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兒,你可知道,明日一早,禮部尚書胡濙和侍郎姚夔會牽頭,帶著群臣去左順門外恭請聖安,再呈上的百官請複立太子一事?”
放下碗筷過後,於謙終究還是忍不住和於康說起了國事。
於謙沒有多少朋黨,他能夠說心裡話的人不多。
於康跟在於謙身邊多年,雖然不曾從政,不過也是能夠對時局說出個一二來。
“孩兒聽說了。”
見到於謙放下碗筷,於康也跟著立馬放下碗筷。
於謙這個人太湖古板,在教育兒女上也是一板一眼的嚴格。
“只是孩兒不知,為何非要等到明日,為什麽不今晚就送百官聯名奏章入宮?”
“自從陛下病重,京師內外就流言四起。”
“陛下此番病重,來勢凶猛,怕是有可能會挺不過去。”
“這一天不立太子,只怕會日久生變!”
於康跟著於謙也有些年頭了,他雖然是布衣之身,不過也時常被於謙耳提面命。
何況於康作為於謙的義子,在京師之中也還是有幾個朋友。
“皇上病重,就連祭祀天地的大典都由石亨代勞,可見他病得不輕。”
其實對於朱祁鈺身體的擔心,不止是於康,群臣都是一樣。
就連於謙自己,也是覺得朱祁鈺隨時有可能駕崩。
“今天在內閣人多嘴雜,好不容易才達成一致意見。”
“然而那時已經日薄西山,百官的聯名奏章送進宮,也只能等到第二天再商議。”
“所以還不如等到明早再呈送陛下禦案之前。”
“何況這封奏章事關重大,總要當廷宣讀,才算得上光明磊落、正大光明。”
於謙一邊撥弄著燭台中的燈芯,一邊和於康慢慢談話。
於謙的話,讓於康不由得點點頭。
然而於康同時卻欲言又止。
“你雖然不是我的親生兒子,不過我一向視若己出,便是和於冕比起來也一樣。”
“你有什麽想說的,直說就是。”
於謙用剪刀剪斷一截燈芯,燭光一下子就變得明亮不少。
“父親可聽說,王文想要迎外藩入京,也就是謀劃讓襄王世子入主東宮?”
於康問的時候小心翼翼。
於康這是生怕隔牆有耳,又或者是怕於謙生氣。
“我兒,你也是讀書人,也是個聰明人,怎麽就相信這樣的市井之言?”
“王文有沒有這樣念頭,我確實不好說。”
“只不過他就算動過這樣的想法,也只能是想想,而不能付之行動。”
“想要召外藩入京,按照我大明定製,非得動用尚寶司召藩王入京的金符,還要動用兵部車駕司的勘合。”
“尚寶司的屬官是宮裡的人,車駕司又在我兵部麾下。”
“試問一下,王文他何德何能,能夠讓內廷和兵部屬官為他所用?”
於謙之所以對於調外藩入京的流程這麽熟悉,這是因為這樣的傳言不止有過一次。
就在土木堡之變後,就有謠言,說孫太后想召外地藩王入京繼承大位。
而且巧合的是,那一些是說的襄王,也就是這一次襄王世子的父親。
“那要是有陛下的密旨呢?”
“外邊可是有傳言,說司禮監掌印太監王誠也參與其中,和王文引為朋黨。”
“他們說因為陛下之前廢過沂王的太子之位,為了日後不被沂王清算,故而才念著襄王世子。”
於康在於謙面前沒有什麽隱瞞的,他把他這幾天聽到的風言風語都給說了出來。
“就算王文和王誠有這個想法,就算陛下有這個想法,都是不可能成功的。”
“便是陛下有了密旨,也不能空口白牙就去襄陽把襄王世子召入京師吧?”
“太宗皇帝奉天靖難之後,朝廷就對藩王多有防范,非奉旨不得入京。”
“而宣宗皇帝登基之初,原漢王謀反,更是讓朝廷對藩王多加限制,不得隨意離開封地。”
“襄王世子入京,一路上必然會遇到城防關卡,沒有憑證他們寸步難行。”
“要想迎立外藩,只怕他們沒那個本事!”
“而且兵部車駕司郎中的沈敬,一向做事穩重可靠,深合我心。”
“沈敬在我手底下做事多年,我相信他絕不會在這樣的大事上瞞我。”
於謙做了八年的兵部尚書,他自信兵部都是以他為尊。
“或許當真謠言,是無稽之談,只不過這樣謠言卻是鬧得滿城風雨。”
“兒子是擔心,倘若別有用心之人借著這些謠言鬧事,只怕會多生事端。”
於康想了想,也覺得以於謙的身份地位,必然比自己知道得多,想得也更多。
“對了,兒子最近聽到的流言蜚語中,還把父親也給牽扯了進去。”
“謠言裡面說,王文和王誠孤掌難鳴,故而他們也把父親給拉攏到了一起。”
“他們說,父親你擔心被太上皇清算,所以也想著迎襄王世子入京繼承大位。 www.uukanshu.net ”
“那些人還說,只要兵部和內廷聯手,就可以拿到召襄王世子入京的文牒金印。”
於康終究還是忍不住擔心於謙。
畢竟於康雖然只是於謙的養子,不過於謙待他並不比親生兒子差了一分半毫。
“難不成,你也覺得我會這樣做?”
於謙聽了於康的話,頓時就臉色陰沉了下來。
而且於謙的臉色中,還流露出一絲疲憊之色。
“孩兒不敢!”
於康頓時就站了起來。
“孩兒只是懼怕別人聽信了謠言,擔心他們會誤會父親!”
“所以孩兒請求父親,派人出去止住這些流言蜚語!”
於康“撲通”一聲,就跪倒在了於謙的身前。
於康的額頭,緊緊的觸碰在地磚之上。
“罷了罷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於謙歎息一聲,伸手扶起了於康。
“連你都是這樣的心思,只怕那些外人也會這般想我於謙了。”
“既然都說了是謠言,那麽必然在街頭巷尾傳播。”
“至於這些謠言的源頭,只怕也是無從追查。”
“我兒,你要記住,謠言止於智者。”
“別人怎麽想我於謙,我管不著。”
“我只求問心無愧!”
於謙在把於康按回座椅上後,背著手踱步到了窗前。
只見天空之中,一輪明月斜掛。
伸出手,月光落到於謙的手上。
再一低頭,於謙隻覺得月色潔白之下,隱隱有著一絲淒涼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