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夢蝶,展翅扶搖上九天,三息知寒暑,回首數千年。
這就是嬌女此刻的感受,時間和空間,距離和視線,全部模糊不清,卻又歷歷在目。
懷中的年輕男子,就只能用一個字形容:
勇猛!
如果還要加上一個形容詞,那就必須是,非常持久的勇猛。
無邊的巨浪,一波一波永不停歇,撞擊在黝黑堅硬的頑石,一次一次破碎湮滅。
永無止境,無盡輪回。
“你,是誰?”
“這,是哪裡?”
“我在夢中嗎?”
安懷逐漸冷靜下來,感覺身體被掏空,愣愣地看著,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掙扎著,盡力回想,似乎剛才還在轀輬車中,始皇帝嬴政呢?
他轉頭四顧。
小小的房間裡,四面牆壁冰涼而堅硬,沒有點燃火燭,但是有多色的光芒從窗間照射進來,眼前的女子,頭髮蓬松,睡眼朦朧,手腕依舊勾著自己的脖頸。
女子枕邊,一個小小的鐵匣子,發出光芒,光芒中,秦始皇嬴政正抓著安懷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嗯?
如果這個幻象中的是安懷,那自己是誰?
安懷手一撐,便要起身,剩下女子發出一聲慘呼:
“不要了,不要了,痛,好痛!”
安懷連忙撒手,再次壓下去,兩人四目相對。
女子依舊迷迷糊糊,似乎還未曾醒來,眯著眼縫不敢看人,口中重複問道:
“這是夢對嗎?你是誰?”
安懷被問得心虛,忍不住伸手下去,心中一驚,抬手再看,已經是一手血跡。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皇帝呢?陛下怎麽樣了?
他轉頭去看那個發光的鐵匣子,看到始皇帝嬴政正在不斷擺弄安懷的腦袋,將黑色蜀錦,在他臉上搓揉,口中似乎在呼喊。
遙遠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穿透牆壁,微弱地進入安懷的耳中:
“醒來!醒來!你是我贏姓大宗,魂魄歸來兮!”
安懷背後猛地受力,整個身體騰空,就要飛天而去,剩下女子大驚,伸手去抓:
“別走,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安懷,”安懷也伸出手,盡力喊道:“安懷,我是安懷。”
“安懷?你姓安嗎?”
“不,我沒有姓......”
......
轀輬車中,嬴政心裡有些著急,安懷昏迷不醒,這和所預料的完全不一樣。
當初聖人言,安懷有天象之資,可以溝通萬古未來,現在怎麽會突然昏迷了?
要說沒有天象之資,他又怎麽可能吃下仙丹?
前五名近衛,只是看了仙丹一眼,就預知未來,精神無法承受而崩潰,安懷卻能服下仙丹,那就應該沒有錯,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嬴政氣憤仰頭道:
“聖人之約,豈能欺我如此?我必要爾等粉身碎骨!”
他渾身顫抖,身軀震動不已。
李斯在車外,眼見雷霆密集,不斷轟下,幾乎就要脫離虛境,直入世間,不由得大驚失色。
天象士的神通,可以預見未來,但所預見的未來,若是主動乾預,這未來必定變化。
也就是說天象士預見的是未來的大勢,細節的變化,會因為天象士的乾預而發生改變。
預見即改變!
若是將預見的未來,強行演化,使之成為現實,即便是犧牲天象士自身,也只能達成很短的時間。
而現在的異象,就是有天象士在預見未來,而且試圖乾預,導致預想中的雷霆,在不斷向著真實世界推進。
如果再推演下去,必然萬鈞雷霆現世,這皇帝車馬周圍十裡,都會被轟殺成齏粉!
而推演的天象士也勢必同歸於盡。
這是完全不可能的,因為始皇帝還在世,就是天下聖人齊出,也完全不可能在天命之子的身上推演。
但是,這卻實實在在的發生了。
李斯面色蒼白,他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如果秦始皇嬴政本身是天象士,那他就可以做到,但這更加不可能。
人君承接天命,踐行人道,若為天象士,那就是取死之道。
如果秦始皇嬴政是天象士,那在他開始橫掃六國之時,就必然因為橫掃天下的行為,導致反噬。
強大的天象士,對天人感應的敏感性,根本承受不住自己對世界的直接乾預!
否則,聖人直接當人君就好了。
這就是天象士不可為人君,人君必然不是天象士的道理。
君子遠包廚,可不是說說而已,更不是虛偽的禮製!
正在李斯三觀俱碎,難以接受的時候,雷霆突然全部消失,虛境與實境再次重合,七月的星空依舊是月朗星稀。
只是九天之上,秦的分野,被罩上了一層薄霧,再看不清楚帝星的光芒。
李斯低下頭,沒有理睬馮去疾好奇的追問,他知道馮去疾看不到這些,他在想,如此異象,天下大能之士,必然都會看到了。
他們必然知道有大事發生,但是他們能夠知道秦始皇嬴政命在旦夕嗎?
不,他們不可能知道!
李斯丟開擔憂,有些同情地看向馮去疾,他突然想到諸子百家的一個奇特門派。
這個門派,以天下為己任,一味反對紛爭殺戮,甚至不在乎對錯。
既然發現天下有大變,勢必會不顧一切地阻攔任何人的過度反應,試圖阻止一切可能發生的紛爭,不管為了私利的鬥狠,還是為了正義的復仇。
他們都會阻止。
而如今,在這個邢台,最有能力引起殺戮的,就是馮家的馮無擇,畢竟他手握五萬大軍,一旦有所動作,便會血流成河。
而他們要挽救的,可就是人命,不管是好人的,還是惡人的。
趙高匆忙而來,默不作聲,在李斯和馮去疾面前打開布包,馮去疾驚呼:
“風鳴劍?墨家子?”
趙高望向李斯,都知道墨家子難纏,而且神出鬼沒,這該怎麽處理?
趙高想問的是,墨家子,是為誰而來?
墨家不干涉天下大事,不對人君,隻對殺戮本身,他們只會殺白起,卻不會殺秦王。
所以,墨家子是為誰而來?
為李斯?馮去疾?還是趙高?
李斯看了一眼,面色平靜,避開馮去疾疑問的眼神,皺著眉頭問趙高:
“符璽何在?”
......
轀輬車內,嬴政放下了安懷,安懷的呼吸沉穩,時刻就會醒來,似乎已經完全吸收了仙丹。
這麽說來,安懷醒來就會成為天象士,或者說具備成為天象士的資格。
可是,秦始皇嬴政,並沒有在安懷身上感受到一點天象士的氣息。
剛才那一粒天象丹,是天下唯一一顆,由聖人心血淬煉而成,一般人瞧一眼,就會因為見到未來崩潰而死。
當然,這個一般人,並不包括嬴政本人。
而他也不稀罕所謂的看到未來。
這種預見未來,是看見即變化,等於沒看見,頂多算是一種推演罷了,反而會干擾人的心智。
嬴政緩緩坐下,渾身無力,伸手入懷,要再掏一粒延壽丹,但是卻空著手出來。
延壽丹用盡了。
或許,他等不到安懷醒來了。
可是他還有好多話,沒有說,雖然即便安懷醒來,他還是不能說。
天象士!
該死的天象士,隻恨不能親手滅絕!
但是聖人言,如果安懷成為天象士,那就會是最後一個天象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