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豁山,鍾無豔的房間裡。
鍾無豔站在銅鏡前,打量著自己在銅鏡裡的衣著。
銅鏡是一個小小的圓形的鏡子,並不能顯示出全部的身段,鍾無豔便遠遠近近,上下左右的移動著,想要將所有的地方都看一遍。
她穿的是白無常拿來的東西,——周念茹身上扒下來的那件丟在了一邊,灰撲撲的一件一點都不好看。
鮮豔的紅色,閃著光芒的金屬,她想一定是極為漂亮的,可惜她並不能看到。
去叫閻王,想問他有沒有更大一些的鏡子。
閻王和鍾無豔一同回來後就離開了,他似乎並不想和她在一起。
鍾無豔也察覺了異常,不過她並不在乎。
如果說他們兩個之間存在著愛情,那麽在這愛情裡她並不喜歡閻王,所以閻王喜不喜歡她,她都不在乎。
她的目的也達到了,——是的,只要以前喜歡就好,讓她順利的嫁給閻王,然後接手陰間所有的事情。
不過對於婚事,她仍是開心。
雖然一直不明白愛情是什麽,不明白鍾馗為何會對周念茹癡迷不已,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婚事,就有一種興衝衝的歡悅,即便這是一種和另一個人無關的單方面的歡悅。
大概這就是愛情吧,鍾無豔想,她覺得她這是胡亂猜測。
閻王很快就過來了,他看到鍾無豔的變化,呆在了門口。
鍾無豔是他喜歡的女子,現在又穿了婚嫁的衣服,戴著精致的頭飾,髮型也有有所變化,這讓她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然而想到這些物件的來源,又覺得他心目中的鍾無豔已經很遙遠很遙遠了。
鍾無豔很高興他有這樣的反應,走到他跟前向他展示自己的衣服:“怎麽樣,好看嗎?”
閻王點頭,說:“好看。”
鍾無豔又走到銅鏡前,哀怨的看著銅鏡裡的一片紅,“可惜我看不到,你這裡還有大點的鏡子嗎?我想看一看。”
找個大點的鏡子,她真的只是想自己看一看,自己穿這身衣服之後,有多漂亮。
閻王想了想,搖搖頭,說道:“沒有。”
鍾無豔泄氣,坐到凳子上:“這可怎麽辦?!”
閻王看著她無助的神態,忽然又生出些憐惜的情緒來。又努力想了想,忽然想到一個地方,“對了,山背面有一處潭水,可以去那裡看。”
鍾無豔驚喜,從凳子上站起來:“真的?”
閻王點頭:“真的。”
鍾無豔朝外衝去:“那我們現在就去。”
(2)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山峰的背面。
那裡有一個小型的瀑布,嘩嘩的水流不停的衝泄下來,將下面的一小塊平地衝出了一個淺淺的水潭。
水潭裡水波蕩漾,清澈見底,而在那水面之上,清晰的倒影著四周的景物。
他們的隊伍停在一處平坦的大石塊上,鍾無豔看到這水潭之後,即刻從座椅上跳了出來。
在水潭的邊上,鍾無豔看著水中自己穿著紅色嫁衣,佩戴精美頭飾的倒影,心中很是驚喜。
很漂亮,真的很漂亮,她在水潭邊上不停的轉動著身體,想要看清楚她穿著這身衣服的所有模樣。
看了許久,又生出些寂寥來。
那天,去找鍾馗穿的就是這身衣服吧。
然而,那天去找鍾馗的是周念茹的身體,不是她的身體。
這樣想著,鍾無豔突然又轉頭去看閻王,發現他正微笑著看向自己,又將頭轉過來,看向水中的畫面。
這麽漂亮的衣服,結了婚就沒有了,——不,也許等不到結婚,在陰間這麽鮮豔的顏色很快就會失去色彩,變成灰蒙蒙的顏色。
鍾無豔想,在這期間莫名其妙出現的興衝衝的歡悅,也會一同消失!
