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
太安皇崖界。
此界小半居於陸地,大部位於海中,但海內亦是島嶼縱橫。
由於天變之故,如今此界大部分區域都被北邊席卷來的塵沙覆蓋。
塵沙黃綠黑灰混雜,其間凹陷處也被亂流的五行靈液充斥,從半空看去,就如同一個個大大小小的七彩泥塘。
余風最初見到這景致時還頗覺新鮮,但看久了只會讓人覺得枯燥。
尤其是這幾日來他一直無法展開神識,只能用雙眼在這片色彩鮮豔的圖畫裡尋找活人。
那感覺就像是在一片絲竹亂鳴中凝神分辨耳語低喃,亦或是在一道五味混雜的菜肴中嘗出最難見的鮮。
雖然肉體感官上不會疲勞,但在心神上卻是一種折磨。
之前余風在決定與沐影同行後,兩人便一道往北而行,前往天兀山所在。
行了幾千裡後,他們終於來到此界。
而在行路之間,兩人還分析了一番之前天變的原因和當前局面的一些發展。
對於兩次巨變的猜測,沐影和余風的想法接近,只是在仙境內萬物崩解的手段上,沐影作出了自己的推測。
大五行陰陽元磁極滅法。
五行宗最高法門之一,五行宗千年以降僅陽離真君一人修至大成的神通,裂形解身、寂天絕地之無上法門。
陽離真君早年隕落於神主之手,自是不能在此施法。
但眼前這變故必是此人留下的神通導致,想來多半是五行宗的後人將這一手段引發。
或許當年五行宗覆滅時便已有此後手,只是礙於某些原因未能展開,直到今日,才終於得逞。
至於其原因,余風兩人都認為是為了逃出神道控制,另起爐灶。
畢竟虛空如此浩瀚,神主一人再強,威能也無法遍及虛空萬界。
而在天兀山的崩塌上,兩人一時都沒法推出個所以然來。
將五行宗歷代積攢的五行靈液一朝棄若敝履,這是只有瘋子才會乾的事,而五行宗之人能成功主導此間變化,必不可能是什麽瘋子,內中應該另有緣故才對。
也不知是外人插手,還是仙尊陣法所致。
內中原因無法推測,但五行靈液擴散全境造成的最直接後果便是,諸香火神靈的日子越發難過了。
前面萬物崩散的神通本就讓未塑就金身的神靈存身的神像化灰,這再有五行靈氣擴散全境,那香火與靈氣的衝突就夠只剩陰靈之身的他們好受的。
而星君巔峰的金身雖是念力塑就,沒有同自然造物一起崩解,但以香火之身在靈氣亂流肆虐的環境下存活,所需要的手段心力以及香火消耗都是幾倍於之前。
當然,皈依神靈在這變故中多少也是有些損耗,身上的保命之物至少要損失個一兩件才能扛過血肉之軀的崩解。
而即使能扛過天變,後面的局勢也是難說,畢竟誰也無法預料後面還有沒有其他變故再來。
故而在天變中幸存下來的諸星君唯一的追求便是,遠離同類、活過一段時間,等局面穩定之後再出來探明情況。
也因為這個,余風兩人連著遇到的三人都是一見他倆便立時沒命的遠遁,連余風的招呼聲都未能追到他們耳中。
這日,當他倆看到第四人時,便默契的分頭逼近,並非是為圍殺此人,而是試圖做個簡單的交流。
這人所處位置是一片塵沙堆起的高台,周圍五百丈之地的元氣結構盡皆複原,但此人的防護卻是做到了千丈之外。
迷神陣法混合念力感知神術,其間還有幾道隱蔽的攻殺禁製,足見此人謹慎。
余風兩人在一個合適的距離外停下,由沐影快速梳理周邊天地元氣,並借此逐漸靠近那人所在。
兩人雖是分向而行,但並未隔得太遠。
待半刻鍾後,沐影將周邊元氣複原,余風便將神識展開,也成功見得那人的真面目。
“呂殘陽。星君巔峰,極擅因果之道,自創‘靈應聚魂’神通,傷人無形、取命無痕,若是準備得當,千裡之外亦能誅人神魂。”
余風挑了情報中幾條重要的向沐影傳音道。
沐影隻淡淡應了一聲,便疾速向前趨近,隻一聲回音傳入余風耳中:
“他要逃。”
見此,余風亦是全速逼近,此時他們離陣中之人僅有六百丈,這個距離只需幾個呼吸便可突至此人身前。
但沐影在疾衝了一半的身形卻又忽的轉向,微折角度後以更快的速度逼近,同時她手中光華閃動,禁法神通呼之欲出。
余風對陣法內中的感知不如沐影,但他一見女冠行事,便也自然改變方向,所取之處正是與沐影在四百丈後的正面相接之處。
兩方夾擊,陣中的呂殘陽終於顯露身形,不過他似打定了主要要逃,露出行藏也不過是在為神通蓄勢。
而余風兩人見此人主動現身,不由得腳下一緩,畢竟他們可不是來圍殺這人的。
