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女孩兒的聲音,傳到莫宇耳中。窗外,貨車玻璃反射著柔和的光。
年輕的司機坐到沙發上,面色微沉,盯著面前的一台破舊電視。
它出生於那個最璀璨的年代,屏幕中映照過摩天大廈,頻道裡播放過無數繁華,災難到來後變得一文不值,安葬在地下室裡,與灰塵為伴,與蠅蟲為伍。
主人生怕再看到它,因為所有快樂的回憶,全部都寄存在電子元件之中。現在,它突然出現,變成了荊棘,扎進莫宇的腦海深處。
那個纖纖背影,又緊緊貼在了眼膜之上,那雙蒼白細弱的手掌,在他的臉上急促地撫摸著,無比迷茫,恐懼。
莫宇感到了幾滴冰淚,在他的鼻翼間滑行。
他掩面歎息,胳膊上青筋暴起,又慢慢松弛,不見痕跡。
“你把這破玩意兒搬上來幹什麽?”
女孩兒低下頭,委屈道:“書上說,在那個無憂無慮的時代,人們就是這麽娛樂放松的。”
背影晃動不已,漸漸遠去。
“不說這個了,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確定吃人的欲望消失了嗎?”
女孩兒眼神堅定起來,把胳膊上纏著的繃帶解下,只見白嫩的皮膚上,粘著一道粉色的傷痕。
“別說食人,連自食的想法都沒啦。”
莫宇激動地站起來,扒拉幾下頭髮,握住女孩兒的手道:“看來,克馬病毒已經在你體內完全消失了。”
女孩兒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這也就意味著,她體內真的有抗體。
克馬病毒,從變異的真菌中釋放,爆發的那一天,全球的人們都看到了無數絢麗的光彩,如同岩漿般噴薄而出。患者的皮膚表面長滿未知的菌子,攻擊欲望十分強烈,如同行屍走肉。
它完全違背了生物學常理,傳播力強,致死率高,不要命地蔓延,不惜自損八百。
詭異的是,每當它也要滅絕之時,總會有無盡的色彩從地幔中噴出,周圍的地貌便被盡數摧毀。幾天之後,這些病毒又恢復了生氣,再次開始傳播。
“拉伊,”莫宇喊著女孩兒的名字,“全人類都會記住你的名字。走吧,我們去隔離區,他們已經在絕望中掙扎太久了。”
二人出門,拉伊換上一身白衣,幼小的身體沐浴在陽光之下。
金屬和泡沫的陰影之中,人們的眼皮從來沒有抬起,只是望著遠處被禿鷲所啄食的墓地。大多數都是婦女,除了貨車司機,出去的男人都死在了叢林裡。
僅有的幾塊農田旁邊,筒車再次轉了起來,一頭病懨懨的老牛,費勁氣力犁著地,黑玻璃一般的眼珠,盯著隔離區附近那數十塊豎立的鐵板。
它們受著風吹雨淋,負責關押被感染的人們。兩位護士,戴著最原始的口罩,用麻縫成的衣服上沾著血漬。
連續幾天沒有睡覺,一個護士在換藥的時候,直接跌坐在地。她滿臉驚慌,四肢不聽使喚,後背爬上幾股熱氣,原來是那患者逐漸發病,長滿真菌的手掌瘋狂抓刨。綠色的膿液從他的五官中流出,腐爛的腫塊中長出各種植物的根系,互相擠壓,慢慢融合。
他僅存的意識中填滿吃人的欲望,牙齦中冒著黑色的腐水,爛掉的舌根上長出十數排牙齒,密密麻麻,憾人心神。
他的後背,生長著完全迥異的半具人體,左臂分裂成七八束肉莖,如同畸形的蜘蛛。
護士有心無力,已然絕望,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一隻強壯的胳膊,硬生生將她拉了起來。
莫宇放開護士,一腳踹開那條惡心的胳膊。拉伊緊緊跟在司機身後,剛剛吐過幾次,現在連膽汁都快保不住了。
一個男人躺在濕潤的草地上,已經開始變異,妻子跪在克馬醫生面前,說著莫宇聽不懂的外語。
