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左右四顧,又要找東西打安懷,安懷倒不怕挨打,只是怕嬴政耗了心力,被他氣死,忙道:
“臣無知,陛下所言,臣記下了,我這便去上郡請扶蘇前來!”
始皇帝喘了口氣,閉了一下眼睛,再次睜開來,心情平複了許多,他緩緩說道:
“天象士最會擾人心智,你切記,時刻保持心境平和!”
安懷聽出話外之音,問道:“莫非現在就有天象士在這四周?”
秦始皇眯著眼睛,向車外看去,冷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他猶如山中猛虎,垂垂老矣,四周豺狼遠遠窺視,這讓他憤怒,卻又不得不壓抑住心情。
“你,”他用左手點著蜀錦說道:
“你不成為天象士,休想離開邢台,更不可能到達上郡!”
“啊!”安懷吃驚,自己都還不知道天象士是什麽,怎麽能成為天象士?
他看著秦始皇用力按住蜀錦的右手,看到蜀錦的邊緣也開始枯敗,猶如被火燃盡,化作飛灰。
“這,”他手指蜀錦道:“這是用來抵抗天象士窺探的手段嗎?”
秦始皇嬴政滿意的點點頭說:“不枉我二十年心血,孺子可教。”
他說著,按緊蜀錦的右手,掌心隆起,示意安懷看內裡。
安懷細看,才發現蜀錦之上,皇帝手心之下,有一粒丹藥,隱約發出藍色的光芒。
“這是仙丹?”
安懷問道,心中想,莫非前面五人,就是服用這仙丹而死?
可是,陛下似乎是要自己活著去輔佐扶蘇,為何又還是要自己吃仙丹?
“他們未曾服用此丹,只是看一看,就已經承受不住!”秦始皇嬴政淡淡說道。
安懷心驚,看一看就承受不住是什麽意思?
“你,手持雙劍,凝神靜氣,然後細看!”嬴政猶豫了一刻,似乎有些下不了決心,但還是說了出來。
他又叮囑道:“長刀為錨,記得握緊!”
安懷兩手分別拿著刀劍,心下茫然,定睛看向那一粒丹藥,雙眼立即開始迷離,瞳距潰散,渾身失去控制。
嬴政看到安懷即將歪倒,用力錘擊自己的胸口,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在車中散開,將安懷籠罩。
車外,李斯看到夜空大亮,猶如白晝,無雨而閃電轟鳴,撕裂長空。
他喃喃道:“是誰?如此不惜命,以天象之身,敢佔卜秦皇命格,不想活了?”
他身邊的馮去疾完全沒有看到這些,在他的眼中,夜色如常,蟬鳴不絕,只是李斯雙眼迷離,盯著星空,手中掐算,口中念念有詞,聽不真切。
這一刻,他突然想,到底是皇帝的命數盡了,還是李斯在謀奪皇命?
馮去疾之所以一直聽命於李斯,是因為他深知李斯的志向並非富貴,也並非謀國,李斯所求的,恰恰和秦始皇一樣。
都是虛無縹緲的長生!
但是自古以來,延壽者有之,長生者聞所未聞,這些博學的方士,終究還是迷怔了。
盡信書,不如不信書,書中有大道,書中也有書毒!
而所謂仙丹,其實就是書毒的體現。
趙高此刻,丟下章邯和馮敬,也推遲了要與章邯交代的謀劃,用布裹著風鳴劍,前來找李斯。
正看到馮去疾呆呆地看著李斯,而李斯雙眼已經泛白,眼眶緋紅,似乎要滴下血來。
這,這是巫術!
趙高在隱宮見過母親施展,在祭祀先祖之時,母親也是這般,雙眼翻白,以至於流血。
趙高停下腳步,站在馮去疾和李斯身邊,心下生出悔意。
這般鬼神莫測的高端局,自己是不是不該一腳踏進去?
