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黃昏，太陽落坡的時候，莫柳山趕場回來了。

　　問蘭趴在屋門口，望著天發呆，秋天的夜霧開始漸漸升騰起來。

　　一家人在堂屋的大方桌上吃晚飯時，問蘭媽與莫籮篩客談起了藥鋪和吳春花的事情。問蘭突然插嘴說到:“我昨天晚上看到她已經死了！穿的青布白底鞋，好嚇人！”

　　問蘭媽一楞，對問蘭輕聲說:“你個小娃娃，莫成天瞎想亂說！”

　　問蘭有些委屈地低聲嘟噥說:“你又不信！她今天早上還在夢裡給我說冤枉啊，我還跟到她跑到巷口，看她往那棵奶槿花樹上用白毛巾想做啥子！她白天晚上都穿的一雙白底青布鞋……”

　　問蘭自顧自地說著，像低聲講故事一樣。

　　問蘭媽有些不耐煩了。

　　“你一天就瞎編些東西！太嚇人了，是不是聽李秀才講鬼故事聽多了喲！”

　　莫柳山聽到女兒的話，開始的感覺和想法與問蘭媽一樣，但是聽到後面他不禁心中一凜，若有所思地盯著問蘭。

　　他想起今天早上白衣男孩送來本門派今晚聚會的信物，按照五行門的規矩，挑出新的風信使的同時，也會挑選出一名新的通靈子，具有悟性的通靈子經過五行門掌門人派來的特使傳授特殊法術後，能感應與本門有關的將發生的大善大惡之事。

　　莫柳山想起了女兒額頭中間那道淺淺的、小小的胎記，像片小小的柳葉，又像高掛天上的細細的彎月。

　　問蘭長大後留起了長發，額頭前梳著的劉海就常常遮蓋了那個胎記。

　　屋外，霧越來越大了，天快黑了。莫籮篩客怔怔地盯著夜霧，喃喃自語到:“明天早上，有場大霧喲！”

　　吃完晚飯，莫柳山決定先去無名巷，問問藥鋪的錢老板，然後再看看吳春花的老媽，那個可憐的瞎女人。

　　街上的人變得很稀少，莫柳山挎著竹籃，裡面放著一碗稀飯、一個饅頭和一點鹹菜。他不放心吳春花的瞎眼母親，吳春花被官府關押了，誰照顧她呢?這個可憐的瞎女人恐怕已經被今天的事嚇壞了吧。

　　莫柳山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往無名巷走去。

　　莫柳山來到槿花樹旁的錢老板住房門口，看到門縫透著亮光，他輕輕拍了拍門。

　　不一會兒，萬神醫就打開了門，他看到莫柳山站在門外，還挎著一隻竹籃。萬神醫覺得有些疑惑，他問道:“莫師傅，你是來求醫呢還是買藥?”

　　莫柳山回答道:“我不求醫買藥，我只是想問問你們準備怎麽處理吳春花和肖牛兒兩個人，然後就去對面看看吳春花的老媽。”

　　然後，他撓了撓腦袋，說:“對了，可能你們不知道吳春花有個可憐的瞎眼媽媽吧?唉，你們莫把事情做絕了喲，鬧出人命就不好收拾！”

　　萬神醫連忙說:“莫師傅，都是鄉裡鄉親的，我們不會亂來的。我是聽說她有個瞎媽媽，但是一則我們來這時間不久，二則可能她不常出門，所以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那這樣吧，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也正好給她解釋一下。”

　　莫柳山點了點頭，讚賞說:“很好！”

　　“莫師傅，你是個善心人啊！”

　　萬神醫一邊說，一邊虛掩了房門，與莫柳山一起來到了對面的吳春花的家。

　　莫柳山輕輕敲了敲門，沒有回音。他用力一推，發現門是虛掩著的。

　　兩人輕輕推開虛掩著的門，只見屋裡漆黑一片。萬神醫猛然想起，瞎子是不需要點燈的。

　　“莫師傅，你在外面稍等一下，我回家點隻蠟燭過來”。

　　萬神醫轉身跑回家，很快他舉著燭台走了過來。

　　借著燭光，兩人看見屋裡一張破舊的木桌邊，吳春花的瞎眼媽媽正呆呆地坐在木凳上。聽見有人進屋，她也只是有氣無力地問了一句:

　　“誰啊?”