兩人身形微滯,但呂殘陽卻瞬間提速,同時他手中一點銀光閃耀,直往余風所在疾衝而來。
來人氣勢極勝,但余風也並未後退,隻抬手將赤雪劍擎入掌中,心念閃過,無儔靈氣便盡數化作赤紅焰芒,凝成一股滔天劍氣向來人斬去。
呂殘陽氣勢似被劍氣引動,手中如雪短劍聚光化影,直入劍氣之中。
雖然聲威稍弱,但銀色劍影切入赤紅劍芒卻直如熱刀化雪一般,銀光每旋過一處便將赤焰劍氣切下一塊,不過短短半息,短劍男子便貼近余風十丈之內。
余風眼見對方這一手靈變劍法使得極為精妙,心下不由戰意漸起,手中長劍微收,改了以力阻之的手法,轉以忘心三劍劍法與之近身一戰。
對於快的追求,此劍法可說是貫穿始終,余風也有意一試劍法真正威力。
但對面的呂殘陽卻是去意甚堅,一見余風似要與他纏戰,便在劍勢的末端強行改變手中劍式,純以余力貫於短劍,挺劍直刺,滿溢的香火念力將三丈之外的余風熏得心頭微凜。
此時男子咫尺可至,余風來不及變招,更來不及移位,隻將全身靈氣瞬間貫入長劍,同時劍身稍抬,便與突至身前的銀鋒正面相撞。
一聲叮聲清鳴傳出,又瞬間被靈氣念力碰撞的巨大爆音淹沒。
兩人雖都是中途變招,蓄勢不足,但結丹修士的全力對撞亦是將周邊元氣盡數攪動,也讓沐影接續而來的神通滯了一滯。
但即使速度稍減,也成功逼得身形同樣稍緩的呂殘陽回身應對。
此時,余風神念微動,取了呂殘陽斜後方地上的一處液坑,身形瞬間跳轉,又立時拔身而起,直入碧空百丈後,恰好迎上呂殘陽停身投來的冰冷目光。
前後合圍已成,呂殘陽一時進退不得。
片刻後,他盯著余風,目光不轉,沉聲道:
“二位。在下之前並未見過二位,卻不知二位聯手攔住呂某去路,所為何事?”
余風等了片刻,見沐影沒有開口的意思,便先行出聲道:“在下余明,幸會呂星君。星君可還安好?”
“日暮途窮。哪有什麽安好?”
呂殘陽語氣微嘲,“卻不知兩位玄門之士截住在下所為何事?在下身上如今可沒什麽寶貴物事。”
余風直接道:“呂星君可知此間巨變詳細?”
呂殘陽眉頭微皺,又聽余風道:“呂星君若是知曉內中一二內情,還請告知在下。在下願以靈燭相贈。”
呂殘陽默然看了余風半刻,終是緩緩開口道:
“自兩月前天變以來,呂某一直未離此地百裡范圍,知道的未必有二位多。只是在下以自家神通推測,此界變化當系於一人之上。”
“何人?”
呂殘陽並不接話。
余風稍一沉吟,手中便現出一隻玉匣,道:
“呂星君若是所言無虛,這千支靈燭便是星君之物。”
目前他身上還有好幾千靈燭,這時候也用不大上,正好拿來換些消息。
呂殘陽微微點頭,目光卻不看向玉匣分毫,口中道:
“秦肅。”
“呂某所修神通偏重於因果之道,在觀測他人因果之上有些心得。在大會的最開始我等分界上船時,呂某便察知秦肅此人身上所系因果在我等之中無有出其右者,其人所負因果幾乎比得上此間所有星君總數的一半。”
聽得此言,余風不由回想起與秦肅這人有關的細節來。
此人之前在易寶之會上大出風頭,余風還是有些印象的。
其與歸崖子和公孫儉三人在爭奪一件至寶上極為激烈,最終將寶物抬到了五萬靈燭的天價。
而那至寶不過只是一面太元鏡的殘片。
不過,這殘片恐怕不只是一件殘片那麽簡單。
若呂殘陽所言為真,此界大變真的與秦肅有著極大乾系的話,這件秦肅花費天價也要拿到手的寶物,多半與其人背後的謀劃有極深的關聯。
沉吟片刻,他點了點頭,見沐影那邊沒有其他話語傳來,便直接道:
“呂星君此言確實當得千支靈燭。”
說完,他將玉匣飛向對方,拱手道:“在下便不再叨擾星君。就此告辭。”
見對方沒有更多話語,余風便攜了另一邊的沐影繼續往北而去。
不過兩人剛飛出裡許之地,耳邊又傳來呂殘陽的聲音:“二位。呂某另外附贈一條。”
兩人停下身形,凝神細聽。
“秦肅一人所負因果近半,而另一半卻在兩位身上。”
余風心中微動,正待細詢,卻見呂殘陽隻一閃便消失在西南天際。
他搖了搖頭,這人倒是有夠謹慎的。
沉思片刻,他正想和沐影商談,卻見女冠手中五指連點,在空中劃出一面細網垂紗,而後這紗網又向他飛來,欲將他籠罩在內。
他微有疑惑,但初步感知這不是什麽攻擊法門或封禁神通,便任由紗網罩下。
光紗觸身即消,余風心有所感,脫口道:“難道?”
