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死?”
“朕怎麽不知道?”
“朕看來,你可是膽大包天!”
朱祁鈺頓時就笑了。
“民旦夕且為盜,若不吾從,脫有變,當先斬若,然後自請死耳。”
“廣運所儲僅支三月,請令死罪以下,得於被災所入粟自贖。”
“這兩句話,是不是你王竑說的?”
朱祁鈺臉上笑意不再,而是變得十分嚴肅。
“回稟陛下,是臣說的!”
王竑也跟上朱祁鈺的腳步,變得一本正經。
“你之前犯下滔天大罪,朕沒有殺你。”
“這一次,朕許你可如同當初行事,朕不殺你,朕還給你特權!”
朱祁鈺的右手,重重落到了王竑的肩膀上。
“王閣老,陛下他們這是?”
李敏只是都察院的禦史,他其實對於景泰一朝的朝政了解得並不多。
“公勉,我記得你是景泰五年才中進士的,步入仕途不過兩年。”
“很多事,你不知道,這很正常。”
王文對著李敏笑著說了起來。
公勉,李敏的字。
而且說起來也巧,王文就是李敏的座師。
景泰五年的時候,王文就是奉命主持當時的京考,是那一屆科舉的主考官。
“之前,中都鳳陽、淮安、徐州三府發大水,受災之民不知繁幾。”
“王竑不等奏疏有回復,就直接開倉賑災。”
“災民過多情況下,府庫中的糧食不夠,王竑又讓人打開徐州廣運倉的存糧。”
“陛下在接到王竑的奏書後,立馬又派人帶著錢糧前去支援。”
“得知看王竑私開糧倉賑災,陛下不僅不怪罪他,還表揚了他。”
“經過王竑全力救災,活百姓一百八十五萬余人。”
“王竑還勸動富民出米二十五萬余石,給到饑民五十五萬七千家。”
“並且災後重建,王竑也是盡心盡力。”
“發放耕牛鐵器,使得一萬五千余戶得以複耕土地。”
“病者給藥,死者下葬。”
“賣兒賣女者,王竑以朝廷銀兩救贖,還給那些賣身者發放路費以還鄉。”
“對於王竑的仁政,老百姓忘記了饑餓,天地間都是歌功頌德之聲。”
“陛下最初聽聞淮、鳳大饑,憂慮得飯都吃不下。”
“等到王竑上書,請求陛下處罰他私自開倉放糧之罪,陛下這才轉憂為安。”
“陛下大喜,稱讚王竑乃是賢哉都禦史,活我大明之民矣。”
說起王竑救災得力,王文也是一臉的驕傲。
“王閣老,你也是不遑多讓。”
“景泰泰三年南直隸發生地震,長江、淮河兩岸漲洪水,你同南九卿商議呈上有利於軍民的九件事。”
“又進言徐、淮之間饑荒嚴重,而南京的儲蓄有剩余,請求全部發放徐、淮倉庫的粟米來賑救,而把應該輸送到南京的糧食輸送給徐、淮,填補那裡的空缺。”
“朕可是都同意伱的請求。”
“景泰五年,長江、淮河又漲洪水,朕又命令你巡視地方。”
“在此之前,蘇、松、常、鎮四府的糧食,四石折合白銀一兩,百姓認為便宜。”
“後來戶部又征收大米,命令輸送給徐、淮,共一百一十多萬石。”
“然而因為路上耗費頗多,三石大米運到災區只剩一石,有的人家因此傾家蕩產。”
