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安懷走出帷幕那一刻,與李斯和馮去疾遠遠對視,安懷從兩人的眼中,看到了以前從來沒有察覺的欲念。
那是一種熊熊燃燒的渴望,猶如叢林中饑渴而膽怯的豺狼。
這就是天象士的能力嗎?
能夠看透人心嗎?安懷不太相信,他更覺得這是自己心裡的判斷。
安懷剛才看到時間的流逝,看到了後世的變遷,甚至與兩千年後世的女子發生糾葛,但是並沒有在後世中看到過天象士的身影。
預見未來,與後世之人對話,這絕對算得上是一種神通,既然天象士如此神奇,為什麽後世中天象士卻不再存在呢?
安懷有些想不通,眼下,當務之急,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秦始皇嬴政堅持說,看到的未來並非未來,是不是在說趙高偽詔,並非真實的未來?
這一刻,安懷想起前五名近衛,死前的憤懣,他突然明白,那是欲殺趙高而不得的痛苦。
他們在未來看到的也是趙高偽詔作亂!
那麽始皇帝嬴政,是否看到了這些,又為什麽堅持不認可呢?
如果,這一切都是虛假的,那麽鍾靜也是虛假的,如果鍾靜是真實的,那麽趙高偽詔就必然也是真實的。
想到這裡,安懷試圖再次聯系鍾靜,可是不管他如何平心靜氣,卻無法再次聯通。
一時間,他有些無所適從。
自從商鞅變法以來,秦國與六國最大的不同,在於法度。
不依法從事,是完全不可想象的,即便對趙高,也不能無罪而誅。
當初太子犯法,商鞅議罪,最終懲處了太子的老師,而後商鞅被議罪,他自己也無法逃脫法網。
秦國不是燕趙,沒有慷慨之士,只有守法之徒。
安懷只是一個中郎,網羅罪名斬殺趙高,根本就做不到,真的擅自動手殺人,就連近衛的外郎和散郎,只怕也會下手拿下安懷。
除非秦始皇嬴政下令,這個大秦,只有他一個人可以言出法隨。
趙高就在皇帝的轀輬車內,安懷在車外,將背上的長刀,系在腰間,反覆搓揉刀柄。
等會趙高出來,經過他的身側,他只要右手提拉長刀出鞘,一瞬間,趙高就會斃命,誰也來不及阻攔。
到那個時候,就剩下李斯和馮去疾,皇帝是不是就可以直接下詔立扶蘇,而不需要他秘密送信呢?
在轀輬車中,秦始皇嬴政隨手從身側拿起一個木牘,在上面書寫起來。
大秦書寫詔書,極少用絹書,多用木牘,也就是兩塊用繩索連接的木板,書寫完畢,合上模板,封上印泥,如果擅自開封,那就是死罪。
很快,嬴政寫完,用手指點點木牘,然後對趙高說:
“墨家這一代的矩子,是誰?”
趙高爬起身,彎腰來到案幾邊,解開隨身攜帶的玉璽,沾了印泥,給皇帝書寫的詔書用印。
詔書並不長,上面寫道:
“朕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何嘗因鬼神而成事?春秋之事,朕不以為鬼神可以乾預,何必向之祈福?郎中令毅速歸。”
皇帝要召蒙毅回來。
趙高悄悄觀察嬴政,瞥見他嘴角殘留著些許血跡,心中更加相信皇帝病重難返。
他一邊用印,一邊回答:“如今墨家已經是第八代矩子,喚作黃靖。”
嬴政一愣,問道:“雲夢澤的蘇夢澤?已經死了麽?”
蘇夢澤是墨家第七代矩子,墨家曾經與秦國有過深度的交流,但自從商鞅變法之後,墨家自有法度,不用秦法,就逐漸為秦國所不容。
墨家一向主張非攻,但是秦滅六國的過程中,卻沒有出手阻攔,也沒有出手幫助過六國,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嬴政似乎有些傷感,劇烈咳嗽了起來。
趙高忙伏地哭泣道:
“陛下保重,不若叫太醫令丞再來診治。”
嬴政擺擺手拒絕,趙高看起來悲戚不已,淚水打濕了車底板。
嬴政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默默地看著埋著頭趙高,眼中殺機顯露,很快又消失,半晌才說道:
“卿忠心,我已經知道,你且去傳詔吧。”
趙高一聽讓他去傳詔,那豈不是如同蒙毅一樣離開皇帝身邊了?
他頓時心中大急,斟酌著說:
“陛下身體不適,我應該夙夜守護陛下,況且郎中令自主為陛下祈福神靈,多半已經在行祭祀之禮,他與內臣不睦,只怕不會速歸。”
這就是胡言亂語了,秦始皇的詔令,誰敢不從?
但嬴政卻似乎覺得有些道理,說道:
“那就叫近衛安懷傳詔,讓他將這個交給蒙毅,他自然速歸。”
說罷,嬴政拿出龍形小玉,交於趙高。
這是一枚龍形印鑒,乃是皇帝私章,並不是作為詔命印章,算是嬴政貼身信物,見了這龍形玉,也算是皇帝親臨,即便是蒙毅在主持祭祀之禮,也必然會終斷返轉。
趙高眼看自己不用傳詔離開, www.uukanshu.net 心下松了一口氣,雙手接過,然後又問了一句:
“陛下,那墨家子之事怎麽處置?”
嬴政擺擺手,沒有作答。
這一刻,趙高突然發現,剛才還精神尚可的嬴政,眼看就精氣神全無,他心下驚駭,不敢再說話,默默彎腰退出轀輬車。
一出車,一道銳利的目光直射而來,正是中郎安懷。
此時的馮去疾,並不知道安懷對他下了殺心,但他依然感到惶恐不安,他低聲說道:
“君候,你剛才也看到了嗎?那是秦王劍!”
馮去疾所說的秦王劍,是指的安懷背上背負的直刀。
荊軻刺秦王,秦王腰間劍長五尺,倉促之間拔不出來,後來,不知道從何處得到一把不足三尺的無刃劍,在鹹陽蘭池,曾經親手出劍,斷兵刃削敵首,都在一劍之下。
當然,無刃而鋒利,這不是馮去疾關心的地方,再怎麽說,不過只是一把奇特的利刃,但是,這可是秦始皇,自秦王起,就一直用的佩劍。
這把劍,從來沒有離開過嬴政,可以說是秦始皇的象征,現在,這把劍,卻落在安懷手裡。
難道,秦始皇嬴政已經將後事,托付給了安懷?
李斯,面色如常,馮去疾越發心驚肉跳。
李斯,聖人之徒,心靜如水,如果喜怒形於色,那就是偽裝,越是面色如常,就越說明他在鄭重思考,無暇裝腔作勢。
李斯,確實在鄭重思考。
天象士,偶爾能夠在時間長河中攝取過去未來之物。
這把秦王劍,就是後世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