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羅娟隨風飄舞,身穿喪服的下人們在府走動,走路不見一點聲音,仿佛唯恐驚嚇到靈堂中那位睡下的小姐。
曾經有著‘倩影折枝玉湖畔,才子駐足不知歸’美譽的杜家才女,大家閨秀,如今沉眠於此,著實令人感到惋惜。
數年前便有從王都來此的旅人,一見她便忘了歸鄉,願意散盡家財博美人一笑。
有人說,她是豐南鎮的幸運,有人說,上天愛上了她,不願再讓她留在人間,也有人說,她就是個異類,本來就不該存在。
眾說紛紜,可她從未理會。
十一歲以後,她便幾乎沒有下過床榻,每日只能孤身待在書房中,一人,一白狐而已。
夜薄命在杜於秋的引領下,緩步走向了這座古樸的祠堂,一具棺槨擺在其中,久久無言。
“唉,夜道長,這便是......”
“還請節哀。”
“唉......”
右眼蒙上一層淡淡的光芒,夜薄命看向棺材,整具棺材沒有任何一處奇異的地方,她的靈魂應當已經魂歸地府,或許明日就是最後的歸來。
並無任何的異常,也許,兩者的時間不過只是恰巧罷了。
世界上無時無刻都有人誕生,有人死去,也許不過是恰巧趕上了時候。
夜薄命沉默片刻後道:“可以帶我去看看小姐生前最常待的地方嗎?”
“最常待的地方。”杜於秋點點頭:“小女以前就喜歡待在書房裡,我帶道長去看看吧。”
沿著長廊緩步走著,此時的杜於秋不再是一府之主,而是像一位老父親一樣,給夜薄命這個陌生人講著自己女兒的故事,眼眶中的眼淚兜兜轉轉,始終沒有落下。
長廊的盡頭,一座竹樓亭亭而立,風不時撩撥起主樓下的竹葉,不顯荒涼,反而顯得生機盎然。
這座竹樓映入杜於秋眼眶時,那些眼淚再也忍不住落了下來。
“你去吧,我......就不過去了。”
“還請節哀。”
夜薄命邁步朝著竹樓走去,一步步的走上了竹樓,推開門扉,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小桌,其上擺放著早已乾透的筆墨,一疊紙摞在桌子上,上面的墨跡早已風乾。
蒲團被擺放在桌子後,稍大的蒲團旁放著一塊小蒲團,幾根白色的毛發仿佛在說明它的身份。
陣陣微風穿過窗戶,吹拂起桌面紙張的一角,恍惚間,夜薄命仿佛看到了一位少女端坐在小桌前,清風吹動她及腰的長發,白狐靜靜的趴在她的身旁,看著她提筆,看著她落筆。
夜薄命緩步走到小桌後,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那一摞紙。
紙上僅僅寫著一行字。
‘若許乘風,扶搖九霄,縱亮起千戶燈,仍不歸。’
隨即夜薄命又翻開了幾頁,其上再沒有任何一個字,白狐從夜薄命的肩頭跳下來,爬到了一處架子上,從架子中叼出來一本精心保管的筆錄本。
夜薄命拿過筆錄,上面寫著署名。
‘杜青絲筆錄’
“你想讓我帶走這本筆錄?”夜薄命詢問道。
白狐點點頭。
夜薄命舒了口氣:“那好,我便帶走了。”
將筆錄揣在懷裡,而後夜薄命在杜府稍作停留,便辭別了杜於秋。
事到如今,還需重新回到白河鎮去,回到一切的源頭處,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豐南鎮趕到白河鎮少說需要一日時間,夜色漸深,夜薄命依靠在山間的一棵大樹下,白狐趴在他的懷裡閉目假寐。
給山神上供好食物以後,夜薄命看著面前點起的火光,又給火堆添了些柴火。
透過樹葉的縫隙,他抬起頭看著天上掛著的月亮。
師傅說,月亮是一片荒涼之地,其中有一座月宮,太陰星君便長居於月宮之中,終年不見一點日月變換,永恆的孤獨便是月亮的一切。
孤獨啊,夜薄命伸手摸了摸白狐的頭,莫名的感覺到了一絲安寧。
天漸漸的亮起來後,再度熄滅掉火堆,夜薄命帶著白狐繼續趕路。
與劉俊生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天,他必須要盡快趕回去,免得讓對方擔心。
臨近中午,夜薄命才趕到白河鎮,路過村口時,之前劉俊生母親擺攤的地方已經被其他人佔住,四處尋找也見不到劉俊生母親的身影,不詳的預感讓他加快腳步趕到劉俊生的家裡。
越是朝著白河鎮裡走,就越是能感覺到一種詭異的氛圍。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鎮子上卻彌漫著若有若無的黑色煙幕,這些黑煙就和夜薄命在白河鎮後面荒地上見到的一樣。
白狐身上的毛炸起來,呲著牙四處張望。
然而街道上的人仍舊自顧自的走著,仿佛什麽都沒有看到一般。
沒有過多的遲疑,夜薄命連忙朝著劉俊生家裡趕去,只見劉俊生家裡的門虛掩,根本沒有關實,立刻就推門進去。
“劉大哥,劉大哥!”
