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貨車司機就算天天酒肉過腸,也是無人反對。
莫宇的夾克敞著領子,還算結實的胸肌上方,吊著一塊綠色車牌。
DJ的聲音細若蚊蟲鳴叫,耳朵豎起,才能捕捉。鼻梁上駕著的墨鏡,浸滿油汗,卷曲的頭髮向後攏著,背上精濕。
龐大的車頭,上了公路。公路上沒有聲音,猶如死境。莫宇想點支煙,一隻手握著方向盤,斜過身子,手指插進口袋。眼前閃過一絲豔麗的色彩,他瞳孔一縮,將手抽回,慢慢踩著刹車,殘缺的天光照來,輪子上綁著的鎖鏈沾滿鏽跡。
那是......顏色?七種。
這可是他媽的安全區,怎麽會出現這種東西?
莫宇苦笑兩聲,也沒有心思點煙,放下座椅,平躺在上面。兩扇車窗,被兩張黑布掩蓋,什麽光線都射不進來。
那東西不走,他就不能開車,不能開車,貨就沒法送到。
那個小據點,可是有十幾人,在這個世界,他們就像嬰兒,嗷嗷待哺,等待著他。
他感覺,暗處的灌木裡,有血在流淌。鮮豔的色彩吞噬著一切,蠕動的樹枝瘋狂生長。光明在毀滅,灰燼在誕生,蒼白的眼睛在爆裂,腥臭的漿汁在蔓延。
它來自星空,來自猩紅與瘋狂,它需要養料,吞食著活物,如饑似渴,不眠不休。
他的睫毛像結了冰,呼出的氣在顫栗。
那團顏色徘徊著,計算著,未知的物質包裹住車身,搖晃著,尖笑著。莫宇看著後座上倒著的威士忌,那瓶子光滑的表面映出一張腫脹的臉,穿過金屬車皮,穿過一堆堆零件,凝視著他的眼睛。
它不停幻化,最終,組成了妻子的臉龐。
“你當了多少年司機了?”
莫宇臉皮抽動,眉毛像乾枯的草。
“從你死後。自己不會算嗎?”
這團顏色發出高分貝的聲波,獰笑著,又開始慟哭。
“十三年了,你這混蛋,背著我,找了不少下三濫吧?”
莫宇的眼裡淚光閃爍,在更深處,爆發出一絲血色。
他抽出煙盒,隨手扔掉,又掏出一枚木質戒指來,輕輕吻了上去。
“女人,老子只要你一個。”
尖叫與嘶吼在腦中出現,越來越大。
“哪怕你當時他媽變成了一個畸形怪物,我也沒想過一槍崩了你。”
聲音的漩渦撕扯著他的神經。
“但現在,你擋了老子的路,老子還要送貨,不想跟你這假貨接吻。”
莫宇從槍套裡拔出一支銀色手槍,扣動扳機,乾碎車窗,只聽一聲憤怒的吼叫,他嗤笑一下,拚命踩著油門,貨車撞開腐朽的參天古木,後視鏡裡碎屑紛飛,攪亂了視線。
耳邊勁風又起,發絲飄動。
那團色彩吸附在車尾,如水般流動,仿佛不死不休。
變成什麽不好,偏要變成那婆娘,莫宇膽氣恢復,按下手動擋旁邊的一個按鈕,接著猛打方向盤,近二十米長的車身壓過公路,路邊灌木被齊齊碾碎,粗壯的主乾被攔腰撞斷,萬千樹葉綻放,畫出無數道野蠻的軌跡。
他打開車門,一飛身衝了出去,在半空射擊,顆顆命中。氣體狀的子彈高速旋轉,鑽進那未知物質之中,瘋狂撕裂,攪拌,最後從末尾穿透,深深卡進一棵百年老樹之中。
這幾顆特殊子彈,每顆都值他媽幾萬塊,今日是這雜種先犯的賤,不出手滅掉,以後還會來糾纏。
那團色彩癱軟在地,迅速萎縮,轉為白色,最後徹底消失。
莫宇上了車,調轉方向,甩著油膩的黑色頭髮,叼著煙,把DJ開到最大,拿著手槍的右手搭在車窗邊上,黑洞洞的槍口瞄來瞄去。
今日,就破次例,墨鏡小子,有誰攔路,殺了便是。
