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崔簡珪應聲。
他直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禮:“少時毀約之事,非我所願。崔家對不住公主。”
清尋能怪他什麽呢?自古都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她偏過頭,不再看他。
崔簡珪掩去了眸中痛惜,自廣袖中取出一卷書冊:“賀禮送到,微臣告退。”
不是沒有過年少慕艾,不是沒有過總角之誼。但這些情感與真正的家族利益擺在一起時,就變得微不足道了。
清尋待他走後,心念一動,緩緩解開紙頁上系著的絲帶。
那是一份關於鮮卑王庭的情報。
三日後。
雨勢漸息,天終於放晴。
皇帝身邊的親信前來通傳:“陛下召華容公主至承明殿。”
臨行前,父皇大抵還有些體己話要叮囑吧。清尋看著那書冊被火苗吞噬殆盡,暗想。
隨著和親在即,這幾天移清殿始終籠罩在陰影之下,奴仆們或是為無枝可依而惶惶不安,或是為投奔新主而殫精竭慮。
“殿下請隨奴婢來。”
禦前宮女見此亂象目不斜視。
眼看高樓起,眼看高樓塌,都看慣了的。這還是她在崔昭儀被廢後第一次來這裡。
公主今年十六,穿煙羅紫對襟長衫,襯得膚色極白皙,面容精致美麗。
只可惜,此等殊色注定要被摧折於漠北的風沙之中了。宮女收回視線,同為女子,她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憐憫來。
一路走到承明殿,小黃門通稟後輕輕打開門。
內室裡傳出的那股苦藥味,即使是點了熏香也遮掩不住,腐朽、衰老的氣息充斥在每個人的鼻尖。
禦案後,皇帝身穿常服,喜怒不定的臉隱在陰影中。
清尋款款下拜:“兒臣給父皇請安,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數年不見,尋兒長大不少。”默了片刻,皇帝感慨道,“遣你去和親,可會怪父皇嗎?”
清尋謹慎地說:“您將這麽重大的使命交給兒臣,正是因為對兒臣的看重,故而不怨。”
天子就算下令要砍人腦袋,被砍的也只能跪下說謝主隆恩,她早知道這一套。
皇帝卻沒想到她居然會如此乖覺。回憶起這些年的冷待,他深深地歎了口氣:“你是個識大體、明事理的好孩子。”
既然如此,很多準備好的話都不必說了。
“眼下鮮卑擾邊不斷,兵鋒甚至直指國都,朕將自己的親生骨肉送出去,到那荒蠻之地,實乃不得已之舉。尋兒,父皇就是為了要告訴他們,我大虞子民是渴望安寧、渴望和平相處的。你能理解朕的苦心嗎?”
清尋道:“兒臣明白。”
皇帝點了點頭:“那便好。由你去,朕很放心。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嗎?朕幫你一並解決。”
“趙定年幼,驟然見不到姐姐恐怕會感到不安,兒臣希望父皇能常去看望他。”
皇帝痛快地答應下來:“準。”
……
秋風卷起城中落葉,大雁成群,向南方飛去。
帝後、太子趙顓和兩位公主,在一片蕭瑟中為清尋送行。
趙顓素有“敬上愛下,溫仁恭儉”的賢名,見著妹妹遠行,眼中不忍之色愈發深重。
清尋隔窗含淚道:“此去經年,不知何時才能再與親人相見了。”
趙顓握緊了拳,臉部肌肉因悲憤而抽動。
他在黑壓壓跪倒的群臣面前作出了承諾:“尋兒,孤有生之年,一定會接你回來!”
清尋哪裡不懂這幾乎沒可能?仍是心生感動:“我等著皇兄。”
兩個姐姐趙宣華、趙道憐也不斷地用帕子擦眼淚。雖然心裡慶幸去的不是自己,但人的情感畢竟是複雜的,她們既為幼妹和親而悲,也為胡虜壯大而憂。
前方傳來了一聲長呼:“車駕啟程——”
清尋放下了簾子,不再看漸漸遠去的人影。
……
馬車行進數月,白天趕路,夜裡在荒郊野外休息,侍女雲苓捧著一隻烤羊腿過來:“公主多少進一些罷,總吃不下東西會傷了身子。”
清尋看見油膩葷腥就犯惡心,強忍著吃了幾口。
“我們現在走到什麽地界了?”
雲苓道:“回公主,此處已屬龜茲境內。”
龜茲是西域大國之一。
清尋不了解它,但是她知道龜茲沒有和大虞打過仗,想來在這裡是安全的。
雲苓收拾出了乾淨的空地,www.uukanshu.net 引她坐下。
夜色深,上弦月如彎鉤一般懸於高空,營地附近,篝火熊熊燃燒,發出“嗶啵”的響聲。
“還有一兩個月就要到鮮卑了,我這段時日總是睡不著覺。”靜謐的環境裡,清尋吐露出了內心憂慮。
一閉上眼睛,她總會夢見自己在兩軍交戰中被拿來祭旗,這在過去的和親公主中並不是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雲苓素來最明白她的心思,安慰道:“公主寬心,夫子不是講過嗎?‘縱化大浪中,不喜亦不懼’。陛下既然已經將咱們送來,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
清尋想了想,輕笑:“雲姐姐說的有理。”
氣氛一片和樂。
離營地兩裡路左右,一陣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急促地奔來踏去。
“王子請看,前面有虞朝人!”
為首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劍眉鳳目,神采飛揚,身著大紅的翻領對襟窄袖錦袍,一縷長發結成小辮,束以金扣。
他勾起嘴角,持弓瞄準旗幟,用力一拉!
箭矢破空而出,力道之大,使目標直接被穿透,印著“虞”字的黃旗飄飄揚揚地落了下來。
軍士們爆發出如雷的笑聲、叫好聲:“王子好身手!”
少年策馬向前:“走,咱們過去看看!”
此時,虞朝營地只有哨兵尚未入睡,他見己方旗幟忽然被射落,大驚失色。和親的車仗並沒有帶多少護衛,誰知道來者善與不善?
“保護公主!”
被火光和叫喊喚醒的士兵們抽出了長劍,守在帳篷正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