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影,回天道人。
以及下方的一具屍體。
這還真是巧了。
雖然天變已經過去了將近兩月時間,但看這兩位的狀態,應該是最近這幾天才碰到一起。
此時兩人雖只是隔空對峙,但周身氣機勢勝而外顯,由此便知,兩人方才定是已經交手了不短時間。
而地上的那位,余風依稀辨出是之前追擊回天的另一位鎮仙門修士。
禁法修士對戰,最注重對天地元氣的掌控,此間的天地元氣結構經過兩人長時間對戰後,已經逐漸趨於平複。
地上沙粉重聚、化而成水,依稀有一個大湖的樣子。
湖的邊緣仍是一片澄淨沙海世界,在日光朗照下,與各種雜色塵沙一起交映得愈加斑駁。
不過,湖上的兩人卻沒工夫欣賞美景,劍撥弩張的局勢在余風到來後變得更為緊張,當然,緊張的是回天一方。
冤家路窄。
余風與這回天本沒什麽舊怨,但這人卻憑白無故將他送到沐影拂塵之下,而若不是沐影手下微頓,恐怕他的結局已是難測。眼下既是遇上了,他自然得好好回敬一番。
沐影二人相隔百丈對峙,余風則悄然移至回天后方。
至於是否出手則並不著急,當前最緊要的是不給他逃走的機會。
眼下此人的精力主要放在沐影那邊,而他又是戰至中程,正是心氣由盛轉衰的開始,余風若是隻牽製逼迫一二就能使之投鼠忌器、露出破綻的話,那自然是最好的。
畢竟要是能輕松解決的話,他也沒必要冒險與之近身搏殺。
至於以言語亂其心志之類的,他相信這位散修出身的積年星君,應該不會輕易著了這些小道。
“沐影。”
三人相持片刻,卻是由回天開口道,“分宙禁盤,我可以給你,只要你放我離開。”
余風心下冷笑,這人之前不是挺厲害的嘛,怎麽,這就到山窮水盡、準備要認輸了?
其實回天心裡也是極為無奈。
本來他做了一輩子散修,積累的身家也不算少,結果後來卻來了個鎮仙門的把家給抄了。
雖然也沒損失多少,但後面他看上對方法門,轉修陣法,花了半生積累換來量宇符盤,以求尋得鎮仙門道藏,增進修為,卻不想就這麽把後半輩子陷進去了。
這次他參加清夷之會並以大部分身家換來重寶移星神璽,本是想搏那道韻果,以求得最後一絲成道機會,卻不想連遭變故,損失慘重。
最慘的是,還被正主找上門了。
這卻是日薄西山欲望月,月不與我又見狼。奔路欲引樵人去,回首卻是兩頭忙。
他心中歎息一聲,見對方沉默不答,不由眉頭微皺。
隨即,他又搖了搖頭,心下卻有些自嘲。
怎麽,做了這麽多年刀口舔血、謀天掙命的散修,到頭來,竟要輪到自己向別人求饒了?
他一聲冷嗤出口,再不看眼前之人。
負手,瞑目。
仰頭,俯碧霄。
兩個呼吸後,他一聲長嘯出口,吐聲道:
“也罷。那便都去死!”
‘死’字尚在口中,他手中便現出一物,乃是一巴掌大小的黑色圓盤,正是其隨身禁盤。
而後,他周身氣息頓變,氣勢猛的一漲又瞬間回落。
與之同時,他全身血肉急速萎縮,一道道血肉泥流從他全身各處竅穴蛇行般鑽出,直往身前禁盤匯去。
血肉融解,蜿蜒流淌的汩汩聲不絕於耳!
隻一息工夫,其人便血肉盡去,隻余一副骨架撐著衣袍在空中兀自飄動。
而那黑色圓盤在吞噬血肉之後,玄色不再,隻余濃濁血氣浮動,如同一張血腥巨口。
而在回天身形變化的瞬間,沐影和余風兩人也都動了。不過前者是抬手掐訣不止,後者卻是疾速往戰場外圍遁去。
余風看這人行止,多半是要做那搏命之舉,這種情況他可從來不會強逞威風,避其正鋒、遊而擊之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血肉髒腑俱損,而回天神魂仍在,其人將全身軟質化入禁盤後,氣勢再度點燃,周身氣機已隱有結丹圓滿的程度。
至此,沐影仍在掐訣。
回天身前禁盤血光浮動,全身骨架募的一震,隨後化成點點塵沙,被禁盤盡數吸入。
骨肉俱消,金丹凝現。
丹渾如血,再入盤中。
空中似有玄妙神音低喃,伴著鬱鬱雷音悶響,回蕩著回天最後的殘聲戾鳴:
“半生蹉跎,大道斷絕。今吾身死,汝等、亦要陪葬!”
刹那間,陰雲蔽空,雷鳴震響。
這是?