　　二

　　莫柳山走後不久，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問蘭媽坐在家裡的高板凳上，湊在昏暗的油燈下納著鞋底。

　　莫問蘭突然對著她媽媽說道:“爸爸今天晚上要用小籮篩，我馬上給他送去。”

　　問蘭媽略微抬了下頭，把針在頭髮中間抹了抹，說:“你怎麽曉得他要用呢?怕是又想出門找你的小夥伴耍吧。你要去哪裡自己去，只要你不怕天黑。”

　　說完，她繼續埋頭扎鞋底。

　　問蘭來到父親的臥室裡，從放在木衣櫃上的一隻柏木箱子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隻大約只有手掌大小的籮篩。由於時間久遠，這隻小籮篩外面已有厚厚的包漿，木圈變成了褐色。她把籮篩拎在手中，邁出門檻，扭過頭對媽媽說:“爸爸今晚一定又在大食坊，我去一趟……”。

　　問蘭媽只是抬了下頭，沒有吭聲。

　　問蘭看了看門外，黑漆漆的，她猶豫了一下，但是感覺腦袋中總是有一種聽不到的聲音在催促她一樣，於是她小跑著竄出了門。

　　問蘭又經過無名巷口，此時夜霧變得更濃了，一團一團的撲面而來，變換成各種猙獰的奇形怪狀。

　　她緊張起來，悄悄張望了下巷口那間破敗無人居住的房子，又抬頭快速地瞟了下巷子裡的奶槿花樹。一切都模模糊糊、影影綽綽的，問蘭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有看清楚。

　　問蘭怕深夜再看到那雙白底青布鞋和吳春花的背影。

　　這時，問蘭心裡突然有一個奇奇怪怪的想法，她現在特別希望那個穿白衣的叫如風的小男孩這時能夠冒出來，再來牽著她的衣袖，和她說話。如果是這樣，她就一定不會感到害怕了。

　　她一邊想著，一邊不停地張望著巷子裡那座隱隱約約的氣派的高樓。

　　真是神奇，從濃霧中，那個白衣的小男孩真的突然跑了出來，幾乎衝到她身上！把莫問蘭嚇了一跳。

　　問蘭心裡一陣高興，但是她依然故意吼道:“你這個人，是鬼還是人呀，怎麽突然就神不知鬼不覺地鑽了出來?”

　　方如風說:“你呢?大半夜的，獨自一個人在街上幹什麽?你是想碰到鬼呢還是想裝一個女鬼?”

　　說完，小男孩牽起問蘭的衣袖，說:“我知道你肯定又是到大食坊找你父親，走吧，我也想去看熱鬧。”

　　“你這個娃兒怎麽這麽自由啊?”莫問蘭好奇地問。

　　“管家、下人都不敢管我，我一個人在家無聊得很，就想跑出來玩！”

　　問蘭緊張害怕的心理完全消失了，兩人一起往前走去。

　　三

　　莫柳山連忙介紹了自己的來意。吳春花的媽媽有些感動，她招呼他坐下。

　　莫柳山想起晚上還有本門派的聚會，時間已經不早了。於是他取出籃子裡的稀飯、饅頭和鹹菜後，安慰了吳春花的媽媽幾句，就匆匆告辭了。

　　莫柳山走後，留下萬神醫一人呆在屋裡，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萬神醫搓了搓手，乾咳了幾聲，有點尷尬地解釋說:“這個，這個事情，我們也覺得可能有點誤會。但是官府人贓俱獲，我們也只能聽從官府的。”

　　吳春花的媽抬起頭，她理了理面前的亂發，露出了一張歷經風霜仍有幾分俏麗的臉，她緩緩地問道:“你又是誰呢?”

