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風心中微動,這位不是當時在易寶大會上與秦肅竭力爭奪寶物的那位嗎?
以當時的情況看,此人多半與秦肅立了什麽協議才會早早退出爭奪,不然以此人一代製器大師的身家,絕不會那麽輕易就敗給秦肅兩人。
由此來看,這人極有可能知道一些內幕。
姚文介說完,又歎了口氣,道:
“不過在後面的內亂中,這人卻對李紓念等人引發的亂戰完全作壁上觀,未免讓人心寒。”
“事起突然,他明哲保身,也沒什麽可以指謫的。”
沐影突然出聲道。
姚文介這時才想起邊上還有一人在,不由拱手道:“不知這位星君是?”
“沐影。”女冠淡淡回應。
“沐星君請了,在下姚文介見過星君。”
他重新見禮,沐影亦是頷首回應。
“沐星君方才之言或許有些道理,但當時我等在法力失控後,亦有一段不短的時間分析、計議,而後才爆發盟內分歧,以至於來演變成各方的亂戰。其中公孫儉作為場中修為前二,本有機會製止亂局,卻選擇無動於衷。若是硬計較起來,在下流落至此,與這廝絕少不了乾系。”
姚文介越說越氣,連大師都變成了這廝。
對此,余風只能心下微歎。
作為修士,這等巨變降臨時,唯一可以依靠的只能是自己。
身處絕境時,妄圖他人相救豈不是白日做夢?
修行要是這樣便能有成的話,那還不如老老實實待在家裡,日日祈求能有上仙垂青,好贈予一身無上神通,白日飛升。
不過,他也沒法苛責此人太多。畢竟當時處在那個位置的不是他自己,未經他人困苦,當然也沒有理由對他人的行為妄加評判。
沉默片刻,他繼續道:“姚星君可知道公孫儉如今所在何處?”
姚文介搖了搖頭,道:
“之前兩次變故發生時,在下幾人一直都在觀明端靖界。變故之後,各人分散,在下這段時間也試圖往聚集之地回返,以尋找相熟之人。卻不料半途遇上眀滄、眀湘二人,這二人在之前的內亂中並未與在下動手,只是此時一見在下卻驟然出手偷襲。而後,便是沒日沒夜的逃亡,直到遇見余星君兩位。至於公孫儉,在下這段時間也未曾見過。只是偶然聽得眀滄二人交談時說起,此人似是往西北方向去了,似在與人爭奪什麽寶物。”
余風耐心聽完他自述過往經歷,眉頭微微皺起。
這時候還爭奪什麽寶物?什麽寶物能比得上自家性命重要?要是找不到回返修真界的辦法,得到再多寶物又有什麽用?
他一時陷入沉思。
片刻後,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難道是?
這時沐影也恰好向他看來。
他微微點頭,又對姚文介道:
“姚星君,在下另有要事,就不多奉陪了。眼下清夷仙境局勢未明,姚星君還是先找一處隱蔽之地藏身一段時間為好,等局勢穩定了再出來也不遲。”
姚文介見兩人已有去意,心下有意挽留,但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猶豫片刻,拱手道:
“既如此,今日就多謝余星君了。今後我等若能安然度過此劫,他日姚某必當厚報。”
余風略一拱手,便與沐影攜手告辭。
這次他們的飛行速度明顯加快,不再繼續尋找地上的同道,而是轉出三十裡之後,直往西北而去。
真靈道韻果!
他怎能忘了這麽重要的存在?
按照之前大會規則所言,大會的召集者會拿出九枚真靈道韻果作為演法之會的勝者獎勵,其中六枚給予大會的前三位,另外三枚則藏於仙境的某處,以待有緣人發現。
只是歷次大會能發現這三枚者少之又少,所以才一直沒什麽人關注。
但如今仙境巨變,一切自然造物都盡數崩解成沙,那道韻果的存在自然暴露人前。
雖然有一定的可能是,那道韻果也跟著一起崩解了,但這個可能性極小,畢竟其作為能提升修士道心境界的神物,又豈是區區無主神通所能化去的?
但此時他們才前往追趕,會不會有些遲了?