淡淡的黑霧中,劉俊生推開門走了出來,整個人的狀態讓夜薄命倒吸一口涼氣。
幾天前他離開的時候,劉俊生還是一個肌肉健壯的漢子,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陽剛之氣,可現在居然是肉眼可見的消瘦,雙眼更是頂著濃重的黑眼圈,步伐虛浮,仿若抽掉了精氣一樣。
劉俊生揉了揉腦袋:“是,是小道爺啊,你可算是回來了。”
“你這是怎麽了?”夜薄命難以理解的張著嘴。
“怎麽了?”劉俊生撓撓頭:“俺沒事,就是不知道怎麽的,有點累。”
那怎麽可能會不累,人都快成人幹了!
劉俊生接著說:“他們都以為小道爺是騙子,拿著錢跑了,可是俺信你,還好你回來了。”
昨天夜薄命一天都沒回來,其他人都嘲笑他說這道士是騙錢的,虧你還傻愣愣的把錢給人家,現在好了吧,人家跑了,錢也沒了。
就連劉俊生都覺得夜薄命卷了他的銀子跑了,畢竟像他們這種遊走人間的人,卷了錢就走,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夜薄命微怔,情緒有些複雜。
不過他還是努力恢復情緒,開口問道:“先不說這個了,我走這幾天裡鎮上發生了什麽事?”
“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
一說起鎮子上的事情,劉俊生揉了揉腦袋,硬是什麽都沒有想起來,一臉迷茫的看著院子。
院子還是院子,鎮子還是鎮子啊,能發生什麽事呢,什麽都沒有發生啊。
有問題!一定有問題!在他從鎮子裡離開後,鎮子上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情,村民們都是沒有任何修為的人,感覺不到某些東西的改變,可是他可以。
夜薄命拿出指骨道:“你還記得這東西嗎?還有我們之前商量的事情?”
望著指骨,劉俊生撓撓頭,眼中閃過掙扎,奮力的搖起了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眼瞅著劉俊生雙目發紅,臉上一道道青筋湧現,整個人就要進入癲狂之中,夜薄命眼疾手快拿出一張老板送給他的符篆貼在劉俊生的頭上。
“驅邪破妄,抱靈歸一,急急如意令!清靈咒,破!”
符篆頓時湧現出一道白光湧入到劉俊生的腦海中,緊接著陣陣黑煙從劉俊生的體內飄起,反觀劉俊生喉嚨腫大一圈,張口就吐出一隻沾著血絲的胖肉蟲,嚇了白狐一大跳。
蠱術!
夜薄命面色一沉,饒是術業有專攻,對於蠱這種東西,道士根本就不懂如何破開。
世間任何的修行都有著其本身玄妙之處,且本身並無任何高低貴賤之分,道士明白如何祛除蠱蟲,卻破不開其中的奧秘。
吐出蠱蟲的劉俊生掙扎從地上站起來,雙目充斥著血絲,整個人虛弱無比。
“小,小道爺......”劉俊生捂著腹部,勉強的坐在台階上。
夜薄命見劉俊生恢復神智,看了看地上的蠱蟲,思索片刻用符篆將蠱蟲包了起來,在白狐不解的目光下放到自己懷裡。
“劉大哥,你怎麽樣了?”
“先別管我,小道爺, www.uukanshu.net 快去看看我娘,快去看看她......”
癱倒在地上的劉俊生眼中噙著淚花,拚了命的擺著手臂,讓夜薄命去看看自己的娘怎麽樣了,四天,足足四天,娘和他一起倒下的。
夜薄命沒有任何遲疑,推門就走了進去,緊接著一股惡臭從床榻傳來。
待到他走到床前時,夜薄命面色無比陰沉的看著眼前的人。
這哪裡還算是什麽人,眼前的老人早已被一條白色的肉蟲啃得只剩下一層皮,若非是蠱蟲還在吊著宿主的一條命,可能老人早在三五天前就已經死透了。
可他又不能驅逐這條蠱蟲,蠱蟲離體,老人會立刻死去。
就在他一籌莫展時,劉俊生的娘聽到了動靜,抬起頭看向夜薄命,透過她幾近透明的眼睛,仿佛可以看到眼眶後森白的骨頭。
“你,你......”
“您有什麽要說的,我幫您帶給劉大哥!”
夜薄命連忙向前走幾步,站在老人的床旁,心疼的看著老人。
老人艱難的抬起瘦的只剩下一層皮的手指,朝著夜薄命的臉伸了過去,緊接著用盡了全身力氣,打了他一巴掌。
頓時,夜薄命整個人愣住了,呆呆的看著老人。
那種仿佛樹皮刮過臉頰的感覺非常輕,老人早就沒了力氣,這一下比樹葉落下時擦過的力度差不了多少,可是,卻讓夜薄命感到難以理解。
老人嘴唇微動,吐出幾個微弱卻清晰的字節。
“我......好後悔.......給了你一碗......面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