　　看到吳春花媽媽露出的臉，萬神醫心中微微一震，他覺得這張臉仿佛似曾相識，他慌忙回答道:“我就是住在你你家對面，巷口那家藥鋪的駐店先生，我姓萬。”

　　吳春花媽媽一聲長歎:“這世道不公平啊，為什麽偏偏莫名其妙地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春花是被冤枉的啊！她喊人偷藥鋪幹什麽呢?我也沒有什麽大病啊，只是眼睛瞎了，也不是生病瞎了的，是自己哭瞎累瞎了的啊！”

　　說完，一行清淚從吳春花媽媽枯乾的眼中流出。

　　萬神醫有些不忍，他連忙說道:“是的，是的，春花媽媽你放心，我們一定不會為難你女兒的。”

　　然後，萬神醫把明天早上遊街示眾的計劃簡單給吳春花媽媽介紹了一下，並一再解釋只是應付官府的處罰，藥鋪損失不大，他和錢老板都不會追究的。

　　吳春花媽媽聽後，略微松了口氣。她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給萬神醫行了個禮。

　　“那就太感謝錢老板和萬先生了，讓你們費心了！”

　　看著吳春花媽媽的神態，聽著她的聲音，萬神醫越來越覺得很像一個人。

　　於是，他略微頓了頓，問道:“春花媽媽，請問你貴姓?怎麽稱呼你呀?”

　　吳春花媽媽又是一聲歎息，緩緩回答道:“我一個瞎眼老太婆，何必記得姓氏喲，一片秋天中的枯葉而已。”

　　說完，她摸索著拿起桌上的冷饅頭慢慢咀嚼起來。

　　“秋天?枯葉?”萬神醫心中又是一震，是她隨口無意說的，還是她名字中有一個“葉”字?她記得一個“秋”字?

　　萬神醫將目光從吳春花媽媽的身上移開，他開始慢慢張望起這間的小屋來。屋裡雖然沒有多少東西，但是收拾得倒是乾乾淨淨、井井有條的。屋子臨街的牆壁上有兩扇關著的小門窗，可能就是平時賣豆腐的窗口。

　　突然，他的目光被堂屋通往臥室的過道中間的牆壁上掛著一副繡品吸引住了。

　　萬神醫端著燭台走了過去，只見這副精美的蜀繡上面繡著一個英俊少年郎， www.uukanshu.net 湊近一看，下面還繡著一行娟秀小字。萬神醫輕輕地念著這行字: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剛念完，萬神醫大吃一驚，手中的燭台“哐當”一聲掉落地下。

　　都說瞎子的耳朵靈，吳春花媽媽聽到萬神醫念詞的時候，正準備阻止萬神醫在屋裡走動。突然她聽到“哐當”一聲，她也大吃一驚。

　　吳春花媽媽急忙大聲問道:“萬先生，你在幹什麽?怎麽啦?”

　　萬神醫也借著地上蠟燭的余光，他大跨幾步走過去，一把抓住吳春花媽媽的肩頭，顫聲問道:“你認識碧葉?你知道秋煙嗎?”

　　碧葉，秋煙……突然聽到這兩個名字，吳春花媽媽的身子也是微微一顫。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你怎麽知道這兩個人的名字?”

　　地上的蠟燭漸漸熄滅了，屋子裡陷入一片漆黑。

　　短暫的沉默，空氣中只有淡淡的蠟燭煙味，和兩人急促的呼吸。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兩人幾乎同聲念起了這首詞。

　　這首詞裡正好包含了兩個人的名字，這是只有兩人才知道的秘密。

　　“碧葉！”萬神醫哽咽著喊了出來。

　　“秋煙！是你嗎?真的是你嗎?”吳春花媽媽用乾枯的手摩挲著肩頭上萬神醫的手。

　　千言萬語，兩人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屋子裡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萬神醫的思緒回到了十多年前——

　　十八年前的一天，流江鎮齊家大藥鋪的公子齊秋煙，突然神秘失蹤了，從此杳無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