沐影收起神通,此時才終於開口,說出了今天來的第一句話:
“不錯。呂殘陽此人的因果之道頗為精妙,之前你只是在傳音中直呼其名,便被他感知到。而後你與他近身交談,話中所涉因果更是乾系極大。”
“故而此人便借之與我建立了因果聯系,只要離得近了,他便能感知到我之言語?”
他簡單推測,同時也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所以你才會一直閉口不言?
沐影輕輕頷首:
“他這神通若要我來破解,也需要不短時間。不過,只要你今後不再與他產生牽扯,時間久了,那神通便會自然消失。眼下我以‘離因禁’暫時阻斷外界探測,想來應該沒什麽大礙。”
余風心下微凜,看來這神道裡的任何一位星君巔峰,還真是都不容小覷。
即使有人數或修為上的優勢,一不小心也可能著了道。
沉默片刻,他又道:“那這人話裡的可信度還有多少?”
沐影略微思索片刻,道:
“此人雖是神通暗藏,但以香火神靈眼下局勢,他應該不會不智到主動招惹我們。至於他話中的訊息,則應該為真。因為探明變故因由這事,對他也是有利的,想必他心裡也是希望我們能掃清局面,找出一條生路來。”
余風點頭讚同:
“說不定此人不久後也會跟著我們,一同往北而來。有我二人在前探路,他自然樂於坐享其成。如此說來,他所說的我們所系因果之說倒也不必當真,焉知不是此人為了誘使我們為其前驅而做出的虛言恫嚇?”
沐影聞聲欲要開口,卻又止住話頭,另一邊余風也有所感應,同時往北方看去。
北方天際湛藍如水,沒有任何異象顯現,但余風二人還是從中感應到一聲極細的法術輕鳴。
而後,兩人對視一眼,齊齊飛遁而去。
二十裡之外,這個距離在平時可說是極近,但眼下神識無用,兩人在靠近兩裡之距才辨明空中局勢。
三位星君後期,二追一逃。逃亡的那位乃是一身形透光的年輕男子,後面追逐的一男一女也是差相仿佛。
陰靈之身。
看來這幾位的存身神像都被天變毀去,只剩一點陰靈本體苟活。
但能挺過天變,也足見三人本事。
這三人都非是余風二人舊識,兩人略作商議,便準備任由他們離去,畢竟以這幾位的姿態,知道的也不會太多。
但那被追殺之人見得余風二人現身,卻是毅然轉向,直往這邊奔來。
此人雖是不知余風二人行事如何,但在溺水絕境之下,能撈著啥就是啥。
至不濟也可以讓身後之人心生忌憚,以此找到逃脫的機會。
余風眉頭微皺,正欲抽身而走,卻見那飛速靠近之人依稀有些眼熟,略一轉念,想起這人乃是在天兀山下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星君,姚文介。
在向沐影稍作解釋後,他當先朝來人行去,口中則呼道:“姚星君,別來無恙否?”
那人循聲望來,待看清面孔後,不由臉現喜色,腳下遁速也是更快。
而追殺他的兩人見得余風二人,俱是一愣,而後雙雙停下身形,猶豫片刻,終是返向而去。
“姚星君,幾月不見, www.uukanshu.net 修為倒是有所精進。”
余風記得當時他不過星君中期,此時卻有後期修為,想必是大會前回返了天罰殿一趟,特意提升修為,好在演法之會上大展身手。
姚文介行至近前,面相不過而立,氣色卻直近古稀,其身形也愈顯透明。
只見他拱了拱手,飛快道:“余星君安好,多謝余星君援救,星君救命之恩,在下定...”
余風抬手打斷他的謝辭,道:
“姚星君。不知追殺星君的這二人是星君舊識,還是單純為了香火而來?”
若是因舊怨而追殺,余風便不打算過多介入其中,而若只是為了爭奪香火,救下他倒也不會牽扯太多因果。
畢竟,他與此人只是一面之交罷了,也沒必要做太多。
姚文介沉默片刻,歎了口氣,道:
“這兩人確實是在下舊識,也是在下的聯手對象之一。本來我等是絕不可能互為仇寇的,卻不料接連兩大變故發生,讓好好的一個奪寶盟會瞬間分崩離析。刹那間恩仇變換,這世事也真是無常...”
余風微微點頭,旋又聽他細說道:
“本來我等八人聯手奪寶,有李紓念星君和公孫大師兩位在,至少也能奪得兩三面玉書才是。卻不曾想,第一面玉書近在眼前時,我等卻失了掌控香火的能力。若不是符霖星君及時將香火自在經中的控法法門傳於大家,恐怕我等幾人連第一波的內亂都撐不過去...”
“公孫大師?”
余風趁勢問道,“可是公孫儉?”
“對,就是公孫儉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