中卻見那星君身影再度顯現,正側目往他的方向看來。
一擊不中,余風心神沒有絲毫氣沮,身形接連移位,與半空那人再度拉開距離。
而在這幾次移位中,他仔細回顧剛才變化,終於發現問題出在何處。
位置。
此人的位置在他長劍命中前往前挪移了丈許,而身形的光影卻仍殘留在原地,以至於讓他出劍落空。
但,光影瞞得過眼睛,卻瞞不過神識,卻不知此人剛才是用何種手段迷惑自己神識的。
他心神微凜,悄然開啟了防護心神的六魂心鈴,而抵禦香火念力神通的三元護神清合盞前面就已展開。
當余風暗自動作時,空中的星君也再次將誦音吟完。
不過觀其氣機變化,這一手與他剛才意欲施展的神術卻是大相徑庭。
隨著男子誦音落下,方圓五十裡地域鳥鳴獸啼瞬間皆寂,唯有陣陣風聲遺存。
萬籟俱靜不過三息,卻又聽所有生靈同聲嘶鳴。
鳴音千差萬別,但聽者卻只能從中解讀出一個意思:詠頌高上統天應化清微...
余風既在這萬千頌音的籠罩范圍內,心內也不由自主升起對神主的深深詠讚膜拜之意,不過還好有玉盞壓身,他才沒將其訴之於口。
但那玉甲星君移轉過來的目光卻也說明,余風的位置已然暴露。
度魂神術?
之前在論道法會時,他早已了解過這門神靈用於度化信眾的神術,不過將其用在同是神道一員的自己身上,又是如何發揮作用的?
余風一時無法理解,但卻並不妨礙他再次移轉身形,但這次他卻慢了半拍,因為在他身前三尺之外,有一位白衣女子正含笑看著自己。
余風從未見過這女子,而在這種時候一位陌生人突然出現在離自己如此近的距離下,他心下立知,此人是敵非友。
但理智雖已明了,他的心內卻生不起一絲驚愕、敵意乃至恐懼的情緒。
相反,對這女子臉帶笑意的嬌顏,他卻有幾分心動以及欲望。
“來。你想要我嗎?”
女子鶯語輕吐,其身形離余風也越來越近,近到只需兩個刹那,她就能將手中的短匕貫入余風胸膛之下。
余風心內警兆大起,想要以手中長劍將身前玉人一劍兩分,但思緒傳至形體,卻變成了他右手緩抬,似要將寶劍贈予佳人。
這是?我的思維還在,只是對情緒和身體失去掌控。但要怎樣才能...
他腦中疾速運轉,而身前的雪色短匕離他胸口僅有半尺。
“噓。看著我,說,你想要我嗎?”
媚聲入耳,余風腦中思緒愈加雜亂。
嬌音未隱,白衣女子短匕倒持,皓腕輕送,鋒刃便切開余風衣襟。
余風僵立於原地,心內翻湧的急切與透骨的寒意激得他心臟狂跳,而臉上的表情卻未能翻起一絲變化,與他劇烈放大的瞳孔相襯,構成了一副奇怪的表情。
嘶!
熾烈的鮮血與冰涼的刀鋒相接,余風的耳中傳來一聲奇怪的嘶聲。
而當猩紅剛現,還未暈染開來,余風胸前便忽有黑白絨傘綻開,收尾相連,陰陽相接,直將女子手中的銀匕雪鋒攪成一團廢鐵。
女子的驚呼尚在口中,又有熾烈的血焰爆散,將相去僅有咫尺的兩人瞬間往兩邊撕扯,刹那間便遠去十丈。
血焰之下,余風身形與女子的距離在不斷拉開,而後卻又陡然消失,再出現時,已是女子身下的一株矮樹旁。
此時,那女子身上白衣焦痕處處,正欲回頭看余風所在,卻忽覺頸下微熱,而後又似有炙烤血肉的吱吱聲響起,然後她便再也感覺不到自己身體所在。
余風看了身前這金色狂湧的斷首殘軀一眼,長劍回旋,堪堪攔下擊向自己背後的一掌。
而後,他身周十余隻黑白絨傘旋轉,與背後男子一雙鐵掌交擊不停,叮叮之聲迭響。
余風自己則身形前移,將空中茫然飛舞的一粒金色星點卷入袖中。
做完這事,他才回過頭來,打量了玉甲星君一眼,冷笑道:
“留下儲物袋,余某今天便饒你一命。”
聽得這話,男子下意識手下微緩,不過余風‘命’字尚在口中,身形便已前趨,手中連斬三劍,招招直取男子腹心脖頸要害。
《忘心三劍》最大的特點便是快,雖然余風目前的劍法尚未臻至化境,但近身對付一個未塑就金身的香火神靈已是綽綽有余。
對於這類金身未成的神靈,因其所駐神像乃是死物,臨戰時靈活度和應變能力都有很大的缺陷,故而極不擅長近戰。
修玄門道法的修士與他們對戰最優先的便是拉近距離,近身搏殺,不給他們使用神術的機會。
此時男子前有余風血煞快劍連斬不止,後有兩儀玄天罩黑白絨傘見縫插針,兩者聯合夾擊下,男子不過撐了十來個回合,便被余風一劍削下腦袋。
片刻後,余風收拾情緒,取走二人身上的儲物袋後,將身形凝停於一汪水池之上。
沉默片刻,他袍袖一甩,兩粒金色星點便現於身前。
旋即,他冷哼一聲,道:
“二位,且現身一見。”
兩息後,先前那白衣女子現出陰靈之身。只見她朝余風微微一笑,道:
“你想要什麽?”