“是你王閣老便宜行事,停止輸送大米,又打開糧倉賑濟饑民三百六十余萬。”
“當時因為饑荒而多盜賊,你王閣老又逮捕長洲盜賊許道師等二百人,使得地方為之安定。”
朱祁鈺也是對王文讚不絕口。
雖然王文為了擴大自己的功勞,判許道師等人謀反叛逆之罪。
不過朱祁鈺認為,就算王文殺了這兩百人,也是值得的。
死兩百人,而活三百多萬人,孰輕孰重,朱祁鈺心裡當然能夠掂量清楚。
而且大理卿薛管辨別出王文的誣陷,經過審核後只是把盜賊十六人依法處置,而其余的得到釋放,也算是沒有讓王文犯下錯誤。
想到這裡,朱祁鈺就覺得原本歷史上的朱祁鎮真是無能。
面對滔天水災,放著王竑和王文這樣的能臣乾吏不用,反而殺了王文,貶官王竑,使得北方數十萬百姓餓死,使得人相食。
朱祁鎮毫無識人之明,有的只是心胸狹隘和剛愎自用。
在朱祁鎮的眼裡,老百姓的生死,不如他的皇位重。
“兩位王卿,朕這一次單獨召見你們,朕是要聽聽你們的意見。”
“朕之前聽到民間有傳言,說海外某國發生旱災,百姓食不果腹。”
“當時一個官員不顧法令,在朝廷沒有下達命令之前,先行開倉放糧。”
“事後,那國君王一面下令斬首那官員,又一面親赴法場送別那官員。”
“那國君王說,官員開倉放糧救活災民,值得他親自送別。”
“然而國法無情,為了法度,為了朝廷尊嚴,為了不至於讓後來的官員借著開倉放糧而行貪腐之事,那君王只能揮淚斬馬謖。”
“對此,朕想聽一聽你們的心裡話。”
“你們覺得,那官員該不該殺?”
朱祁鈺心裡很猶豫,他覺得地方官員私自開倉放糧,其實是一把雙刃劍。
對於官員貪婪,朱祁鈺可是有著深刻認知。
而且特別是存放物資的倉庫,更是貪腐橫行的重災區。
要是朱祁鈺同意了官員在緊急情況下,可以未經朝廷允許就開倉放糧,只怕會有很多官員中飽私囊。
這些官員在發放糧食的時候,很有可能就把其中一部分裝進自己的口袋。
朱祁鈺作為歷史愛好者,可是知道歷史上發生過不少倉庫貪腐的案子。
比如清朝乾隆年間的火龍案。
當時位於通州西倉的十七座糧倉突然起火,等救火行動結束後,十七座糧倉全燒沒了。
根據案發現場守衛士兵的說法,當晚他們看到兩條火龍在這十七座糧倉“跳舞”,意思就是這十七座糧倉被火龍“殃及池魚”了。
很明顯,這完全是胡說八道。
但對於那些害怕自己倒賣糧倉糧食事情敗露的貪官們來說,胡說八道沒關系,關鍵是有說法就行,現在證據被毀,朝廷自然沒證據拿下他們呢?
“臣以為,那官員不該殺!”
“那官員救活了百姓,他不但無過,反而有功!”
王竑想都沒想,就發表了自己的言論。
因為私自開倉放糧這事,王竑自己就乾過。
“臣也以為,不該殺!”
王文也是同意王竑的看法。
“那朕問你們,若是貪官汙吏借著救濟災民的時候,他們只是發放一部分糧食給到災民,剩下的部分裝進口袋又該怎麽辦?”
