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說安懷是弼臣，安懷聽了非常不安。

　　大秦一統天下之前，親王嬴政禮賢下士，廣納良言，但隨著秦王朝的建立，皇帝就漸漸變了。

　　扶蘇勸諫始皇帝，不要坑殺術士，不要焚燒方術之書，若是放在以前的秦王，即便是不聽，也不會懲處扶蘇。

　　當年王綰力諫分封天下，為始皇帝所不喜，也沒有當面責問，還是由李斯出面駁斥。

　　秦始皇三年，始皇帝泰山封禪，召齊魯儒生商議，被這些儒生當面譏諷，皇帝震怒，但是也沒有把儒生們怎麽樣。

　　就是在泰山封禪之後，尤其是要求對封禪大典的細節秘而不宣之後，始皇帝就開始轉變了。

　　變得多疑，帝心難測。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更願意聽從方士的蠱惑，企望長生，寄希望於仙丹靈藥。

　　始皇帝橫掃六合，振長策而禦宇內的驕傲和自信，似乎突然消失了

　　他不再是那麽聽得進不同意見，不再容忍有人公然忤逆。

　　這也是五名近衛試丹而死的開端。

　　而剛才提到的信陵君魏無忌，便是在長平之戰後，因為魏王不同意救趙國，因此竊取虎符，斬殺魏國大將，擅自調動魏軍，於邯鄲會戰秦軍。

　　戰國四公子，除了已經離世的孟嘗君田文，其余三位公子，平原君趙勝、信陵君魏無忌、春申君黃歇悉數到場，大破秦軍。

　　秦昭王遷怒於武安君白起，一代名將就此自殺身亡。

　　而白起，就是因為在戰前，認定邯鄲之戰不該打，戰後以違抗君命而被逼自殺。

　　現在秦始皇說安懷是弼臣，難道不是在暗示安懷剛才借勢懲處趙高嗎?

　　要知道當初，蒙毅要治罪趙高，也被皇帝攔下了，此後就再沒有人為難趙高了。

　　安懷不畏死，但是卻不願意背負違抗君命，借勢壓人的罪名。

　　在他看來，他的所作所為，恪守秦律，而且皇帝並沒有出聲乾預，無愧於心。

　　安懷挺直身軀，目光停留在秦始皇身前的案幾上，沉聲說:

　　“屬下當不起弼臣一說，不過是按律行事，若有不端，但懲不怠。”

　　始皇帝嬴政再次詫異，說道:“抬起頭來。”

　　安懷抬頭，目視皇帝，皇帝目光炯炯，安懷直視幾息，目光就要遊離，但是咬咬牙，再次直視。

　　始皇帝哈哈笑著，拿起案幾邊帶鞘的長劍，用劍鞘的末端在安懷的肩頭敲了一記:

　　“好膽！”

　　安懷不知何意，但知道皇帝看來沒有打算懲處自己，放下心來。

　　始皇帝自己的目光突然又望向車外，好半晌才收回目光，似乎在回想著什麽，歎了一口氣。

　　安懷低下頭，聽到始皇帝的聲音突然變得蒼老乏力:

　　“安懷，朕待你如何?”

　　這話問得......頗失君臣之禮，安懷想了一會回答:

　　“眾人言，陛下待我如子。”

　　“你又如何看朕?”

　　安懷伏低身軀，對答:“如君如父。”

　　好半天，安懷沒有聽到什麽動靜，偷偷抬頭，看到秦始皇以袖遮面，趕忙又低下頭去。

　　轀輬車內，突然安靜了下來，關閉的舷窗阻隔了流動的空氣，整個空間變得晦暗不明，凝實不動。

　　......

　　此時，馮去疾已經快要被李斯說服，或者說，當他從鹹陽啟程，他就盼望著被李斯說服。

　　只是，他還是有些不安，他們所面對的，可是秦始皇嬴政，這不是可以作為對手的存在。

　　比起秦始皇征伐六國的輝煌，馮去疾更了解之前的秦始皇。

　　大勢在手，誰還不能長袖善舞?

　　但是秦始皇嬴政，一開始可沒有大勢。

　　10歲之前，始皇帝嬴政獨自在趙國都城邯鄲，在那些年歷經長平之戰，邯鄲之戰。

　　趙國當時人口500萬，能打仗的青壯150萬，精兵大約50萬。

　　長平之戰，趙國死了45萬人，被秦軍白起坑殺！趙國精銳盡失。

　　邯鄲之圍，城中婦孺老幼齊上陣，死傷無數，軍糧盡，易子而食充做軍糧，損失人口不少於三十萬。

　　當時，嬴政的父親贏子楚，母親趙姬都已經回到了鹹陽，甚至生下了第二個兒子成蟜。

　　而10歲之前的嬴政，就在這場滅國大戰過程中，以秦國的質子身份留在趙國都城邯鄲，而質子，可就是秦國放在趙國的和平擔保。

　　若不是戰國剩下的三位公子齊出，趙國就亡國了，甚至還會滅種。

　　國仇不共戴天，趙人恨不得生啖秦人之肉，而秦王質子最適合泄憤祭旗！

　　他，一個孤小棄兒，是怎麽活下來的?