兩根紫色的荊棘往擋風玻璃上刺來,莫宇噴出煙圈,抬手便是兩槍,子彈呼嘯,所到之處,血液四濺。
車速也飆到了八十邁,堅硬的車頂承受著風的洗刷。
不遠處,一塊綠色墓地,如同腫瘤一般出現。數百塊發白發黃的骨頭散落,上面長滿長條狀的腐爛褐斑。
山脊上更是荒蠻,曾經的定居點被變異的真菌夷為平地,混亂過後,植被的海洋湧來,抹除了那個平安的時代。
貨車繞過幾十個彎,余暉灑來,無盡的紅霞如同少女的黛眉,垂落山間,絲絲沁涼。
山谷間的一處台地上,由金屬,泡沫和木頭搭建起的一角城牆,緩緩露出,身穿迷彩服的士兵來回巡邏,身後便是一座小城,一條街道,三條巷子,常住居民十六人。
粗略一看,確是玩笑,怎麽一座城池,單靠十幾人就運作起來?
原因只有一個,貨車司機。
莫宇從車上下來,須發花白的老城主忙遞上一支“森羅”牌的名貴香煙,低三下四,順著他的話頭說。
小隊長胡安.阿爾塔戈留著絡腮胡,一副南美面相,綠色的眼睛能吸走姑娘的魂魄。
“你好,胡安隊長。”莫宇輕輕點頭。
胡安微笑著,命人扯下貨車後面蓋著的灰布。
“你好,莫司機。我為溪石城下派士官,現在——”
莫宇擺擺手。
“免了吧,長官,一直向我匯報,很煩的。我也當過兵,你軍銜高得多,我不自在。你今天不是休息嗎?公事一完,我請你吃點好的。”
“那些死胖子,怎麽能這樣對待你呢?燉兔肉,花米湯,哪個你不喜歡?他們吝嗇,老子可不。”
胡安往後瞟了一眼。
“那就有勞莫司機照顧了。我看今天的貨,比昨天還多一點兒呢。”
這是吉祥話,司機出去一趟,拉貨回來,路途危機四伏,能平安到達, www.uukanshu.net 定是有神護佑,再添上這麽一句,不僅是客套話,也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路上的貨,不光是途中友好據點贈予,更是有司機自己通過手段得來的,有這麽一個人養著據點,他們自然要供起來,不僅要好吃好喝伺候,還要時刻為他服務,怨言是不可能的。
莫宇又抽了一根。“呃,數目,我還是得報一下。胡安隊長,我直說了吧,你手底下可有幾個蠢驢,核對名單都能出錯,敢情是底下撈夠油水,腦滿腸肥,都不乾事了是吧?”
“常規名目,大米,半袋。胡蘿卜,七袋。卷心菜,十一袋。小麥種子,兩袋。變異,但探明名目,空靈花,一罐。蒼酒,三瓶。匣耳,一罐。變異,未探明名目,白色的尖銳花朵,弱攻擊性,一叢。死人頭骨上的果凍狀植物,無攻擊性,五包。”
“後面兩種,老規矩,由我交給克馬醫生。”
幾個士兵趕忙上前處理貨物。
莫宇疲憊地往家裡走去。這棟屋子緊挨著一條小溪,走過石橋,推開屋門,便看到鋪著草席的軟床。火爐裡照舊燒著火苗,一個瘦弱的女孩兒拿著掃把打盹兒,長著西方容貌,白皙的臉上滿是雀斑,黑色短裙一塵不染。
“嘿。”莫宇敲敲門框。
見司機回來,她心裡暗叫不好,趕忙站起打掃,在原地轉圈,又扔掉掃把,用扇子扇火,往裡面添著木柴。
這可不是他的女兒,把她托付給自己的人,現在生死不明。
莫宇拿起一瓶威士忌,慢慢喝了起來。
“你這幾天沒有吃過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