“災民拿了糧食,他們不知道貪官汙吏行貪腐之事,他們只會高呼青天大老爺。”
“貪官汙吏只是發放一小部分糧食,不但可以收獲民心,樹立一個為國為民的形象,還可以發財。”
“就算朝廷發覺不對,派人前去查驗,只怕也是難以查清。”
“老百姓得了實惠之後,只會幫著貪官汙吏說話。”
“而且因為是救濟災民,因為人數眾多,因為部分災民逃荒或者餓死,這樣沒了對證,朝廷也沒辦法核算出到底發了多少糧食,也就不知道官員有沒有貪腐。”
朱祁鈺的擔心不是沒有理由。
歷史上的貪官汙吏們所使用的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朕雖然被困京師無法外出,可也對於民間傳聞常有探聽。”
“民間有言,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就連我大明官場之上,都有一句諺語,叫做千裡做官隻為財。”
朱祁鈺說到這裡,轉身面向南方,也就是面向這一次水災發生的河南、山東。
“朕以為,大災之後必有大貪。”
“因為大災之朝廷會調撥錢糧加以救濟,一些沒有底線的官員在經手的時候,會抵擋不住誘惑,會伸出不該伸的手。”
“非是朕故意把我大明官員想得不堪,而是這是人性使然。”
說完這些,朱祁鈺又再次轉向了王文和王竑。
“朕的意思,遇到大災之年,為了救活百姓,地方官員可以未經朝廷文書就開倉放糧。”
“我大明疆域之廣,東南西北近乎萬裡。”
“諸如遠在西南的雲南若是發生災害,當地文書上奏朝廷,朝廷在頒布文書加以回復,如此往來怕是不下一月之久。”
“若是雲南官員在接到朝廷文書後再行放糧救災,只怕已經餓死不少百姓。”
“朕以為,倉庫存糧是死物,不足為惜。”
“百姓能活,那麽救災發放的錢糧就可以成倍的收回。”
“聖人言以人為本,朕以為我大明百姓就是倉庫富足之根本。”
朱祁鈺心裡清楚,在依靠車馬通訊的年代,信息的時效性得不到保證。
“陛下既然心中已然有了決斷,為何又問計於臣等?”
王文表示了自己的不理解。
朱祁鈺之前問給不給地方官員未經朝廷許可就可以開倉放糧,這樣不是多此一舉嗎?
“朕在想,若是允許官員提前開倉放糧,必然會亂象叢生,必然會有貪腐之事發生。”
“故而朕在想,是不是該給官員頭頂加上一枚緊箍咒?”
“朕的意思,各個布政使司治下,由一人來決斷是否開倉放糧。”
“如此一來,若是地方官員在開倉放糧之時貪腐,朕就找這個下決定的領頭官員興師問罪。”
朱祁鈺的意思,把決定權給到一個官員,讓這個官員總領全局。
這個官員為了不被追責,他就會仔細考慮要不要開倉放糧,在開倉放糧的時候也可以起到監督的作用。
“陛下莫非是想在三司之上,再設一職,以此職統領一省?”
王文作為吏部尚書,瞬間就聽懂了朱祁鈺的意思。
明朝地方官製,成型於朱元璋的洪武年間,完善於朱棣的永樂年間。
大明兩京十三省,實行的是三權分立。
三司分權指的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揮使司。
承宣布政使司主要負責地方的民政和財政管理。
提刑按察使司負責司法管理。
都指揮使司則負責軍事管理。
這三個機構各自獨立,直接對皇帝負責,旨在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和監督。
“不錯,朕就是這個意思。”
“朕欲於一省設立一名文官,使其總領一省政務。”
“又於一省或者數省設立一員武將,使其統領地方駐軍,平時維護治安,戰時領軍出征。”
朱祁鈺對著王文點了點頭。
“這樣一來,若是地方有大災,就有官員決定是否開倉放糧。”
“地方官員若是在開倉放糧之時有貪腐,朕就問責那總領一省政務的官員。”
朱祁鈺這分明就是借著救災,借著下放開倉放糧的權力,以此達到他的政治目的。
在朱祁鈺想來,總領一省政務的官員,還可以起到監督州府官員的作用。
“陛下三司分而治之,乃是我大明祖製,若是加以改動,只怕會引來朝野輿論紛紛。”
“而況太祖本意,就是避免地方官員坐大,從而尾大不掉。”
王文在王直辭官致仕後,就成了吏部唯一的尚書。
吏部管著天下文官,王文這個吏部尚書自然是要參與官職改革的。
“而且若是陛下在設衙門,那麽百姓就要再供養一群人,這會增加百姓的負擔。”
“一個衙門的設立,不可能只有一名官員,還需要配置相應的官吏加以輔佐。”
“臣擔心,言官們會以此來反對和抨擊。”
王文之前就曾經做過都察院的左都禦史,他太了解言官們的套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