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鄉歌枕風起。
“苦歎回,有家難覓,功過相抵,可憐我將軍守土三十年,煢煢孑立。”
南風吹,馬恢恢,九月風起雲卷,土石飛揚,吹在荒草地上,伴著質樸的土味歌調,就像人們親眼見到了曲子裡的西征將軍楊方興的家道變故前段,悲涼頓起。
更遠處,幾個身穿青黑色道袍中年道士在他們看不到的另一側路上靜靜的聽著,只是聽到“歌聲歸胡裡,青天化作紙。”時稍稍歎息一聲。
歌聲來自這邊馬車旁的一個老衙役,皂黑袍寬窄和身,手拿一隻皮水壺,往嘴裡倒了倒,恍惚間感覺地上一片陰影,再一抬頭,雲遮夕陽,這一幕讓一行三人都忍不住抬起頭來。
大漠孤煙直。
鄉土村路,倒是不見大漠,可遠去城池的另一邊,就是茫茫的邊領,淒苦荒涼。
馬車停在了熟土路上,再往前,是一座雄關大城,這時候,老衙役也不再吊著嗓子放歌,兩側也只剩馬蹄回響。
風沙四起,天地為之寂寥。
“老賈,怎麽不唱了?”乾澀的嗓音響起,老衙役頓時反應過來,忙是把水壺遞上去,又忽的記起自己那一壺裡水剛剛被自己喝完了,手忙腳亂的搶過同行另一人的水壺,慌忙遞了上去。
年輕衙役倒是也沒阻止,只是看天。
一陣噸噸的聲音就這麽陪著他,再之後是劇烈的咳嗽,接著水壺遞出,老衙役慌忙接過。
“有勞了。”
一老一少兩個衙役面露不忍的看向了馬車,打開囚車,枷鎖鐐銬的鐵鏈帶著清脆的響聲,來源則是一個青衫少年。
“娃子,我倆本來應該給上面再做做樣子,那具體怎麽著上面也明確交代了。”
聲音漸漸減小,老衙役隻覺得心頭壓抑,自顧自的難受起來,但是還是不忘記交代到。
“這樣,我們就送到這裡,你也別聲張,上面交代的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如何。”
老衙役似乎是嶺西人,操著一口濃鬱的嶺西口音,語調也是慢的很,天然的帶著一股質樸。
這位老賈衙役也沒等馬車上少年再開口,順勢打開了牢門,黑實木做的木籠鎖鏈只是幾下就被他擰開了。
“娃子,再下來走走吧。”
一路上他們已經偷著放下來好幾回,這鎖鏈也只是擺設,其實根本拘不住人的。
少年自顧自的從囚車上跳下,不答話,只是定定的朝西瞧。
兩個人也隨著他一起向西邊看去,可西邊卻是什麽都沒有,破土路,荒雜草,風吹沙石遍地跑。
這有什麽好看的?
老衙役只能回過頭去再看一看這位公子,有些好奇,又不知怎麽開口。
只不過一眼,他就頓住了。
明明是一個少年,眼神卻深邃的很,似乎看過了土路,看過了城池,看遍了大漠,望眼欲穿。
囚車後面,剛小解完回的衙役老大看著少年還沒走,皺了皺眉,將另外兩人輕輕喚了過去。
“怎麽了這是?李公子怎麽個事兒,上頭交代的還不夠清楚,你真把他當犯人了?還不快放了人家。”
兩個衙役一臉委屈,稍年輕一點兒的大著膽子說道:“陸頭,我倆正要放了李公子呢,趕巧您回來早了這是。”
似是怕這年輕後生多嘴惹惱了陸頭,老衙役忙接著說:“是,是,這娃子主要應該是想家了,剛剛直愣愣的魔怔住了,大概也是想李大人了。”
姓陸的衙役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你倆是不是又哪壺不開提哪壺了,我都說了多少回了,不要亂說話,小心上頭扒了你的皮。上頭給咱解釋可不是讓我亂說的,能告訴你倆還是因為這次事情有變化,你倆要是敢把我露出去……”
說到這裡,衙役面露凶光,像是玩笑一樣:“那我可就要好好找你們算算了。”
一老一小兩人可不敢真當玩笑,都是直愣愣的的打了個寒戰。
“雁領三百載,遍地是故人。再走下去,就快出關了啊。”
雁嶺關,西征邊塞之地,西征入關必經之所,每逢金秋時節,總能見到將士回關,或有將軍犒勞三軍。
少年姓李,名封程,江南宛平人,遭逢大故心智驟然成熟,幼年時遍觀群書,隻當是話本雜談,如今再看這些,方才理解天地高遠。
如今少年只有14歲,但多年於不同卷宗間看到的知識也是隨著這一路領會大半,再加上本身天資聰穎,言談舉止已經有了幾分清貴氣。
“周易,我父親入關多少年了?”
回答他的是那個姓陸的衙役,“李公子,李大人入關已經27載了,自李大人入關,家父就已經伴其左右, www.uukanshu.net只是沒想到遭逢如此變故,唉……”
言語之間滿是擔憂,一時之間,不知是在擔憂著少年的父親,那位如今已經郎當入獄,生死不明的李大人,還是在勸解這位翩翩少年,擔心他憂傷過度。
李封程淡漠道:“二十七載,自西向東。父親自寇西關平以難民身份一步一個腳印,出任一洲巡查禦史,身居高位,可天下卻不因多了他一個清正廉潔之人有所變化,反倒是因為有了他而徒惹了不少事端,你說這天下,到底需不需要這種好官?”
陸周易顯然是被問住了,或者說,被這個少年鎮住了。
“這……這小的哪敢妄加揣測。李大人如今……雖說李公子您現在淪落的這份境地,可也未嘗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呀。”
李封程點了點頭,心裡面卻有了些感慨,也對,何苦為難這些小人物,對自己來說可能只是一時氣言,當今更不會在乎一個稚子胡言亂語,但不代表他們這些吃著官飯的人就敢妄加評議。
“幫我把這些東西都去了,也不為難你們了。”
幾個衙役一愣,接著老衙役一下子反應過來,招呼著就把鎖鏈什麽的全部去掉,放入車中。
“行了,就送到這裡吧。諸位向牢城的縣令替我道一聲謝,就說他這份恩情,李封程銘記於心,往後的日子如果有機會,定會有所報答。”
接著少年一施禮,還不等幾人慌忙還禮,搖了搖手,定定朝西而去。
華元五十三載,青衣少年李封程押送入雁嶺關,適時南風吹,羌笛鳴,同行道人記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