　　又經歷了什麽樣的遭遇?

　　沒有人知道，但是他就是活下來了，而且還回到秦國，成為一個儲君。

　　然後，在呂不韋的安排下，嬴政13歲繼承大位，當了一個傀儡，

　　隨後，楚系華陽夫人、呂不韋、趙姬嫪毐，三方奪權，爭鬥於朝堂之上，嬴政只有在一邊發呆的份。

　　秦國怎麽看，都沒有他的份，更何況，他之前的兩位秦王，都在位極短。

　　安國君繼承秦王，加冕三天就去世，嬴政的父親秦莊襄王，繼位三年就去世。

　　時人都在猜測，嬴政能活幾年?

　　接下來的事情匪夷所思，嬴政於21歲那一年，聯合華陽夫人，斬殺嫪毐，隔年賜死呂不韋，此後皇權在握，再過幾年，楚系群臣在朝堂上也看不到了。

　　夫風生於地，起於青萍之末，侵淫溪谷，盛怒於土囊之口。

　　這是天命之子，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馮去疾對始皇帝，一點心思都不敢有，但是，現在他還是從鹹陽星夜趕來。

　　因為，這個天命之子的時代，即將結束了。

　　問題是，萬一李斯錯了呢?

　　當李斯說立扶蘇，我等死無葬身之地的時候，馮去疾沒有回應這句話，反而問了另一件事:

　　“君候不要怪我無禮，實在是社稷之難，家族之禍，如劍懸於頂，不得不察！”

　　馮去疾仰頭看看夜晚的星空，又低頭看看李斯的手指，猶豫了半天才說:

　　“君候可是天象士?”

　　天象士，傳說中的奇人，可以興邦滅國，傳言張儀、蘇秦便是天象士，以布衣之身，玩弄六國於股掌之間。

　　面對始皇帝嬴政，這般天命之子，哪怕是天象士，也未必有勝算。

　　但是，若是始皇帝嬴政當真要離世，第一個能知道，並且還能夠借勢而為的，除了天象士，還有什麽人可以做到呢?

　　馮去疾一直有所猜測，也一直以右相之尊，屈尊聽從李斯。

　　如今，天下大變在即，卻容不得他不問清楚。

　　李斯淡淡回答:“右相，你所問的是我，還是他?”

　　馮去疾惴惴不敢對答。 www.uukanshu.net

　　傳聞天象士有奇能，知曉過去未來，若是直言說出，多半會被天象士所知曉。

　　始皇帝嬴政，只要一息尚存，天下莫敢掠其鋒。

　　李斯看他那樣子笑了起來，握著馮去疾冰涼的手安慰道:

　　“馮相，無須擔憂，天象士可知天命，窺長生，負天命者，應天而行，自身便是天象，如何旁觀?”

　　馮去疾恍然:“天象士不可為君王嗎?”

　　李斯正待點頭，忽地有所感應，抬頭望向天空，有些茫然，馮去疾頓時驚恐問道:

　　“怎麽了?”

　　李斯皺著眉頭思索，沒有說話。

　　於此同時，轀輬車內，安懷看到始皇帝展開一張正黑色蜀錦，以手撫平，按在案幾上。

　　車內凝滯的空氣這才開始流動起來，安懷隻感到剛才差點窒息。

　　始皇帝嬴政面色肅穆，問安懷:

　　“你，隨扶蘇從師淳於越，而後蒙毅，那你可曾聽聞.....”

　　安懷抬頭仔細聽，今日上車來，怎麽沒有試丹，倒像是考教自己一般。

　　一直都有傳言，安懷是始皇帝給公子扶蘇安排的輔佐之臣，難道陛下決定立儲，所以對安懷進行考教嗎?

　　安懷觀察著皇帝的面色，一點也沒有看出病危的跡象，但在內心卻又似乎看到一絲灰敗的氣息，在皇帝的身體中流轉。

　　始皇帝嬴政看到安懷走神，繼續用右手展開，壓在蜀錦之上，左手豎起兩指，在安懷的眼前晃了晃，似乎要吸引安懷的注意力。

　　皇帝繼續問道:

　　“你可聽聞天象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