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麽呢?
聽著蘇先生未作絲毫掩飾的嘲諷話語,江逆流感到很無辜。
關於恩情這種東西,大抵是滴水與湧泉、木瓜與瓊琚,江逆流不想說這些道理,因為報恩這種事情不需要用嘴說。
上一世,他最大的心願就是有一個人能夠救他,讓他活下去,沒有人不怕死,可惜到死他也沒有等到那個人。
父母拿出了畢生的積蓄給他治病,母親藏了幾十年不舍得戴的金鐲子也賣了,房子裡能賣的東西都賣了,最後連房子都賣了,依然不夠。那天的父親在病房外的走廊裡嚎啕大哭,因為他年齡太大,加上貧血的老毛病,有償獻血的機構不願意收他的血。
這一世,他終於碰到了一個願意救他命的人,而且真的救了他的命。無以為報是四個字,說的是恩情太重,沒有辦法報答。救命當屬世間最重之恩,當然無以為報,但江逆流覺得還是要做些什麽,所以他開始做。無論是洗衣做飯,劈柴燒水,他做的無怨無悔,因為他是在報恩。
雖然是在報恩,但被質疑初心也難免會感到委屈,先生何必以小人心度君子腹?江逆流有些生氣,卻沒有動怒,因為他知道蘇先生不是小人。
既然不是小人,為何如此揣度他的用意?江逆流大概能猜到一些原因,但他不想解釋什麽,還是那句話,有些事去做就行,沒有必要說太多。
於是,他沉默著繼續收拾碗筷,沉默著繼續劈柴,沉默地做著平時沉默做著的那些事。
大概是沒有想到自己的言語換回的是這樣的結果,蘇先生有些詫異,然後若有所思。
從江逆流的心跳、呼吸可以很容易判斷出他的情緒,他生氣了,但也僅僅是生氣而已,沒有被識破或者說戳穿真實想法的惱羞成怒,也沒有壓抑情緒、意圖表現出風輕雲淡的故作鎮定,更沒有憤怒。這讓他再次對這個堅毅近妖的孩子產生了強烈的好奇以及不解。
他覺得自己可能誤會了什麽,但始終無法想通這之間的問題所在。他這輩子見過太多人,遇到過太多事,無論是偽善虛假之人,還是卑鄙齷齪之事,他都見到過太多。偽善虛假也好,卑鄙齷齪也罷,都是經不住時間考驗的,既然暫時無法辨別真假,那就隨他去吧。
他笑了笑,不再多想,轉身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一早,在蘇先生吃完早飯,江逆流正準備收拾碗筷的時候,這座小院迎來了三個客人,分別是獵戶首領張大柱,畜牧戶主周永安以及村長丁玉。
張大柱臉上掛著一條長長的疤痕,不苟言笑,體態精瘦,背後挎著一張鐵弓,走起路來不發出一絲聲響卻給人一種腳步很重的感覺;
村長丁玉,生得眉清目秀,發髻梳的極為平整,白色的長袍從上到下看不到一處接口,雖然陳舊但洗的異常乾淨,走起路來步距很小,所以顯得有些匆忙。
這兩位前些時候江逆流都是見過的,尤其是張大柱,在蘇先生閉門謝客前每日必來探視,話雖不多,但江逆流能夠感受到他的真誠。村長丁玉也是來過幾次的,所以一見二人,江逆流便認了出來。
至於周永安,永遠一副笑眯眯的樣子,跟在丁玉和張大柱的後面,也不說話,胖胖的臉上卻好像寫滿了話,兩手揣在袖子裡,步子不快,落在第三位。
三人進門後齊齊向蘇先生行了一禮,蘇先生說了聲坐,幾人不再多禮,順勢坐了下來。
江逆流見三人聯袂而來,料是有要事與蘇先生相談,就欲收了碗筷離開,卻是被蘇先生叫住了。
“他們是來找你的。”蘇先生淡淡說道。
聽得蘇先生的話語,江逆流先是一愣,隨後立即反應了過來,但卻沒有停留的意思,腳下的步子變得更快。
不一會兒,江逆流又匆匆趕了回來,原來是把碗筷先送去了廚房,雙手在衣服上胡亂擦了擦,江逆流衝著三人行了一禮。
不待江逆流開口,丁玉便搶先說道:“不必多禮,不知胡兄弟是否起身了?”這胡兄弟指的是那斷腿的中年人,那人姓胡,名胡大力,據丁玉所知,他是江逆流的養父。今日他們三人來到蘇先生家確實是有些事情需要向他們詢問清楚,在丁玉想來,這談話的對象自然是身為養父的胡大力。
江逆流卻是沒有順著丁玉的話回答,而是直接說道:“您有什麽事直接跟我說就行,我們兩之間的事情我可以做主。”
蘇先生聽到這話,眉頭不易察覺的皺了皺,卻沒有說什麽。
丁玉見蘇先生沒有出言反對,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說道:“不知二位從何而來,所為何事?”
