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單於死了。
和么子曇達一起,死於步六孤的刀下。
大帳內。
系在瑩白纖細足腕處的鈴鐺,隨著搖晃不斷發出清脆的響聲。
清尋嗓音啞了:“出去。”
小王爺冷厲的眼染上情欲,低低道:“閼氏忘了,我們鮮卑是父死子繼。”
——
大雨接連下了三日,湖中的芙蕖被雨水打得零落不堪。
承明殿前,一個七歲的孩童肅跪許久,也得不到裡面的人的召見。
小宮女為主子撐著傘,不住催促道:“殿下快回去吧。”
孩子倔強道:“我不回!我一定要請陛下收回成命!”
說完他又連磕三個響頭:“父皇,父皇!兒臣求您,不要讓我姐姐去和親!”
太天真了,還不懂得朝政的殘酷啊。推門而出的常侍見狀,憐憫地長歎了一聲,吩咐道:“將皇子送回自己寢宮。”
“是,大人。”
幾個宦官架起這孩子,不顧他的掙扎,一路走遠。
虞朝地處中原,與北邊的鮮卑比鄰而居,雙方數百年間常有摩擦,但總體來說,打得是有來有回。
這一代局面卻有所改變:鮮卑在勵精圖治的新首領的帶領下,日益崛起;大虞皇帝則因疲於聲色,無力應對,不僅丟了北邊大片土地,還簽下讓對方佔盡好處的和約。
其中包括進貢。
送出數不清的金銀玉器、牛羊牲畜,以及,皇帝家的一位公主。
現下宮中適齡的公主共有三位,除了皇后所生的趙宣華、淑妃所生的趙道憐,便只剩一個趙清尋了。沒有顯赫的母家,注定了她要在這場博弈中落敗。
大雨阻隔了種種紛擾。
清尋此時神色悵惘,憑欄遙望著遠處。
“公主,七皇子淋了雨高熱不退,您快去看看吧!”侍從匆匆趕來報信。
清尋的思緒被喚醒,帶了幾分憂色:“什麽時候的事?太醫去了麽?”
侍從說已經派了人去請。她稍稍安心,同傅姆交代後親自到增城殿看望胞弟。
來的路上她就聽說了事情始末,待見到趙定燒得人事不省,渾身滾燙,清尋還是沒忍住,眼中蘊滿了淚水:“傻孩子,真是個傻孩子……”知其不可而為之。
可滿宮裡會為她說話的,也就只有這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傻孩子了。
她不能不為他考慮。
清尋思及將來,拭去眼淚,轉身作出冷漠的姿態問詢:“太醫怎麽還沒有到?”
她雖年幼失恃,但到底金尊玉貴地養了許多年,氣勢足以震懾下面的人。
侍從一迭聲地回答說剛剛進殿。趙定模模糊糊聽見姐姐的聲音,勉力睜開了眼睛。
清尋下意識握住他的手溫聲安撫道:“我在。”
就是這樣一幅和睦的圖景,落在有心人眼中,卻顯得無比刺目。
一旁的許婕妤淡淡道:“公主先讓一讓吧,免得皇子身上的病氣過給了您。”
她最不喜歡趙定和舊事、舊人牽涉太多,尤其今天這孩子今天竟然還為了一枚棄子去和皇帝抗爭,枉費她辛辛苦苦地教養!
見太醫進來,清尋依言退到一邊。
她對許婕妤笑了笑:“七皇子年紀尚小,做事難免衝動,還望娘娘不要怪罪。”
“怎麽會?”許婕妤柔柔道。
話是這麽說,沒人比清尋更了解趙定這位養母的性格,她盯著弟弟服下湯藥後就起身告退。
殿內靜得一根針掉落都清晰可聞。
女官勸道:“娘娘何必同她計較?左右再有幾日就嫁到蠻荒之地去了。”
許婕妤冷哼一聲:“我就是厭惡她和定兒走的近!瞧那禍水模樣,若非和親,將來怎麽得了?”
移清殿。
殿內一片冷寂,白瓷瓶裡斜斜插著幾支梔子花,幾乎別無其他名貴的陳設。這裡也曾花團錦簇,也曾賓客如雲,如今卻似雪洞一般了。
傅姆接過十二監送來的吉服,眼觀鼻鼻觀心,呈至堂前。
“殿下,喜袍改好了,您再來試試吧。”
臨軒而立的少女穿著一襲素衣,不施粉黛,肌膚潤白如梨花,容色清極、淡極,她僅僅是站在光影中沉思,即顯出一種超脫世俗的沉靜。
雨水從窗欞縫隙漏入,清尋伸手想去接,但到底沒有接住。
見公主由宮人服侍披上吉服,傅姆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懷著極高的熱忱讚美道:
“哎呦,瞧瞧!依老奴看,殿下啊,最適合這樣鮮亮的顏色!全大虞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妙人兒啦……”
思及這場荒謬的婚禮,她又趕忙止住話頭。
一刻鍾後,十二監遣了個小太監來問尺寸是否合適。
“正合適, www.uukanshu.net正合適!”傅姆賠笑道,公主很感念陛下降下的隆恩呢!”她抓起了一錠銀子放在傳話人手中。
清尋褪去吉服,坐在案前看他們送的陪嫁清單:
數不勝數的黃金、白銀、各色珠寶首飾先不論,嫁妝中,居然還包括數百種作物種子,三千余冊醫藥、政治、耕種、繅絲、文學方面的古籍。
這不是在讓敵國壯大嗎?
清尋蹙起了眉。
“也不盡然。”一道冷冷淡淡的聲音打斷她方才呢喃出口的話。清尋循聲看去,來人白氅青衫,容貌俊秀,端地一派風輕雲淡。
“崔簡珪,你來做什麽?”
“故人將要遠行,崔某特來探望。”
好一個故人。
趙清尋並不是一直都像現在這樣失意。曾經她母妃是皇帝身邊最得寵的崔昭儀,而她是宮中最小的公主,自幼便受盡無數關注和矚目。
七皇子趙定出生後,崔氏一族更是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崔簡珪的母親是清尋的舅母,那時常常進宮探望,每次來總要提一句希望能親上加親。崔昭儀經不住軟磨硬泡,就為這對表兄妹定下了婚約。
後來大廈傾覆,這樁因權勢而來的婚姻,也因失勢而散了。
“表哥,你能救一救我嗎?”
崔簡珪輕輕搖頭:“我救不了殿下。殿下不去,難道讓永泰公主去麽?”
永泰公主即皇后嫡出的趙宣華,前日已與崔簡珪定親。
清尋意識到了自己剛剛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有多麽愚蠢。
“本宮知道了,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