鍾無豔抬頭望天,頭頂是直衝雲霄的豁山。
豁山並不是竹竿一樣瘦長的山體,而是像竹筍一樣,胖乎乎的,在山體之上一茬一茬的生著許多的小的山峰。
在前方不遠處,有一個山峰的體型很像是人的體格,鍾無豔奇怪的看著它,忽然有了一個不一樣的想法。
她的心中有了模模糊糊的茫然,提起身體,朝那山峰飛去。
閻王不知道她的用意,見她朝那亂糟糟的山體上飛去,喊道:“無豔!”然而鍾無豔沒有回應,閻王便坐回坐轎裡,朝著鍾無豔的方向跟去。
到了那山體之上,鍾無豔仍是四處打量著這光禿禿的山體。
閻王跟過去,見她不停的看這山體,問道:“怎麽了?”
鍾無豔沒有回答,又瞅了一會兒,說道:“閻王,你看把這個山體打造成人像怎麽樣?”
閻王驚訝:“打造成人像?”
鍾無豔說:“對呀!”
閻王不明白:“打造成誰?”
鍾無豔沒說話,又是四處查看,查看了一圈,轉到閻王的跟前,說道:“這件衣服很漂亮,我很喜歡,但是不久之後就不行了,我想把它記錄下來。”
聽她說起衣服,閻王仍是不解:“要打造成衣服的模樣?”
鍾無豔羞澀的笑了一下:“不,打造成我穿著這件衣服的模樣。我想把它永永遠遠的記錄下來,我最漂亮的時刻。”
閻王開心的笑了。以前喜歡她,是因為她漂亮,體恤民情,為民眾做很多事情,現在雖然做了很多讓他很失望的事情,但是在這一刻,看到她只是為結婚的事情而高興,而苦惱,突然覺得她有了一種很單純的純粹。
閻王笑了笑,說道:“好。”言語堅定。
鍾無豔看著他,也很開心的笑了。
兩人坐上坐轎,正要啟動往回走,鍾無豔忽然又叫道:“稍等下。”
閻王不明白她又要做什麽,轉頭看著她。
鍾無豔從脖頸中掏出裝有周念茹的玉墜,拿在手裡看了一看,然後扔向空中。
玉墜和玉墜的穿繩在空中飄飄蕩蕩,一會兒竟變大了許多,隨後它落下來,套在了山體之上。
鍾無豔指著那玉墜,衝閻王笑一笑:“瞧,那就是脖子的地方。”
閻王明白了她的用意,笑道:“好!”
兩人便往回走,隊伍啟動起來。
但在鍾無豔的心中,卻丟下了許多東西。
丟下了婚姻,丟下了愛情,丟下了鍾馗和周念茹。
就讓這些她一竅不通但又讓她心力交瘁同時怦然心動的東西,全部丟在這深山之中吧。
然而想到鍾馗,又在心中默默的說,鍾馗,難道除了愛情,便沒有工作,沒有為天下蒼生謀福利的想法嗎?
鍾馗,你要給我一個解釋。
(3)
石泉路上,又出現了久違的驚慌和逃亡。
石泉路的上空,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出現了成批成批的鬼怪,他們一簇一簇的停在半空之中。
人們抬頭看著他們,——這些鬼怪們沒有敲鑼打鼓,顯然不是閻王的隊伍,在陰間,只要不是閻王的隊伍,就沒什麽可以怕的,於是人們仍舊各行其是,沒有理會。
鬼怪們見人們沒有在意,忽然俯衝下去,見人就抓,然後擄到半空中。
人們這才發現了危險,紛紛向道路的兩邊逃跑,而在半空中的不斷的掙扎,有些從上面掉落下來,摔在地上。
經過這麽一鬧,石泉路上又消失乾淨了。
兩邊的店鋪,也都關上了門,合上了窗戶。
鬼怪們似乎還不滿足,又朝陰陽餅的方向挺近,那裡有大量的人。
陰陽餅附近,劫匪們正在搶劫一個身材瘦弱的男人。
自從向鍾無豔示好之後,他們更覺得在陰間無人能管制住他們了。
這時,他們看到了半空中正朝著他們這邊湧來的黑壓壓的鬼怪們,他們都呆住了,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一個瘦高的劫匪驚嚇道:“五哥,我們,我們也逃走吧。”他看向一個精壯的劫匪,正是那日向鍾無豔示好的劫匪,顯然他是劫匪裡的頭頭,沒有他的命令,其他人不敢私自逃脫。
五哥面色冷峻,看那鬼怪們看了一會兒,轉頭衝那瘦高的劫匪吼道:“看什麽看,快辦正事!”