畢竟,若是形勢過於危機,那持有道韻果之人是有可能直接將它吞入腹中的。
對於余風的這個問題,沐影給出了她的回答:
真靈道韻果來歷神秘,雖然確實可以提升道心境界,但效果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大。
修士若是得了此果,一般會在自身修為和道心都處於巔峰狀態、且感悟到進階契機來臨時才會使用。
而且,它只能助益一時,無法永久提升道心修為。
這就如同一口需要裝滿水的井,道心修為就是這井裡的水。
修士在進階元神的那一刻最多只能裝到八九成滿,此時若有道韻果相助,進階機會自然大增。
但修士在平常狀態時,井裡的水只有五六分高度,此時吃下道韻果雖然會增加井水,但過段時間效果退去,增加的井水消耗掉,到進階元神時還是只能達到八九成高度。
也就是說,時機不對,吃了也沒用。
這之中的根源便在於,道心修為是會回落的。
對於大部分修士來說,道心修為多年維持原狀甚至回退,才是常態。能做到進二退一就已是難能可貴,而一直隻漲不消即使是金仙道祖也做不到。
畢竟道祖從微末修至合道也是要遭遇劫難、經歷低谷的,沒有誰可以一帆風順的修得大道、證得金仙。
眼下那持有道韻果之人,若是所處形勢實在危急,確實是可以將其吞入腹中,以凡血沾染、使其失去靈性。
但他只要不傻就不會這麽做,因為這麽做了不僅對自己無用,還會惹怒對方,倒時還不是一死?
與其這樣,還不如將神物拋出,以此換得一條生路的好。
當然,若是那人性情有別於常人,就另當別論。但眼下余風兩人還是有必要去看看的。
更何況,向西北而行也並未與天兀山方向偏的太遠。
眼下他倆無需放慢腳步搜索同道,全力飛行之下,不過三日便跨過了觀明端靖界南北。
途中二人有意留意了行進路線附近的元氣變化,以此判斷沿途是否有修士對戰。
直到抵達觀明、玄明、虛明三界交匯之地,兩人才在一片七彩迷霧前停下。
兩月前余風去支援莫無笙時曾路過此地,那時候這地方不過是一片水道縱橫的窪地。而眼下,卻只有匯聚成五十裡方圓的一方靈液大湖。
湖中靈液五色混雜,經過兩個月的沉澱,已逐漸趨向穩定。
但在不同靈液的交接處,仍不時有一連串的燃爆迭響,夾雜著七彩煙霧,將湖面半空完全罩住,擠成一方光怪陸離的迷煙世界。
雖然看起來頗具美感,但其中混亂的元氣結構和靈氣勾連卻是讓人極為頭疼的所在,稍不注意便可能引發一連串的凶險反應。
余風看著眼前景致,眉頭微皺,要想徹底探清這裡面的情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雖然沐影可以快速理清天地元氣結構,但她對五行靈氣可並不擅長,要想將五種質性各異、且完全混結在一起的靈氣勾連理清,可就力所難及了。
沉思片刻,他忽聽沐影疑道:“點因陣?”
說罷,她抬手掐訣,指尖在空中連成一道星點交織的光幕。
光幕一成,便見七彩迷霧中依稀有一二光點與之隱約輝映。
余風凝神感知片刻,待沐影禁法散去,方道:“如何?”
“這點因陣是靈化洲極為偏門且甚是艱深的一類感知法門,能使出這個陣法的,要麽是在禁陣之道上造詣極高之輩,要麽便是得了高人遺留的禁盤才能使出。而此間陣法雖然形質皆有,但變化不足,靈巧有缺,應是第二種可能。”
“如此說來,那布陣之人眼下應該還在霧中?”
沐影微微點頭,道:“若以禁盤施展此禁,人若不在,當是難以長久維持。”
“可還感知到其他人存在?”
沐影輕微搖頭表示不知。
“好。我先進去看看。”
此間五行靈氣充盈,余風有木行遁法在,在霧中的速度會比沐影快上不少,而且也不怕中什麽埋伏。
沐影稍一沉吟,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貝,道:
“此物名為‘參同玉符’,可同聲傳訊,你只需將心念駐於其中,我便能見到你之所見。”
余風點頭收下,而後,心念轉動,身影直入霧中。
七彩迷霧內裡的情況比在外面看起來更加混亂,不僅神識無用,目視最遠也隻可夠到兩三丈之遠。
對於結丹修士來說,這是極為危險的感知距離,稍不注意便可能會有突襲加身。
因此,余風現下的心神變得極為專注而緊繃,不僅身上的兩儀玄天罩處於全面開啟的狀態,手上遁法展開時也是極為迅速,一次遁法後的停身絕不超過兩息。
依著參同玉符中沐影根據元氣結構辨明的方位,余風以遁法繞著靈湖不斷往中心位置靠去。
如此在經過三十余次跳轉後,他終於貼近迷霧中心,而恰在此時,他耳中忽有一句人聲傳來:
“道友請留步。”
聽得這話,余風心中異樣連連,不過卻是錯愕蓋過了警惕。
當然,他腳下可一直沒停。
又是三次跳轉後,他卻不得不停住身形,因為眼前元氣靈氣平複如常,三十余丈外則立著一個中年藍袍道人。
洛騫?