不是丁玉信不過二人,而是他們孤兒殘父的組合屬實太過異常,且根據張大柱的描述,這對父子所表現出來的戰鬥力與他們自身的狀態著實不匹配,所以他不得不小心謹慎一些。
聽著丁玉的問話,江逆流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我們原先有三人,四處流浪,以賣藝為生。主要是表演一些雜耍和幻術,兩年前發生了一次意外,我的……養母不幸從高台滑到,撞到了一旁表演的刀架上,被到砍掉了腦袋,不幸去世,而倒下來的刀架也將準備上前救人的養父的雙腿砍斷。從此,我們二人過上了乞討的生活,我們二人進山只是為了尋個活路,來到這裡也是機緣巧合,並無所圖。”
等到江逆流說完,丁玉三人沒有急著開口,張大柱不愛說話,周永安知道不需要自己說話,而丁玉則是在想一些問題。
想不通便直接問,於是他問道:“為什麽?”
這個為什麽問的還是上面的第二個問題,所為何事?進山尋活路的說法並不能站得住腳。
江逆流這次並沒有思考,因為這個問題他已經思考過無數次,直接回答道:“因為我太小,他太廢,而城裡的人太黑。”
聽著江逆流的回答,院裡的眾人都沒有說話。
安靜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丁玉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好,我們來聊第二件事。”
丁玉指了指周永安說道:“這位是我們七戶村的周戶主,他負責我們村所有的買賣,所以價錢的事由他來和你談。”
聽完丁玉的話,江逆流瞬間疑惑了。
周永安笑看了一眼滿臉疑惑的江逆流呵呵地說道:“那頭劍齒虎是十分難得的好東西,渾身是寶。虎牙鋒利可作兵器,當然,城裡的有錢人更願意用它打磨成裝飾品;虎骨可入藥,民間也一直流傳著虎骨可壯陽的說法,所以那些有錢人肯定非常樂意花些價錢買下它;虎肉虎血什麽的倒也沒那麽珍貴,但價值總是要遠高於牛羊肉的;最後,也是最最值錢的是那一身虎皮,劍齒虎本就難得一見,何況是如此巨大的一頭成年劍齒虎,它的毛皮價值簡直不可估量,最最難得的是,這頭劍齒虎的致命傷是由眼入腦的一支弩箭所致,虎皮沒有一絲傷口,完美,這是完美的藝術品!!”
江逆流仿佛在周永安的眼睛裡看到了星星。
“咳咳。”丁玉咳嗽了兩聲說道:“說正事。”
周永安回神後有些尷尬,清了清嗓子接著說道:“小家夥,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將這頭劍齒虎交給我們七戶村,由我們負責出售,但要支付我們百分之十的提成作為傭金,二是我們物歸原主,你自行售賣,所獲所得我們分文不取。小家夥,你的選擇是什麽?”
江逆流安靜地聽完,並未著急回復,沉默了許久後說道:“我願意將虎屍交給村裡。”
就在周永安笑呵呵準備開口說些什麽的時候,江逆流又道:“錢我也不要。”
聽到這話,www.uukanshu.net周永安那雙被胖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瞬間瞪的滾圓,條件反射地問道:“小兄弟,此話當真?”
從稱呼的轉變就能看出周永安此時激動、欣慰、忐忑的心情。
丁玉再次咳嗽了一聲,回頭瞪了一眼周永安後看著江逆流的眼睛問道:“你知道這頭劍齒虎值多少錢嗎?”
江逆流老實回答道:“不知道。”
丁玉又道:“足夠你們父子衣食無憂,甚至大富大貴過完後半輩子。”
江逆流想了想說道:“錢我不要。”
丁玉再問:“為什麽?”
這是丁玉今天第二次問為什麽,眼前的少年或者說孩童今天屬實給他帶來了太多的疑惑與不解。
江逆流依然沒有思考,直接回答道:“還是那個原因。”
丁玉三人再次沉默。哪個原因?當然是太小與太廢的原因,越多的錢對現在的他們而言代表的只能是更多的災難。
過了許久,丁玉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那你需要什麽?”
昨天蘇先生問他想要什麽,今天丁玉也問他想要什麽,蘇先生的問題他沒辦法回答,因為他並沒有想要什麽,丁玉的問題他卻可以回答,因為這是交易。
“我希望可以在七戶村生活下去。”江逆流抬起頭,看著丁玉的眼睛認真回答道。
丁玉沒有急著作出答覆,而是歪著腦袋思考了起來。他狀似無意的看了一眼對面好似入定的蘇先生,而蘇先生也恰巧好像有些瞌睡似的點了下頭。
“好,那就這麽定了。”丁玉轉過腦袋,正視著江逆流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