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暑假,老師都會提醒我們不要去池塘,水庫裡游泳,防止溺水。班主任還開玩笑的說:“你們不要開學的時候少一個人啊!我可不想為哪個學生流幾滴貓尿!”
連續下兩天雨之後,地上就會長出一種菌類“地皮菜”,長得很像木耳,比木耳通透,地皮草炒雞蛋,鮮美無比。我撐著傘在打谷場上撿地皮菜,蹲在地上,低著頭,太專注了,也沒注意路上的人。雨越下越大,準備撿完這塊就回去了。老遠就看到,2個人穿著深色的雨衣一前一後抬著什麽東西走過來,旁邊還有人在哭,是沒有聲音的那種哭。
抬著個人,臉被衣服蓋住了,一隻蒼白的手隨著門板的擺動,一搖一晃的。我提著滿滿一袋子地皮菜回到家,太太讓我以後不要往村外面跑,村裡李萌掉水庫裡淹死了。李萌比我大2歲,我和她沒什麽來往。那個水庫我沒怎麽去過,我就記得有一個橋,是幾根樹乾拚成的,走過去心裡都發慌。
太太說李萌是從她姨媽家裡回來,路過那個水庫,不知道怎麽掉下去了。但是發現她的地方,水都沒有超過膝蓋。太太說池塘,尤其是水庫,裡面都有“水猴子”的。村前那個水庫裡面,隔兩年就會淹死一個。
哪有什麽水猴子,我不相信。太太說:“你們小輩的,沒見過。你舅爺就見過,要不是你爺爺,他草長多高了。”
三十年前了,你姑奶奶來了,舅爺爺去街上買豬頭肉。走的時候三點,到六點還沒回來,都等著他的菜開飯呢。那時候沒有車子,到哪去都是步行。舅爺爺20歲出頭,那腿腳多快,按說最多四點半就該到家了。
你爺爺本來是要一個人去找,我想的是岔路這麽多,分開找,太爺一路,你爺爺奶奶一路。他們一路走,一路喊,一直喊到那個水庫邊上,看到有個人坐在岸邊上,兩隻手壓在屁股下面,你奶奶一看,是你舅爺爺。他們一起下到那個水邊上,剛下去,蠟燭就滅了,怎麽也點不著。你太爺用手抹了3遍頭髮,點著了。
你舅爺爺已經說胡話了,不容易像拖什麽一樣把他帶回家的。他一直在喊:他跟來了,就在窗子上看著我,他想拖我下水,我把手坐在屁股底下,不給他拖。你奶奶拿了米撒在地上,燒了紙,對著窗戶那邊說:你走吧,你嚇到我兄弟了。我們跟你無冤無仇,你走吧!
你舅爺爺這才安生了,那時候他還沒結婚呢!本來是走不到水庫那邊去的,你爺爺想著兄弟喜歡撈魚摸蝦的,繞過去看看。結果他真在那,後來聽他自己講,是看到大黑魚在水面蹦,他想去撈的。
太太講的太嚇人了,跟真的似的。我覺得太太是編故事恐嚇我,讓我離水庫遠點,等爺爺回來,一問便知真假了。
初三了,好多同學的媽媽都會陪讀,我一個人站在宿舍的窗口背書,爺爺來看我的時候,都是把三輪車停在窗戶旁邊,我是希望爺爺來看我的,順便給我帶點吃的。周五我剛回家,我爸就跟我說爺爺生病了,我看到爺爺躺在門口,我並不知道爺爺是什麽病。第二天爸爸帶爺爺從醫院回來,唉聲歎氣。隻跟我說了一句:醫生說你爺爺最多只有半年了。
那時候我不怎麽相信醫生的話,爺爺才62歲,一直都很健康,怎麽可能死呢。每周從學校回來以後,我依然沒事了就去爺爺家看電視。大半年過去了,爺爺依然活著,只是再也不去城裡蹬三輪拉客了。太太經常勸爺爺:“兒啊,不要聽醫生瞎講,好好養著,會好的!”爺爺看著老母親,半天說了一句:“媽,我也不想走!”
我們都以為,爺爺最少還能再活個五年。我是一個後知後覺的人,屬於那種慢半拍的。好多事情,我過了很久,才會明白。
轉眼就快中考了,考試前班主任多次催我補齊學費,家裡實在是沒有。有一次校長碰到我,也催我回家跟我爸爸要,不過校長很和氣。這次我知道,我們家怎麽也拿不出來那200元錢了。爺爺需要補身體,賣鹵菜的來了,我爸隻買得起一塊五毛錢的素雞給我爺爺吃。
初三下半學期,我的學習成績退步了。中考結束以後,我在家等著去學校拿成績單的那天。拿完成績單,我也沒有和同學交流,也不知道要去問老師自己能上哪所學校, www.uukanshu.net 我就那樣回家了。當我在家遲遲等不來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知道出意外了。一所技校的錄取通知書寄來了,我是在爺爺家打開看的,當我看到這個從未聽過的學校,我把它撕的粉碎。
爺爺坐在椅子上罵我,我轉身就回家了。我那不問事的父親,依然經常不在家。直到快開學了,才幫我打聽學校的事情。我們縣城一共三所高中,一中,沒有考上,不意外。我的成績竟然也低了二中2分,上不了,除非交錢。倒是夠三中的分數線,但是我沒有報三中的志願。
想起自己填志願的時候,我知道我輸在了看不清自己,一中可以填,但是三中為何不填呢?也許我一直覺得自己最少能上個二中。就差2分,也許老天爺在教我一個詞“謙虛”。知道了這個結果以後,我每天坐在門口的石頭上,用樹枝在地上重複地寫著一個字“死”!
當父親在9月1日那天,把我領進了一所職業學校,我感覺天塌了。一位副校長在勸我:“你去二中,你得交1萬多,來我們這,一樣可以考大學,還不需要交那麽多錢!”我始終沒有開口,我知道我家沒有錢,但是我不想上職校啊!父親幫我辦了手續,讓我就在這裡上學的時候,我的天空再也沒有太陽了。我每天像個屍體一樣,坐在教室裡。周五,放假回家,下了公車以後,走在那條最熟悉的小路上,我再也繃不住了,眼淚像決堤了一樣。坐在草地上,看著前方的水庫,我想下去,我甚至希望那個傳說中的水猴子出來拉我,把我拉進去,把我帶離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