瘦高的劫匪怔了一怔,又動起手來,去掏那瘦弱男子的衣服和包裹。
其他劫匪也都加入進來,快速的進行著。
似乎是為了安撫大家,五哥又說道:“怕什麽,閻王都不怕,怕他們?!”
劫匪們沒說話,只是快速的進行著,想要早點結束掉這次搶劫。
突然,一大片黑影掠過頭頂,然後迅速的壓下來。
還未反應過來,一隻隻的鬼怪們衝下來,將他們以及那瘦弱的男子都抓起來,然後帶到了半空中。
“喂喂,你們是誰,你們幹什麽?!”五哥被鬼怪吊在空中,也驚慌起來。
在陰間,除了鍾無豔還沒有誰敢對他們動粗,而現在鍾無豔也被他們服侍好了,這些鬼怪又會是誰派來的?
“喂,你們是誰?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五哥不停的掙扎著,想要掙脫出去。
一個鬼怪飛過來,看到五哥的慘相之後大笑起來,這個鬼怪正是大耳。
原來鍾無豔要造石像,閻王就派大耳去找傭工。
以前閻王不用去找傭工,他的身體裡就有很多鬼怪,只是現在放出來之後,他就不得不在外征召人了。
大耳和劫匪們並不認識,大耳原本只在豁山活動,現在也是因為閻王身體裡沒有鬼怪的緣故,便派他來外面找人。
劫匪們和閻王的交情,也只是在石泉路的交情,在其他地方並沒有交集。所以他們並不認識大耳,也不知道這些鬼怪,而大耳他們也不知道這些劫匪們。
大耳想不出還有什麽人敢在陰間這麽放肆,大笑道:“哈哈,你是誰?我管你是誰,都給我帶走!”
五哥聽他這樣說,知道遇到了什麽都不怕的人,趕忙祭出殺手鐧,大叫道:“慢著慢著,你們不怕閻王嗎?你們把我們抓走了,閻王不會放過你們的!”
大耳聽他說閻王,更是大笑起來,“閻王?你知道我們是誰嗎?哈哈,我們就是閻王派來的!”說著又指揮眾人:“走,先回去,一會兒再來。”
提著人的鬼怪們蠢蠢欲動,準備離開。
五哥在心中焦急,如果這是閻王的人,那麽危險因素只有一個了,那就是鍾無豔。而且如果是閻王的事情,他不會派這些人來。
想到這些,五哥大叫起來:“慢著慢著,是不是鍾無豔派你們來的?”
大耳頓住,這事情確實和鍾無豔有關,不過並非是她派來的。大耳說道:“誰派來的和你有什麽關系,哼,都抓走了!”
見他沒有答覆, 五哥驚叫起來:“瘦子,瘦子,真是鍾無豔來抓我們的。”
同樣被鬼怪吊在半空中的瘦子不明白:“為什麽啊?”
“不知道。”五哥的表情很是憤懣:“但是她竟然抓了我們!”他一定以為鍾無豔不會再管他們的事情,而現在竟然又抓了他們。
“喂,你們是要去見鍾無豔嗎?”正要起飛離開時,一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大耳和劫匪們低頭看下去,空蕩蕩的街道上一個瘦弱的男子仰頭望著他們。
五哥認識這人,正是從陰陽餅裡跳出來,一下子摔趴在地上的那個人。
這人正是祝唐寧。
大耳神經大條,沒想著去抓他,反而問道:“你要做什麽?”
祝唐寧仰頭說道:“你們可以帶我去嗎?”
大耳驚訝,這才想起正事,哈哈大笑起來:“可以,可以。”又吩咐其他鬼怪:“去,把他抓上來。”
一個鬼怪衝下去,將他抱起來,然後又飛上半空中。
劫匪們目瞪口呆,還有來送死的。
大耳也是奇怪,不過只是以為他仰慕鍾無豔,所以要帶他去見鍾無豔。
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祝唐寧想去見的是周念茹。
他親眼見周念茹被她收在了一個玉墜裡,所以他想,如果救出周念茹,便要先找到鍾無豔。
石泉路上人多口雜,他便想在這裡聽些信息。
鬼怪們來石泉路上擄人,他當然是先躲開了,然而聽到他們的對話中有鍾無豔的時候,他又義無反顧的站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