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下了車，向著不遠處駐扎的隨軍車馬走去，突然感到心中煩躁，氣血上湧。

　　這種情況，還是在趙高少年時才有過。

　　那時候，他的母親獲罪，在刑徒隱宮生下他，即便是嬴姓趙氏子弟，地位還比不上庶民，經常被欺壓虐待。

　　那個時候，趙高的心中始終是憤憤難平，恨不得動手殺人。

　　自從他入宮，得到嬴政的賞識，學識也日漸增長，也就學會了約束內心，再也沒有這般被情緒左右的情況出現。

　　但是此刻，他卻有些莫名的憤懣，幾乎壓抑不住。

　　他站立不動，全力調整呼吸，這是生死存亡之時刻，萬萬不可以率性而為！

　　與此同時，隨行車馬的士卒，也隱隱有爭端之聲傳來，這在軍律嚴苛的秦軍中，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趙高深感惶恐，心中生出了退縮之意，但一想到隱宮中卑賤的生活經歷，他咬著牙，堅持著。

　　如伏低做小就是趙高的宿命，那他就是要抗命，寧死也要逆天而行！

　　與他同樣心生退意的，還有馮去疾。

　　馮去疾此刻就突然後悔了，他馮氏家族軍政要員濟濟於朝堂之上，即便是扶蘇繼位，也不至於完全失勢吧。

　　但是現在，他已經從鹹陽趕來，馮無擇的大軍也在周圍待機而動，現在再後悔，還退得回去嗎?

　　李斯仰頭看著星空，口中念念有詞:

　　“天分九星地有九宮，三元九運乾坤輪回，大秦一統奪天象，三十六郡，七百五十六縣，具在前，赦！”

　　隨著李斯的手指劃動，皇帝車馬周圍躁動的氣氛逐漸平靜下來，趙高隻覺得渾身突然舒暢，有些疑惑，想著多半是身體有暗疾，此間事了，得找太醫好生看看。

　　他足下不停，顧不上這些雜念，去找行軍少府章邯。

　　而馮去疾也突然頭腦通明，對自己方才的畏懼情緒感到奇怪，但是他出自世家大族，很快就明白發生了什麽，滿臉驚懼地說道:

　　“軍侯，有天象士出手了！”

　　李斯搖動手指，示意他不要激動，對他說道:

　　“不是，這不是天象士。始皇帝在此，天象士不敢就近施法，否則立時便會化為齏粉。”

　　馮去疾口中應了一聲，天象士只能借風趁勢，不敢逆天而行，這一點他還是知道的。

　　不過，這也說明，始皇帝還健在，那麽，到底什麽時候，始皇帝才會身死?

　　如今，馮氏家族已經開始行動，退無可退，萬一始皇帝再多活幾日，只怕會大難臨頭。

　　但這是不是也意味著，李斯並非是天象士呢?

　　李斯看了他一眼，坦然說道:“我觀星象，帝星黯淡，大變就在今夜，只是，陛下心願未了，盤桓不去而已。”

　　心願?

　　馮去疾思索片刻，說道:“值此之際，陛下也當明白仙丹長生之術，委實不可信，或會頒布旨意立儲。”

　　李斯點頭道:“昔有宣太后，後又華陽夫人，陛下因此不設皇后，更是隔絕母子，以至於公子雖多，為誰所出也難以知曉，如今立儲，你以為陛下屬意何人?”

　　馮去疾想了想，遲疑說道:“雖未立儲，但是有四劍公子，儲君之位，擋在四子之中。”

　　所謂四劍公子，是大秦朝堂眾所周知的事情。

　　當年秦滅楚，得吳越之地，秦始皇召集吳越鍛造名師，打造多柄利劍，其中有五柄短劍，雖是青銅所造，卻是吳王勾踐君子劍的技藝，劍面如蜀錦紋路分明，銳利非常。

　　這五柄劍分別賜予公子扶蘇、公子高、公子將閭、公子胡亥，以及公主陰嫚。

　　於是眾人猜測，除卻公主陰嫚，另外四位公子，便是儲君人選，畢竟女子不可為國君。

　　李斯卻搖了搖頭說道:“並非四劍，而是五劍！”

　　馮去疾當然不讚同，反駁道:“公主為儲君，聞所未聞，陛下豈會如此?”

　　李斯頓了頓，有些無奈，他覺得跟這些酒廊飯袋溝通起來，相當費勁，有一種磕磕絆絆的感覺。

　　他耐心解釋:“馮相為百官之首，觀大勢，而遠小吏，此國之幸事。然而，精微之處，成敗之所，亦不可不察。”

　　你這是說我粗枝大葉唄。

　　馮去疾沉著臉不再說話，他不太相信李斯還真能說出花來，總不能說陰嫚為秦二世吧。

　　李斯又頓了頓，知道再說下去，馮去疾面上就更難看了，但是也不得不說:

　　“馮相以為，為何公子扶蘇，被認為是儲君第一人選?”