余風打量她兩眼,道:“余某有個提議,二位或許樂意一聽。”
女子稍作沉吟,回道:
“星君有何提議?”
“余某有幾個問題,只要二位如實回答,某便放二位安然離去。”
既有塑靈池在,兩人的生死對余風來說無關緊要,與其引刀一快,不如與這兩人做個交換。
而若不是因為他目前沒有什麽有效的刑訊手段,也不會這麽輕易放過這兩人去。
見女子沉默,余風從儲物袋中掏出一面神契玉簡來:“有這物事在,想必二位應該能信得過在下。”
這神契並非他之前購置,而是商野所遺。
見得此物,那玉甲男子也現出身形,兩人對視一眼,還是由女子開口道:
“好。”
幾人將神契簽下,兩位星君也都神色稍緩:
“余星君想知道什麽?”
余風收起神契,道:
“之前往北而去的是你的假身?”
“是。此是複影疊身神術所化。”
“你是以何種神術靠近我三尺之內的?”
“同心神術。”
“哦?”余風示意她詳說。
“此神術並非用於遮掩妾身行跡,而是讓星君從內心上下意識忽視我的靠近。”
類似心理學隱身?余風微微點頭。
“影響我情緒的是何神術?”
“玄音惑心神術。”
“遲滯我的念頭傳達到身體的呢?”
“分靈截意神術。”
余風沉默片刻,又問道:
“余某本有鎮壓神魂的法寶在身,為何對你的神術無效?”
白衣女子,也即自稱幽月的星君思索片刻,回道:
“妾身不知星君法寶具體,也無法推測太多。只是妾身的惑心神術並非攻敵之術,而更像是一種間接的誘導和欺騙。比如恐懼、敵意這些情緒,妾身並非是將其剝離、泯滅,而是以神術在這些情緒之外罩上一層喜愛、情欲,在情況危機時,對方便會極易被這些表面的情緒迷惑而對自身真正的情緒茫然不知。”
說完,她眼神略有飄忽,口中微歎道:
“人的情緒,是最信不過的。”
余風終於明白過來,之前並非六魂心鈴失效,而是這幽月的神術根本就不在法寶的自主防禦范圍之內。
她這神術就像裹在自己情緒上面的一層糖衣,而法寶這類死物只會粗略判斷其無害而不會加以反製。
果然若無自己主動馭使,法寶的被動防禦還是欠缺太多。
之前若不是他將論道法會上得來的一點法器馭使心得臨時用在兩儀玄天罩上,以及全力激發南離洞淵劍內中蘊藏的火靈血煞之力,此時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不過余星君能在妾身的分靈截意神術下支撐不短時間,也足見星君修為深厚。”
幽月不鹹不淡的捧了余風一句,而余風卻心知這不是他自身修為的原因,而是三元護神清合盞的功勞。
但對於這件未能祭煉圓滿的寶物,他也沒法指望太多。
心中思緒稍停,他看向另一位名為玄彥的星君,道:
“之前玄彥星君是如何避過余某的必殺一劍的?”
玄彥眉目線條頗為剛硬,聽得余風問話,便沉聲回道:
“錄形留影神術。”
余風點了點頭,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兩位是何關系?為何要一同追殺余某?”
幽月看了玄彥一眼,輕笑道:
“妾身與這位玄彥星君也相識也不過僅有半日罷了。而之所以追殺余星君,只是我倆的一個賭約罷了。”
余風皺了皺眉:“賭約?”
“是這樣的。先前妾身二人見余星君路過,而修為也不算高,便打賭看誰能先取得星君性命來。”
余風哼了一聲,冷笑道:
“只是為了打個賭便對余某出手,二位這狂恣之態倒是讓余某有些佩服。卻不知眼下二位身陷敵手, www.uukanshu.net 又是何等感想?”
因為有剛才神契在,這幽月話裡的真實性倒是不必懷疑。
但若是僅僅為了個小小的賭約,便對一個實力和身份完全不明的神靈出手,這姿態不只是輕佻狂妄,更應該是無腦才對。
“身陷敵手又如何?”
幽月嬌聲道:
“我等神靈本就不死不滅,就算余星君現下將我等殺死,我等也會重生歸來。最多不過花費些許香火靈燭罷了,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說完,他上下掃視余風兩眼,打趣道:
“哦...妾身倒是忘了,余星君可是皈依神靈,對自家性命最是著緊不過,哪是咱們這些終生無望仙尊之門的人能比得上的。”
余風聽得這話,心下不僅沒有惱怒,反而唯有感慨,因為他終於理清了這兩人的行事邏輯。
根源還是在長生上。
因為長生在手,所以能夠完全不懼生死之事;
因為可以轉世重來,所以再怎麽恣意妄為也完全無所謂;
因為一切可以重新來過,所以行事根本就不需要考慮任何後果。
如果做任何事都不用承擔什麽後果,那麽也不難理解,他們對這爭殺搏命之事如此的輕佻隨意了。
而且,若真如幽月所言,他們是真的無緣仙尊尊位的話,那對於這些前進無門的長生者來說,行事隨心所欲、做事全憑個人喜好才是最正常不過的狀態。
而余風自己目前仍有玄門之路可走,行事自然與他們不同。
沉思片刻,他淡淡開口:
“二位,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