余風將玉冊中的信息快速傳與沐影,而後玉符內也傳回沐影對此人的詳細描述:
洛騫,結丹後期。原身小門派出身,所修功法不明,據傳其所學頗雜,對多家法門都有涉獵,且其常年遊歷四方,神通博采眾家之長,極擅殺人製敵之技。性情喜好無一定之規,心思難以測度。
余風記得,沐影曾說過鎮仙門中立有一門《靈化洲各地修士名錄》,其中錄有此洲成名修士的各類詳細。
故而余風對她能對此人知之甚詳也並不奇怪。
余風沉默看著眼前之人,心下轉念不停,嘴上道:“這位道友請了,不知道友喚在下何事?”
對面的洛騫打量余風片刻,和聲道:“這位道友倒是有些面生。觀道友法門,應是五行宗嫡傳,卻不知道友可是五行宗弟子?”
余風不知他是什麽意圖,含糊道:“如今奉天神道大興,眼下這靈化洲哪還有什麽五行宗?”
“道友既修正法,又何不身入宗門正統?”
余風心頭微動,能瞬間從一句含糊其詞裡邊判斷出自家來歷,又邀請自己歸入導致此界變故的五行宗之人一方,此人立場已是呼之欲出。
他按下抽身退去的念頭,口中道:
“不知道友此話是何意?”
洛騫沉默片刻,含笑道:
“道友當知,如今兩界斷絕,靈化洲舊事已是過眼雲煙。眼下這清夷仙境,才是我等安身立命之處。道友何不割除過往,直面當下?”
余風心下微歎,這位倒是灑脫,能將一方生之養之的故地舊土轉眼拋在腦後,也真不知該說他是豁達還是無情。
至於余風自己,他本就不是此界之人,對那方修真界也實在沒多少感情,故而對這洛騫所說的安住此界也沒多少反感。
只是,‘安住’就能真的安住嗎?
虛空漂流,萬裡無人,修士寥寥,未來何在?
修道、成道又何在?
回返修真界雖然會讓余風重新進入大人物的視野,身難由己。
但留在此地,又如何修道?
且不說元神之後如何,就眼下這地界修士寥寥的情況,又如何歷練?如何修行?如何明心見性?如何成就元神?
雖然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明心見性,但絕不是只靠常年閉門枯寂自悟中就能明見自我道心的。
若隻依靠閉門自參便能修道有成,那所有的修士便都會自絕於人世,轉而去尋個荒野深谷枯坐一輩子以此修道。
但事實明顯並非如此。
雖然有天分極高之輩能夠一人自修成道,但那只是極少數中的極少數。
大多數修士只是平凡之輩,www.uukanshu.net 需要與同道溝通道法、交流心得,需要接受前人經驗、長輩指點,才能修行有成。
余風自知不是天才,也不是什麽大能轉世,若無同輩先賢談玄論道,他不覺得自己一個人能在修道之路上走的太遠。
“道友之說確實是立足當下之談。只是,道友可曾想過今後之事?留在此界又如何修道?”
洛騫見余風並未明言拒絕,沉吟片刻,繼續道:
“道友應當知曉,五行宗曾是靈化洲四大宗之一,若按明面上的實力,可說是雄踞此洲也不為過。如此巨擘,即使一朝宗門傾頹,也未必沒有後手可以再起。如今,清夷巨變只是新五行宗再起的開端,道友既修五行宗正法,應對此宗未來之勢有些信心才對。等到來日此界凡人再興,五行宗重立此洲,又如何不能再啟道途?”
余風沉默聽完,道:
“卻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再起?”
“應是以萬年計吧。”
“哈哈。”
余風無聲一笑。
洛騫臉色微肅,沉聲道:
“難道道友還眷念神道過往?道友當知,我等修士修行證道本就是求個超脫自在,天地不可縛、命數不可製,此乃真修士之道。而神道卻在我等身上強加上一道枷鎖,有真靈位業圖、神道體系桎梏,有長生之困,有香火之毒,我等又如何成道?”
余風有些疑惑:“何為長生之困、香火之毒?”
洛騫並不直接回答,隻緩緩道:
“道友修行日短,可能不知道對我等修士來說,時間不是最大的敵人,天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