　　馮去疾回答:

　　“諸公子都不知道為誰所出，不能以母族而推定儲君;而陛下有十二子，十一女，得賜劍的公子只有四人，可見儲君，必然在這四人之中;至於精微之處，無非在於其他三位公子短劍上所刻的，都是公子名字，唯獨扶蘇短劍所刻的名字，卻是安懷二字！”

　　既然扶蘇獲得的短劍，與其他三位有所不同，那麽就說明扶蘇被另眼相看，至於刻安懷，無非是因為安懷自小陪伴扶蘇長大，兩人同歲同讀，這是要為扶蘇培養弼臣的意思。

　　李斯點頭稱讚，馮去疾的面色也舒緩了些。

　　李斯進一步解釋道:“我所說五劍，並非包含陰嫚，陰嫚所得，乃是精鐵短劍，卻不是青銅銳劍。”

　　“哦?”馮去疾吃了一驚，這一點他還真不知道，但是這也說明不了什麽。

　　“當初陛下造劍，雖然是委托蒙毅監製，但是依照秦律，工匠所鑄造兵刃，都需我府監察記錄，以備追責。”

　　馮去疾點頭，這天下鑄造，都需要跟蹤記錄，是自商鞅變法之後就實行，商鞅雖死，其法猶存。

　　而李斯身為左相，卻超越他這個右相，擁有製下察備之權，恰恰是李斯深得帝心的證明。

　　而如今，為一己之利，謀算陛下身後事，又恰恰是李斯，馮去疾心中冷笑。

　　劍刃不利，不足以殺敵，劍刃過利，則難免傷及，即便是陛下，也難以權衡把握吧。

　　李斯不知道馮去疾在想這些，他還在考慮怎麽不傷及右相的顏面，畢竟，與馮家合作，是對抗王氏、馮氏最大的儀仗。

　　他李斯門吏眾多，把持天下郡縣，卻唯獨沒有軍權，而有軍權的王氏、蒙氏是斷不會與李斯合謀的。

　　相形之下，處於弱勢的李氏和馮氏，必須要聯合，這一點，就是馮去疾甘冒奇險，匆匆趕來的原因。

　　李斯慢慢地說:“據我所知，記錄在冊的青銅銳刃，確實有五柄。”

　　馮去疾愣住了，他相信李斯在這事情上是不會說謊的，他差一點就脫口而出，想要問第五柄在誰手裡。

　　但是李斯這次說話，慢慢騰騰，一句一句的，他也得以細細思考其中的端倪，到了此刻，他終於明白了:

　　“如果，確實有五柄劍，那最後一柄，必然是刻著扶蘇兩個字，這柄劍是要交給安懷的！”

　　馮去疾吸了一口氣， www.uukanshu.net 肯定地說:“安懷不僅是扶蘇未來的弼臣，更是贏姓宗室之子！”

　　李斯舒了一口氣，緩緩點頭。

　　馮去疾思路全部打開，繼續說道:“扶蘇上位，安懷必定要去接管蒙恬的大軍，如此，王氏、蒙氏、安懷還是三足鼎立，江山穩固，好謀劃！”

　　李斯笑笑，馮去疾臉色卻難看至極。

　　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他馮家，沒戲了。

　　偌大馮家，要從顯赫地位平穩退下，哪有那麽容易，馮家必定力爭，皇帝也不能無罪而誅。

　　那麽一場構陷大禍，必然如期而至，夷三族，不是想不想，而是勢在必行。

　　......

　　轀輬車內，安懷一直沒有等到始皇帝要他試服仙丹，反而被不斷考教，而所謂天象士，他實在是知之甚少，正在搜腸刮肚中，看到始皇帝嬴政拿起一個木匣，打開來，拿起其中的一柄短劍，遞給安懷。

　　安懷雙手接過，細看短劍上的刻字，正是“扶蘇”兩個字。

　　這便是要他輔佐扶蘇的意思了。

　　他突然想到先前死去的五名近衛，頓時明白了。

　　皇帝是要將扶蘇繼位的大事，托付給他，又要掩人耳目，所以假借試丹之名，先按照次序賜死了五名近衛，再才招他進來。

　　一切都是為了保密，這就是說，皇帝知道他自己命不久矣了。

　　雖然有一點疑惑，不知道為什麽不畏死的近衛，死前會帶著憤懣的神情，但此刻他不由悲從心來，雙手托劍，俯下頭去，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