余風心神凝重。
半空一聲叱雷炸響,粗如巨木般的雷霆直落禁盤,血光在雷光的輝映下愈顯猩紅,似有妖魔即將孕化!
雷聲震耳欲聾,將回天殘留的遺言淹沒,也將沐影蓄勢已久的神通打斷。
不,不是被打斷,而是神通已成。
此時第二道雷霆又來,巨大的光樹枝椏將整個湖面徹照,而雷光主乾落於禁盤之上時卻憑空消失,隻留圓盤之下、湖面之上爆響連連,絲網般的元氣管道在天雷的轟擊下耀出一片細密電網,又瞬間炸成一片星光,閃了兩閃,終於不甘的隱沒。
余風看得清楚,這道雷霆並未擊中血色禁盤,而是被沐影以神通移轉,再借天地元氣承接、分化滔天偉力,那片碎裂的電網便是元氣結構被雷霆正面轟中的結果。
雷光消失,而沐影神通再起。
這次她身前玉盤凝現,十指連動,將指尖銀光舞成一片鐵樹銀花。
同時在另一邊的血光圓盤周邊亦有同色光芒閃動,隻半息時間,便凝成一團光影扭曲的銀白光球,將血光完全吞沒。
這時,第三道雷霆又起,不過這次卻似丟失了目標般,徑往大湖中心砸落,徒將鏡湖撥動,翻起一片水浪。
三道雷霆落下,而後雷聲漸隱,天空的陰雲也終於不情不願地消散。
日光重灑,湖面水波平息,好似剛才幾息間發生的事情只是幻覺一般。不過,一直凝神觀戰的余風卻將這一切看在眼中,此時他正心有所得。
這短短幾息之間,雖然隻得三道雷霆落下,但雷霆的聲勢與引發雷降的手段卻是讓他極為凝重。
這幾道雷光比之龍羨的金雷神通,聲勢不僅相去天壤,其中的神韻更是截然不同。
他雖然離得較遠,但在雷光砸下的瞬間,心中卻似有一種被凝視、被審視的感覺升起。
這凝視並非是來自某個具有自我意志的存在,而是天地,似這片天地在看著他、打量他,以至於讓他產生一種被天地抽離於外的錯覺。
就像當初他在迷霧林海面對神主時的感覺一樣,似是一種更超然、更高邈、更無法理解的存在在俯視著他。
不過這俯視內中卻少了威嚴,只有一片純粹的漠然。
不過他沒有直面雷霆,無法從中體會更多,只能將心底的感受記下,轉而思索起回天引發雷降的手段。
骨肉化灰,聚於禁盤。
這難道是某種獻祭之法?
沉思片刻,他一時不得要領,便索性往沐影方向靠去。
此時,女冠垂手凝立在一方尺許白色光團之前,沉默打量了好些時間,似要從中看出花來。
余風見得這一幕,不好貿然打斷,凝神往光團看去。
那光團並非完全被白光包裹,其間偶爾會顯出一些破碎的影像來,依稀可辨出是一人的過往經歷所見。
但大都是一些日常修行之類,偶爾可見的也是一些爭鬥殺戮的殘缺影像。
半刻鍾後,他見其中無甚出奇之處,便移轉目光,打量起身前這位女冠。
而似是碰巧,女冠也朝他看來。
見此,他微一沉吟,開口道:“沐道友可是遂了心中所願?”
沐影揮手將光團散去,回道:
“不錯。回天道人雖然有意封去禁盤相關記憶,但此人在禁法之道上只是初窺門徑,即使學得我宗法門,也終究難入禁法大家之列。”
余風輕笑道:“這麽說,沐道友可算是禁法大家了?”
沐影瞥了他一眼,道:“這是自然。”
余風臉上一滯,看來這位眼下的心情也是不錯。
搖搖頭,他繼續道:
“觀之前道友鬥法,那回天之前引下的可是劫雷?”
劫雷之物並非是無端生成,而是修士登臨長生、破境升階時天地降下的阻道之罰。
此劫雷從修士由結丹邁入元神時開始降下,最長可持續到修士成道之前。
這些,在余風腦中的長生經內都有相關記載。
沐影微微頷首,道:“不錯,確實是劫雷。回天道人窮途末路,欲自度玄關、引劫雷降下,試圖與我等同歸於盡。只是...”
“只是道友神通驚人,回天小醜跳梁,又豈能傷得了道友分毫,可對?”
“要說傷勢也不是沒有。”
沐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聽聞五行宗《木衍長生經》善治傷勢,道友修為精深,可願為在下療傷?”
余風心中微動,回道:“療傷不過區區小事。只是余某心中尚有些疑惑難解,此間還請沐道友為在下解惑。”
“道友請說。”
“道友既為鎮仙門道統承繼之人,又為何會皈依神道?”
