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肖這回是真懵了。

　　裝電話?他想都沒想過。

　　他想過買汽車，想過開發房地產，想過貸款……就是沒想過要安裝電話。

　　固定電話大規模普及，是九十年代初的事情。

　　前世的李肖，曾看過後來的統計數據。

　　這個時候，京城普通人家電話裝機數量是800台。

　　整個八十年代都沒什麽大起伏，九十年代初猛然增加140倍。

　　就算九十年代初，想要裝電話的人家，還要拿著小板凳在電信局門口徹夜排隊。

　　現在這個階段，裝電話要有級別、有介紹信、有關系，還要有耐心等待。

　　李肖有這個需要錢，但沒有這個精力。

　　他接過綠衣男子手中的單子，上面的機主姓名、安裝地點寫得清清楚楚，就是李肖。

　　一定是有朋友幫他申請了。

　　誰呢?

　　黃大奎?他自己家還是礦上的內部電話，打外線還有限制。

　　錢廣利?他自己級別都不夠，還能幫別人?

　　喬總?為了感謝我幫他解決今冬取暖問題?不能，他跟錢廣利的能量也差不多少。

　　難道是周長山?以此作為還禮?還禮過大，不可能。

　　“看明白了嗎?”綠衣男子催促。

　　他把燒到了手指的煙屁扔在地上，用腳一陣碾壓，直接無視煙灰缸。

　　然後看向李肖說道:“是不是你?是就快撤布。”

　　算了，不想了，無論是誰幫忙，反正都是好事，畢竟電話是剛需。

　　李肖走出門，看了一眼電話線的走向。

　　他回頭對綠衣男子客氣地說道:“能不能不走門臉，從側面入戶啊?”

　　“不行，規定就得這麽走線。”綠衣男子毫不客氣。

　　“那好吧。”李肖也不堅持，繼續道，“不著急，先進屋喝口茶，暖和暖和。”

　　綠衣男子邁步向屋裡走，嘴上還說著:“時間緊任務重，我們事兒還多著呢。”

　　說歸說，他心裡很明白。

　　進屋不會隻喝口茶，起碼也能混一盒鳳凰煙，大方的人家還可能給兩盒。

　　沒想到，剛坐下，一盒華子就扔了過來。

　　綠衣男子瞬間眼睛睜大，寶貝一般揣在兜裡。

　　臉上也露出了微笑:“兄弟，你家關系挺硬啊。”

　　“啊~呵呵。”李肖尷尬地一笑，轉而又問，“你怎知道?”

　　“局長親自催單，還不硬?”綠衣男子回答問題的頻率都快了。

　　局長催單，對於一個普通裝機員來說，已經是最高規格。

　　再問，也問不出什麽。

　　“咱這個電話線，要是從後面入戶……”李肖試探著再問。

　　“有點難度。”綠衣男子眼睛賊溜溜地在博古架上的酒瓶間亂掃。

　　“這門臉剛裝修，你要是給打個眼兒，再穿根線，多難看！”余利德看不過眼，幫腔道。

　　綠衣男子被余利德?了一句，也不見李肖再給拿什麽東西，臉子立刻撂下來。

　　“我去看看。”轉身向外走。

　　在門口，他跟剛進來的海柱撞了個滿懷。

　　綠衣男子抬頭看到海柱凶戾的眼神，小心臟有點兒害怕，人也乖了許多。

　　人乖了，活兒就乾的利索，電話很快裝好，測試接通。

　　幾分鍾後，一陣電話鈴響。

　　電話另一端，傳來再假不過的粵語發音:“喂，李肖先森嗎?偶系艾明~的啦……”

　　……

　　又到《長河周報》出報的日子。

　　一大早，讀者們就趕到報攤。

　　他們懷揣期待，希望能看到“辣條”的最新消息。

　　半版的“辣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整版。

　　一整塊版面，只有兩行11個字:買辣條，就去老秦頭小賣部。

　　讀者很高興，他們又發現了新內容。

　　於是不再議論辣條，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老秦頭小賣部”。

　　“老秦頭小賣部在哪兒?”

　　“不知道啊！”

　　“一個小賣部，裝什麽神秘?！”

　　“就是，就是，我認識仨老秦頭呢。”

　　“那，辣條到底是啥?”

　　“吃的。這不重要，關鍵是小賣部在哪兒?”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的時候，遠處來了一隊奇怪的人。

　　這是一個“刀旗”小隊。

　　為首之人，扛著一塊大牌子。

　　大牌子下面，有一根長長的木柄，所以扛在肩上，也會高出人群一大截。

　　牌子的一面寫著“辣條”兩個字。

　　另一面寫著“老秦頭小賣部”。

　　後面幾人，分別打著不同顏色的刀旗。

　　有的刀旗上印著“辣條”，有的印著“老秦頭”，有的印著“小賣部”。

　　幾人排著隊，雄赳赳氣昂昂地在街上走，不緊不慢，悠然自得。

　　走累了，還會找個繁華地段坐下來小息，說說笑笑好不愜意。

　　有人實在忍不住好奇，上前去問:“辣條是啥?”

　　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

　　“老秦頭是誰?”

　　“不知道。”

　　“小賣部在哪兒，也不知道?”

　　“大車店門口。”

　　那人很高興，跑著去把打探到的消息告訴別人。

　　不遠處，繁華的十字路口。

　　一輛倒騎驢停在人行道上，車身插滿各色刀旗。

　　車上，還坐著一個男子，拿著個大喇叭，時不時懶洋洋喊上一聲:“辣~~條——，www.uukanshu.net老秦頭～小賣部~~”

　　聲音不是很大，也不是特別清晰。

　　正值上班高峰期。

　　那時也沒什麽私家汽車，腿和自行車才是上下班的主力軍。

　　人們移動的速度並不太快，也就有時間回頭回腦看清楚刀旗上的字，聽清楚男子說什麽。

　　偶爾會有一些不著急上班的人，走過來詢問。

　　“你賣辣條?”

　　“不賣。”

　　“你是老秦頭?”

　　“不是。”

　　“那你知道小賣部在哪嗎?”

　　“大車店。”

　　另一個處小廣場。

　　同樣的倒騎驢，上面站的小夥子積極了很多。

　　他拿著喇叭使勁兒喊:“抽獎啦！抽獎啦！免費抽獎！抽中者贈送辣條！！！”

　　倒騎驢周邊，已經圍了好幾百號人。

　　那小夥子，還在鍥而不舍地喊著。

　　圍觀人群中，有心急的大喊:“快抽吧！還等啥呢?！”

　　旁邊，維持秩序的幾個小夥子，大聲喊折著:“排隊，排好隊，抽獎馬上開始。”

　　又過了好一會兒，抽獎終於開始了。

　　小夥子拿出一疊撲克牌狀的卡牌，讓卡牌背面對著抽獎者。

　　一人一次僅限抽一張，抽不中還可以重新排隊。

　　排在第一的中年婦女，已經等了兩個多小時。

　　她把手在圍裙上使勁兒擦了又擦，然後用嘴在兩手間哈了幾口氣，閉上眼，在卡牌間摸來摸去，猶猶豫豫地選中一張。

　　下定決心一般，猛然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