她的語速很快,褲腳浸滿濕泥,臉頰凹陷,憔悴不堪。
瘦瘦高高的克馬醫生,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靜靜走開,一言不發。
她的丈夫,疼到嘶吼不已,生生摳下來自己的眼珠,手心一滑,一大束變異神經如同瀑布般傾瀉,駭人的眼洞中探出蠕動的根莖,鋒利如刀,切割著周圍的皮肉。
醫生走到胡安隊長面前,嘀咕了幾句。一個手下強忍著惡心上前,一刀扎進洞裡。
屍體很快被抬走,在後山草草掩埋,沒有墓碑,沒有墳包,只有一個散發著腥臭的泥坑。
【檔案】
【絕密】
【類型:41號】
【試驗體:9577】
【狀況分析
不詳。
2025年6月28號
輻射值爆表。啟動應急預案。實驗室關閉。
6月29號
試驗體逃逸。
7月1號
信號重新連接。試驗體被重新控制。研究人員出現感染。】
【第一輪審訊
審問官A:姓名。
拉爾:大衛.克爾維斯。
審問官A:職位?
克爾維斯:XX協會首席病毒學家。
審問官A:據上層調查,你們有意隱瞞事故,泄露發生時,未在第一時間封鎖所有出口。
克爾維斯:別擺出一副官腔來,長官。
審問官B:注意你的言辭,克爾維斯。
克爾維斯:我問你們——
審問官A:你沒有資格。
克爾維斯:那我就不知該怎麽開口了。
審問官B:大衛.克爾維斯,你面臨的是終身監禁。在測謊儀生效之前,你最好能描述客觀事實。
克爾維斯:我都快死了,能不能給個權限?
將軍:我授予他權限,馬努金。
審問官A:請問。最多三個問題。
克爾維斯:先生們,你們是不可知論者嗎?
審問官A:不是。任何事物都可以被認識,不存在不可認識的事物。你若是想探討哲學問題,可以放到後面。
克爾維斯:噓。www.uukanshu.net
審問官B:克爾維斯,我勸你——
克爾維斯:夥計們,它看到我了。
審問官A:誰?是人,還是生物?它的動機是什麽?它是否具有智慧?它和你們交流了嗎,當時在實驗室——
克爾維斯:我是麻省理工畢業的醫學博士,我當然是博士,我不可能不是,我有證明,你們要相信我,相信我!
博士開始受到汙染。
審問官B:你到底看到了什麽?
克爾維斯:我自己。
審問官A:你面對的一直是鏡子,為什麽?
克爾維斯:除了我自己,我不敢看任何東西。那是一團無與倫比的色彩,那東西在蠕動,在膨脹,宇宙在它身體上浮現,瘋狂的囈語包裹著它,它要啃咬,要吞噬,要吸收,要成長,它令生物體畸變,它們變成了一堆堆隆起的肉塊,肢體脫落,長出,脫落,長出,它們在哭,在笑,互相舔舐,糾纏,黏液爆開,又合上,心臟朝我走來,氣管長滿棘刺,像管道一樣柔軟,它們碰撞,奏響樂章,器官不斷從體內噴出,不亞於花園裡的噴泉,骨頭的碎渣席卷而來,鋪天蓋地,腦漿飛濺,彩色,彩色,在眼前旋轉,渴望,渴望,胎盤裡孕育著瘋狂。星空上的東西來了,它降臨,它俯視,它伸出觸手,它剝奪一切,一切,一切,啊啊啊啊啊啊啊——
博士徹底失控,用頭撞著桌角,雙目泛白,不斷抽搐。
審問官A:審訊結束,結束!
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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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爾維斯:我們都在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