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奴婢來遲了!”雲苓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她哭得仿佛山將崩地將裂,圍觀的鮮卑人都感到驚訝,一個人竟然會有這樣多的眼淚。
如此哀戚的態度,也隻換得清尋的眼睛稍稍亮起。
她本來就算不上豐盈,長時間舟車勞頓後更是一天天地消瘦了下去。所幸神智倒還清明。
雲苓看得心焦火燎:“公主怎麽把自己弄成了這樣?!”
她太心急,以至於忘了在虞朝皇宮中,宮女對王孫貴族們大呼小叫其實是僭越的。
然而清尋只是含笑安撫道:“遭了這群白虜又驚又嚇,過陣子養養也就好了。”
胡虜泛指所有異族,而白虜這個稱謂則是專指鮮卑,虞朝人每每提起還要帶著些咬牙切齒的語氣。一方面“虜”字本身是蔑視,另一方面帶上了“白”又像是某種褒揚——鮮卑人普遍皮膚白皙。
不遠處,一個打馬而過的黃衣青年在瞥見這對主仆時冷哼了一聲,仿佛多看一瞬都嫌惡得不行。
“那是什麽人?”清尋奇道。
“紇奚側妃的弟弟。”
步六孤熾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身邊。
他換了一身白色直襟長袍,收斂起通身戾氣,竟像是個矜貴倨傲的世家公子。
崔簡珪給的書簡上並沒有提到紇奚側妃這個人。
清尋目光柔柔看向他,帶了點求助的意思。只有單於的妾才能被稱為側妃,提前了解她將來的“姐姐妹妹們”總不致在相處中出錯。
步六孤熾被她看得輕咳一聲,介紹道:“紇奚氏是我鮮卑大姓,他們家的女兒貌美,入王庭後一直很得我父王寵愛。”
“可惜這位側妃沒有孩子,不然虞朝就算是想和親,閼氏的位置也早沒了。”
原來如此。
清尋沉吟片刻,微微一笑:“多謝王子提點。”
步六孤不明白她怎麽會這麽平靜,雖然他還未曾娶妻,但只看單於的幾位側妃爭鬥得你死我活就知道女人們的妒性是很強的。
他心裡是這麽想的,也這麽問出了口:
“你看上去完全不妒忌她,這是因為虞朝女子信奉‘三從四德’的觀念麽?”
清尋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這位王子殿下對漢文化了解得竟然如此深入,連“三從四德”都知道。
“唔……並不是這個緣由。”她斟酌著措辭,“就好比如果現在有人向我求愛,王子心中會有什麽異樣的情感嗎?”
這句話不知怎的,似乎踩中了步六孤的痛腳,他揚眉冷笑道:“自然不會。”
“……”其實只是打個比方。
清尋忽略掉他急轉直下的態度,接著剛剛的問題繼續說下去:“推己及人,我與大單於素未謀面,對他的妃妾不感到嫉妒也很正常。”
步六孤神色漸漸認真了。
這些道理很容易懂,也並不難想到,但他就是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虞朝女子非常……特別。畢竟在鮮卑的刻板認知看來,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中原人個個都迂腐古板,而現在他們的公主論起妒忌的時候態度居然如此灑脫。
他心裡有什麽東西好像松動了。
清尋仍然在馬車上,目送步六孤沉默著走遠。
即使作用不那麽大,但這一次談話的確使兩個異族的年輕人進一步地了解了對方。
衛隊繼續向鮮卑行進。
……
貼身侍女回到身邊以後,清尋明顯感覺自己一天天地好起來了。
雲苓的雙手是那樣靈巧,即使是在物資匱乏的情況下也能烹製出各色佳肴。
清尋坐在一邊笑看:“從前我竟不知雲姐姐如此精於庖廚之道。”
雲苓邊忙碌邊回答:“這都是奴婢家傳的本事。”
“你家是做什麽的?”
“回公主,家母曾擔任禦廚。”
大虞宮廷奢靡無度的背後是無數平民百姓的血與淚。先皇后以貌美妖媚名動天下,曾戲言自己嘗盡四海美味,卻從未吃過人肉,點名要宮中禦廚做給她吃。
當時掌管膳食的就是雲苓的母親。這婦人乍一聽如此驚駭的要求,嚇得連連磕頭說自己做不了,皇后意興闌珊,就將她趕出了宮。
小人物的命運是可以很輕易地被改變的,沒有了這筆還算豐裕的工錢,家裡原本要送雲苓去女學的計劃也就此擱置了。
“這樣看來,殷氏被廢倒是順應天命的。”清尋說。君舟民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更遑論傾覆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妖後。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陳、昭、佩。”她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沙地上寫著,“雲姐姐看我寫得對不對?”
雲苓瞥了瞥自己的本名,臉頰微紅:“正是這幾個字呢。”
她的細微的表情變化自然瞞不過清尋的眼睛,待要開口打趣,前方卻忽然爆發一陣騷亂——
“我不跟你們走!你們這群卑鄙無恥的鮮卑人!”
女眷們停下了手裡的事情,不約而同地看過去:
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通身龜茲服飾,一看便知是貴族出身,正在鮮卑軍士手下死命掙扎。
步六孤熾臉上掛著冷冰冰的笑容,揚起馬鞭恐嚇道:“王子最好想想再說。”
小孩身體瑟縮了一下。
大約是想起這個煞星手段狠辣,他最終閉上了嘴巴。
軍士將孩子反剪住胳膊押走。
清尋低聲問身旁的胡人侍女:“他、是?”鮮卑話各部口音有很大差別,導致她目前仍然會聽不會說,溝通起來很不便利。
侍女得意地回答:“公主不用在乎這野小子,他是龜茲國君的弟弟,戰敗了被送來當人質。”
如此看來,她和他同病相憐,一樣身不由己,一樣為人魚肉。
清尋垂著眸歎了口氣,黑曜石似的眼珠在光下又清又亮,使得那一點憂愁並沒有太深層的意蘊,更像是少女含怨。
“你在可憐他?”
步六孤神色凜然帶怒。
他還太年輕,此時尚未學會喜怒要不形於色的道理。
清尋一怔,搖了搖頭:“我可憐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