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廣播電台的門前,李肖吸了一口冷風:“就從你開始吧。”
身後的李紅軍正在停自行車。
他有點兒不解:“為啥不去電視台?上電視多時髦。”
“你看電視嗎?”李肖不回頭,看著電台大門問。
“我家沒電視。”李紅軍也看著電台大門,點了點頭。
“走!”二人邁步前行。
時代不同,媒體的影響力也不同。
八十年代想廣而告之,三大媒體躲不開。
三大媒體中,電視是新興媒體,受眾量最小。
就一個原因,經濟條件。
想看電視,你得有電視機啊。
其次是報紙。
那時候,還有很多文盲。
而且大多數地市的報紙,不是在市場上賣的,是發行到企事業機關單位的。
影響最廣的當屬廣播。
在五六十年代,原本屬於高檔電器的收音機。
隨著八十年代電子技術的發展,價格不斷下降,走入尋常百姓家。
一台普通收音機,也就三五十元,雖然也要一個月或半個月的工資,但已經推出“大件”的行列。
硬件的發展,帶來的就是廣播事業的蓬勃發展。
“我們的目標,是讓大山裡放羊的都能聽到評書。”
瘦削的男編輯,一隻手搭在椅子背上斜靠著,翹著二郎腿,懶洋洋地說。
他那慵懶而又假正經的樣子,總讓李肖想起點什麽。
這個部門叫文藝部,那個評書聯播的時段就歸這個編輯負責。
男編輯翻著賊溜溜的單眼皮觀察著李肖。
李肖也毫無避諱地觀察著這位編輯。
梨形腦袋招風耳,小臉不大一半是腦門,半截眉毛單眼皮,一雙溜圓小眼睛透著狡黠,薄薄的嘴唇遮不住兩顆大門牙。
李肖猛然想了起來:“葛,不對,李冬……”
“李寶冬。我叫李寶冬,您認識我?”這李寶冬說話,有點豆汁兒加大碴子的混合味道。
“在電視……”李肖脫口而出,又覺不妥,停在半截。
“電視台啊?那有可能,我常去。”
李寶冬心不在焉地回答著,手指不停地在桌上敲,眼珠跟著手指轉來轉去,總讓人感覺心懷鬼胎。
這李寶冬是京城人,畢業於某名牌大學采煤專業。
由於專業的原因,畢業後分配到了礦上做安全員。
但那瘦弱的體格耐不住井下的的艱苦,一直在拖關系回京城。
遲遲不成功後,調到了廣播電台當一名編輯,但依舊心不在此。
“做廣告是好事兒,可不歸我負責呀。”
他停下手指的敲擊,抬眼看著李肖,微笑裡滿滿的虛假虔誠。
那時候,本市電台還沒有專門的廣告部。
廣告的刊播也沒有直接面向市場,多是靠熟人關系,做的也是國營單位的廣告。
普通編輯根本接觸不到廣告業務。
李肖也沒指望一個普通編輯能辦成此事,他是被“踢皮球”踢到這裡來的。
他也沒指望這個編輯能決定什麽。
“那請問,哪個部門負責廣告業務呢?”
李寶冬摘下頭上的畫家帽,撓了撓“不長草”的聰明腦袋,又把帽子帶回去,沒回答。
旁邊的李紅軍聽到李寶冬這副樣子,趕快打開書包抓出一把辣條,撒在辦公桌上。
“叔,你嘗嘗,可好吃了。”他笑呵呵地說。
李寶冬趕緊坐直身體,眼睛看著辣條,用力擺手:“這可不行,不行。我們……”
還沒說完,李紅軍就撕開一根,遞到了他的嘴前。
“叔,這玩意兒不值錢,是小零食,就像……泡泡糖、山楂卷,你嘗嘗。”
“那,我嘗嘗?”李寶冬接過辣條,咬了一口。
“嘶~哈~啊~”從他的嘴裡,發出各種奇怪聲音。
一根辣條下肚,李寶冬吧嗒吧嗒嘴:“嗯,嗯!嗯!!嗯!!!不錯。”
或許是辣椒的刺激,李寶冬臉色紅潤,精神了許多:“哪兒弄來的?”
“他發明的。”李紅軍一指李肖。
“年紀不大,做的東西挺好吃。”李寶冬朝著李肖豎了豎大拇指。
接著,他帶著百分百的誠懇又說道:“不是我推脫,我真的不知道哪個部門負責廣告。”
不知道為什麽,李肖看著他臉上的誠懇,總覺得是一種黑色幽默。
看李肖欲言又止的樣子,李寶冬站起身:“您也甭急,我幫您問問去。”
說完,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又遲疑了一下。
打開抽屜,把桌上的辣條一攏,劃拉到抽屜裡,臉上還嚴肅地說道:“讓人看見,引起誤會。”
好一會兒,李寶冬走回來,面帶微笑:“跟我走。”
一間獨立的辦公室。
一名戴著花鏡的中年婦女正在寫著什麽。
“這是牛大姐,牛主任。”李寶冬介紹道。
寒暄過後,牛主任嚴肅而熱情地說:
“支持個體戶的發展,www.uukanshu.net也是我們不可推卸的責任。
小同志,我們不是盈利單位。
為你做廣告就等於佔用公共資源,是需要交一定廣告費用的。”
李肖點點頭:“牛主任,收廣告費天經地義。多少錢,您說。”
“那得看你們做多長時間?”牛主任思考著說。
李肖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他擬好的廣告詞——
“想吃辣條不用愁,大車店去找老秦頭。”
他希望在每次評書節目播放之前,和播完後都這句話,說三遍,每次間隔0.5秒。
“天天播,直到開業前兩天。到時候我們告訴您新的廣告詞。”李肖講,等待牛主任的回答。
牛主任沒說話,看著李肖思考。
她其實是在為李肖的回答感到驚訝。
什麽“時長”“時段”“頻次”之類的術語能從他嘴裡熟練說出,證明這孩子是行家呀,起碼有業內人士指點……
李紅軍不失時機地打開書包,抓出一把辣條放在牛主任眼前:
“牛阿姨,您嘗嘗,可好吃了。”
牛主任一下子嚴肅起來:“你收回去,必須收回去,我們,我們不會拿聽眾的一針一線,這是原則。”
李寶冬也在旁邊也一本正經地附和:“收回去!我們牛大姐是個正直的人。”
……
廣告的價格,比李肖想象的還要少,少的讓他不敢相信。
就要走出大門的時候,李寶冬突然問:
“報紙廣告,做嗎?”
“做。”
“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