當初母親以性命祭祀,為他求前程,趙高根本不信,但是他後來真的轉運,離開隱宮,成為內官第一人,執掌皇帝車馬,如今蒙毅離去,自己還兼管符璽。
到了這一步,能說只是趙高自己的努力嗎?
他這才相信母親舍命行巫術,是真的奇術,這是母親的命,換來的前程,就這麽舍棄嗎?
趙高猶豫不決,心有不甘。
而此時的安懷,並不知道皇帝車馬中各人在做什麽,他化身成風,於邢台沙丘升起,看到四周地面上數點星光。
那似乎是幾個人,也正在抬頭望向他,又似乎穿過他,看向他身後的星空。
安懷身在空中旋轉翻騰,下面邢台沙丘快速變遷,他看到一個身著白裘的君王,困在沙丘行宮,到處尋覓食物,上樹捉鳥,下洞捕鼠,然後活活餓死。
這是趙武靈王趙雍!
他又看到一個身形彪悍的帝王,布下酒池肉林,與無數宮女相擁,荒淫放蕩,然後登高樓自焚而死。
那是紂王帝辛!
然後,時空回轉,他又看到秦始皇嬴政,在車中吐血,死前書寫詔書,趙高接過詔書,隱而不發,竊取玉璽,偽詔傳位胡亥。
他看到武信侯馮無擇帶兵入沙丘,被趙高一紙詔書拿下,當場斬首。
李斯、馮去疾跪地求饒,少府章邯在車隊外圍,拔出刺死馮敬的利劍,茫然地四處張望。
安懷忘記了秦始皇一再叮囑的守心靜氣,氣憤得無聲嘶吼,卻無法從空中撲下去。
而在轀輬車中,秦始皇嬴政看到安懷手舞足蹈,雙手丟棄了刀劍,心知大事不好,當下上前,抱住安懷。
安懷兀自不覺,四肢被束縛,張口就咬下去。
嬴政連忙抓住蜀錦,擋在安懷的嘴前。
安懷張嘴咬下,蜀錦中仙丹被他一口吞下,始皇帝的手掌虎口也被他死死咬住。
皇帝的血流出,沾染了蜀錦,也流入安懷口中。
始皇帝嬴政也有些驚慌,心道,聖人也未曾說會有此事啊!
在空中化作風的安懷,突然身體變得沉重,渾身燥熱難當,身體如鐵錐, www.uukanshu.net 從空中快速砸向地面。
眼看邢台沙丘下面風沙翻滾,房屋不斷出現消失,人物走來離去,樹木數枯數榮,春秋往複不斷,也不知道過去多少年。
當安懷接近地面,地面上燈如繁星,寬闊的車道上鐵匣子快速來往,他墜向一棟如雲高樓,從屋頂直墜下去,穿過層層樓板。
他看到有人在一個極大的鏡子前,看山川人物,聽奇怪的歌謠,看到有一個花臂少年,抱著一個假人,上下其手。
他看到一隻黑貓,突然停下出恭,瞪向他,渾身貓毛聳立,厲叫一聲,後爪蹬翻沙盆,導致一地狼藉。
一時間,他頓時覺得神魂即將飛散,整個人幾要爆炸開。
他一路墜落,身形即將潰散的時候,一個女子在沉睡中,嘴邊流出口水,喃喃自語:
“上天賜我一個猛男吧!”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然後安懷就感覺自己被一股大力推動,砸入那女子懷中,濁氣衝體而出......
轀輬車中,始皇帝放開手,看著安靜下來的安懷,有些詫異。
眼看著安懷潮紅的面上,逐漸褪色,很是不解。
他看到安懷右手張開,用力合攏,然後口中長舒了一口氣。
邢台市廣宗縣一個城中村的小區,一個租屋內,一名熟睡的嬌女,做了一個春夢。
這個夢如此真實,以至於她慘呼不止,墮入極痛極樂的無間虛境。
她,如同含苞待放的玫瑰,在這個熱鬧而寂寞的城市中,肆無顧忌地,怒放。
幸好,不為外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