“我只是暫時托庇在景清師叔門下,並非奉天神靈。景清師叔早年舍身投入神道,護下了不少門中幸存弟子。”
對於這個解釋,余風有些將信將疑,神道中確實存在不少在冊神靈收容玄門修士的,沐影托庇在景清門下的說辭基本沒什麽問題,只是那廣微仙尊怎麽會如此大度,竟把一位傳承道法之人就這麽輕易地放過了?
或許,其中另有隱情?
他微微點頭,繼續道:“何為道藏?”
這人如此重視此物,幾乎看得比自家性命還重要,內裡應該不只是些法寶丹藥才對。
沐影沉吟片刻,方道:
“道藏是一個宗門的核心所在。其內所藏的不是丹藥法器等外物,而是門中諸位前輩先賢畢生修道所得之遺留。這些遺留是門中歷代祖師在修行和道法上所做的畢生探索、總結和試錯,是他們修道一生的心血凝結。這些,才是我鎮仙門內最珍貴的物事,也是我鎮仙門萬年道統所在。
“只要我宗道藏能夠傳承下去,即使宗內門人皆亡,他日,亦能從頭再起。換言之,只要道藏還在,那麽鎮仙門就還在。”
“這麽重要?”
“不錯。就如我門中的一門《破玄十七禁心訣》,便是六祖承微真人參研推衍千年之後,才將此法所涉的六種修煉之法一一改易,並融為一體,成功讓門中弟子在修行‘破法滅理’時省了一半心力。這件事也直接導致承微祖師未能及時外出尋求渡劫之筏,以致後來殞身於天劫之下。”
沐影話音稍顯沉肅,但神色卻無甚變化,倒是作為聽者的余風,心頭一時微沉。
片刻後,余風才繼續道:
“如此說來,那回天道人覬覦此物倒是在情理之中了。”
“回天道人身為鸞回山三散人之一,很早之前便是結丹圓滿境界,其修為、天資、心性皆是此界一流。但他後來轉修我宗禁法,卻一直未能登堂入室,根源就在於‘人力有時而窮’。
“禁法之道浩如煙海,其內所涉動靜之法更是直指大道根本。《太玄七絕禁》作為我鎮仙門鎮宗之法,內中所涉只有關於禁法之道的修行總製和要義總覽。對於陣禁法門,只能算是提綱挈領,並未涉及到具體的秘要枝節和修行要訣。如此,回天雖然得了根本大法,但其中的微言精義、秘談深論,又豈是他一人幾十年間就能參透的?”
余風不由再度點頭,不過嘴上卻話音一轉:
“既然道藏如此重要,道友當初又為何會將涉及此物關鍵的量宇符盤告訴在下?當時在下與道友不過一面之緣,即便來歷有些奇特,似乎也不值得道友拿此物所在與在下交換隱秘?”
沐影一時陷入沉默,余風又接連道:
“而且,在天變之前,道友本有機會將在下扼殺,以埋藏秘密,但為何卻未對在下動手?即便回天與在下已然結仇,但想要鎮仙門歷代道藏的,想必依舊不會少。
“最後則是,方才道友邀在下療傷之事。道友雖是結丹後期,但貿然邀請一位敵我未明的結丹中期近身療傷,未免有些過於托大。卻不知是道友自信余某對道友產生不了威脅,還是篤定余某不會對道友心生歹意?”
余風發問之時緊緊盯著女冠面容,勢要從她臉上窺出一二心思來,不過以女冠性情,他的打算多半只會落空。 www.uukanshu.net
事實也恰是如此,沐影臉上沉靜一如往常,似是對余風的逼問早有預料。
女冠沉默看了余風片刻,方移轉目光,道:
“道友可信天命之說?”
余風心頭微愕,旋又點頭。
天命,便是天的安排。
在這個世界裡,大能就是天,大能的安排,就是天命。大能的心意,就是天意。
而天意,自古高難問。
“道友既信天命,便知在天命之下,世事並非無常。任何存在,只要進入天命的視線,其命數變化,便會有跡可循。我鎮仙門雖長於禁法,但在推衍之道上也曾涉足一二。”
說完,她再次看向余風,道:“道友身負天命,我又豈會與道友為敵?”
女冠話中不見任何多余情緒蘊含,但余風聽來,卻是有些刺耳。
身負天命?倒是好大的名頭!
命不由己,便是天命,也不過一提線傀儡罷了。
沉默片刻,他緩聲開口:“天命眷顧。這便是道友的理由?”
沐影深深看了他一眼,輕聲道:“是。”
余風搖頭苦笑一聲,道:“既如此,在下也沒什麽問題了。”
沐影微微頷首,隨即又道:“此間局勢變化,道友可願與吾等一同,共探變故詳細,以謀後路?”
余風稍稍調整心神,對這位天心定命的第二次邀請,他沉吟片刻,沒找到什麽理由拒絕,便直接回道:
“某願與道友同往。”
“如此,還請道友為在下治療傷勢。”
余風自是從命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