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尋自然也聽見了聲響。
她從枕下抽出一把匕首,眼神戒備地望著門口。
帳外篝火熄滅,兵刃相接之際,銀光閃動,馬兒嘶鳴不止。
雲苓靠在清尋的身邊,牙關都在打顫:“公主,我們這回該不會就……”
清尋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只是將刀柄握得更緊。
頃刻,外面徹底靜默下來。
戰鬥似乎結束了。
“裡面是什麽人,出來。”說話的聲音清亮明朗,透著幾分不耐。
不是虞朝官兵,清尋的心沉了下去。
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本以為來和親已屬天大的倒霉,誰料路上還能碰見歹人。無論如何,這一遭是躲不過了。她長歎一聲,迫使自己恢復鎮定,起身理了理衣袖,緩緩走出營帳。
一胡服少年被眾多軍騎簇擁著,長刀出鞘,指著清尋所在的方向。
“我是大虞皇帝之女——華容公主,奉旨前往鮮卑和親。”
清尋迎面對上了刀鋒,籠在袖中的手冷汗不斷。她在賭,賭他們沒有膽量得罪其中任意一方。
胡服少年也在馬上打量著她:
眼前這女子分明怯生生的,偏偏容色極佳,故作冷靜的模樣亦惹人憐愛。
他存了心不認:“我從未聽說鮮卑和虞朝有這樁親。”
“……”
這少年官話明顯說得非常流利,清尋一時拿不準他到底是哪一方勢力。
她環顧四周想找到使節,然而火把照亮之處,幾乎沒有一塊乾淨的土地。
難道……虞朝皇帝派來的人已經……一個不剩了嗎?
清尋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那她該怎麽辦?
她眨了眨眼睛,將氤氳的水汽逼回去——現在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這些胡虜面前哭!
扈從中有人用胡語低聲提醒:“王子剛才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明知這是獻給單於的美人,怎麽還要戲弄她?”
少年抬手示意他閉嘴,饒有興趣地看了一會兒。
欲望最終在某一瞬壓過理性,他彎腰將她打橫抱上馬:“清掃現場,我們回營!”
……
龜茲都城外。
馬蹄揚起滾滾塵土。
清尋一路上不停掙扎,而那人將她箍在懷裡,警告道:“別亂動,你想被剁碎了喂狼麽?”
她聞言駭得臉色發白。
還是不要跟這個瘋子硬碰硬了,清尋靠在他懷裡,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
她出嫁前雖然沒有學會鮮卑話,但已經能夠辨認鮮卑的文字,這塊駐扎地豎著的旗幟上都繡有「步六孤」三個大字。
“閣下是鮮卑的王子吧?”
清尋忽然開口,將對方一驚。
步六孤是鮮卑王族姓氏,她觀這少年容貌俊美,穿著打扮極為出眾,又擅長雅言,因而大膽地作出推測。
“你很聰明。”他不笑了。
清尋的猜想得到肯定,進一步根據年齡判斷出這位應該是單於長子,步六孤熾。
“王子既然明知我的身份,還要行此劫掠之事,不知是何居心?”
步六孤熾嗤笑:“你以為父王會因為一個異族女人治我的罪?”
清尋確實沒有這個把握。如果他願意,在這裡殺了她也沒人會知道。
她的一顆心高高提起——
“明天跟著我的衛隊啟程回鮮卑。”步六孤熾大發慈悲,“誰讓你叫破了我的身份呢?”
他不要她的命。
清尋松了口氣,意識到自己後背已經一片冰涼:“多謝王子。”
步六孤將她丟了下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
這一夜清尋睡得極不踏實。
雖然從物質條件上來說,待在鮮卑駐扎地比待在荒郊野嶺好,但這種情況下,也顧不上什麽條件不條件的了。
服侍她的都是胡人侍女,兩方互相都聽不懂彼此的語言。
清尋又是比劃又是猜,也沒能問出虞朝的和親儀仗到底還有沒有人幸存。
“他們中大多數人活著,只有抵抗的死了。”步六孤一撩簾子,大步流星地踏進來。
清尋聞言瞪了過去。
抵抗?
他們鮮卑人挑釁在先,還要將大虞將士的正義反擊說成是抵抗。
然而她有些畏懼他,到底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步六孤表面上縱情恣意招搖無比,但他能從不受寵的女奴之子搖身一變成為鮮卑單於最器重的兒子,自然有其過人之處。
“我是來告訴你,我們就要啟程了。”他語意森森,“公主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拋去你的身份留在我身邊,二是按約定嫁給我父王。”
清尋毫不猶豫地選第二個。
“虞朝絕不毀約。”
她不能做大虞的罪人,給胡虜送上一個挑起戰端的理由,更何況往好裡想想也許鮮卑單於會比這王子正常一些呢?
步六孤面無表情,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讓人難以判斷出他到底是生氣了還是沒生氣。
但清尋很快就知道了問題的答案,因為他說:
“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那眼神銳利如刀,閃爍著嗜血的寒光。
……
由於護送的是大單於未來的妻子,衛隊行進速度大概只有平時的一半。即使是這樣,清尋經這一路顛簸也是臉色慘白,吐了又吐。
侍女們看著很怕。
奴才的命,牽系在主子身上。誰知道這位弱質纖纖的中原公主能不能熬到抵達鮮卑?她們可不想受遷怒被拉出去砍頭!
“求王子想想辦法吧!”
步六孤聽著匯報沉吟了片刻。
他當機立斷吩咐道:“之前伺候華容的是哪些?給她送過去。”
命令一道道地通傳。
“帶華容公主侍女——”
“帶華容公主侍女——”
看守俘虜的軍士得令後,大聲吆喝道:“喂!你們中有誰之前照顧過華容公主?”
虞朝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有應聲。
“沒人?”軍士詫異地挑高半邊眉,笑聲粗野,“千萬不要害怕,我們王子是個好人。”
這話說出來沒有一個虞朝人會相信——胡虜能有什麽好人?
片刻,角落裡有個形貌狼狽不堪的女子緩緩舉起了手。
“奴婢名叫雲苓,是公主貼身侍女。”她的嗓子因為曾拚命呼救而變得沙啞。
軍士一聽,高興地將她帶出來,送到清尋的馬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