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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樓》第1章 風在懸崖
  漠北的天總是像人心一樣陰晴不定。

  剛褪去的寒流,裹挾著最後一點張狂,消失在懸崖邊的一株枯樹上,說的更確切點,是消失在時間裡,時間不是個具象的詞,時間是一點一滴的累積,就像這場持續了5個月的寒流,一開始就在時間裡,現在又消弭在時間裡。

  時間究竟有多大,多遠,沒人說得上來,聶昆侖自己也不知道。他唯一確信的的是自己還躲在時間裡,因為自己還活著。

  幾個月的寒流,全鎮一多半的人都跑到了幾百公裡外的柳鎮躲災。老弱病殘只能蜷縮在風和雪的洪流裡賭命。贏得過天,都是必有後福。贏不過的,天必摧之。聶昆侖做為風沙鎮鎮長的獨子,子承父業,勢必要和全鎮的人共進退。這是他父親聶悔臨終前握著他的手給他任務。說是任務,更確切一點,算是請求。

  聶家世代守護著風沙鎮的一草一木,風沙鎮遠離中土,偏安於漠北腹地,鮮有爭端,比起中原武林的嘈雜,這裡算得上難得的淨土,春天柳葉生發,夏季水草豐美,秋冬百廢待興,但是有柔和的陽光,還有像柔和陽光一樣柔軟的人心。

  風沙鎮的人淳樸善良,百余口的小鎮子,從每天清晨第一縷陽光升起,就開始從朦朧裡熱鬧起來,集市上的商販,街角處最忙碌的九齋藥鋪,生意火的一塌糊塗的風狄客棧,途徑這裡歇腳的,江湖雜耍,做小買賣的,從中原地區帶來某些新玩意的過路客,無不被這小鎮散發出的人情味和獨特魅力所吸引。同樣,聶昆侖也是在這種和諧的氛圍裡成長起來的,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和風沙鎮的每一顆草,每一陣風都熟絡,都親近。聶昆侖從心底裡覺得風沙鎮是全天下最好,獨一無二的地方,他已經下定決心一輩子不會離開這兒。

  可如今突發的寒流,已然打亂了風沙鎮往日的寧靜。相比以往的喧囂,滿大街一片狼藉,除了老弱乞討者,再不複昔日輝煌。這場寒流仿佛要吞噬掉一切,至少聶昆侖父親的生命在這場喧囂裡戛然而止,不止是他的父親,風沙鎮的一切都難逃厄運,幾百人的村子,現如今所剩寥寥,滿目瘡痍。

  聶昆侖自幼喪母,他把自己的父親葬在了鎮子外的懸崖邊上。他獨自坐在崖邊三天三夜,也獨自喝了三天三夜的百裡紅,百裡紅是風沙鎮最有名的酒,這是聶昆侖的娘自己釀出來的,聶昆侖也借此來送父親最後一程。

  他的母親是遠近聞名的釀酒高手。那碗風靡塞北的百裡紅即出自她的手,他娘生性純良,端莊可人,當年以一招夢裡聽風的絕技成名於江湖,人稱:天琴客。自從嫁給聶悔之後,便以秦心俠的名字隱遁漠北,兩人從此在江湖銷聲匿跡。風沙鎮鮮有人知道天琴客,知道的恐怕都已經帶著往事進了棺材,秦心俠和百裡紅卻是方圓百裡人盡皆知。

  夜幕降臨,聶昆侖喝完最後一壇酒欲起身之時,隻聞得林子深處有急促的腳步聲靠近,聽聲音判斷,來者約摸七人,且輕功步伐矯健。他一時間不明這群人來這裡的意圖,遂一記騰挪,霎時閃到了枯樹上一探究竟。聲音越來越近,只見眼前一亮,一行七人個個手持短刀,趁著夜色的掩護站定在離崖邊兩裡地的一處廢棄山洞口,每個人的劍尖上還淌著鮮血。

  只聽為首的說道:找了這麽久,你我一路從中土殺到了漠北,卻還是沒有刁克的一點蹤跡。

  另一人道:此人詭計多端,有人曾經在柳鎮見過他,你我七人血洗柳鎮,可還是收獲甚微。說完不免哀歎一聲。

  這時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說道:管他那麽多,柳鎮殺完,大不了再屠盡風沙鎮,我就不信這老小子不出來。不瞞諸位,我這手裡的赤炎刀只有見血才越發的幽亮,越發的有靈氣。說罷自顧自的笑了起來。

  從對話中聶昆侖不難聽出這群人來者不善。他們自稱是剛剛屠殺完柳鎮。柳鎮這個詞他最熟悉不過,在風沙鎮的西北角。自從這場寒流以來,風沙鎮絕大部分人都躲到了柳鎮,照這麽說來,莫非兩個鎮的人都遭遇了不測。聶昆侖越想越擔心,他不知道突然出現的這夥人究竟是什麽路數,也不知道他們嘴裡提到的刁克是誰,更不清楚他們為什麽這麽殘忍,就連老弱病殘都難逃厄運。

  這時候只聽得七人中一位年紀稍長的捋著胡須道:不可,與其費心盡力的找,還不如讓他自己浮出水面來得好。幾人小聲商議之後,都自發的笑了出來,只是這笑聲裡夾雜著莫名的陰狠,莫名的淒涼。聶昆侖不明白這群人究竟要做什麽, www.uukanshu.net 也不清楚他們接下來的目的,他隱約感覺後面會有不好的事兒發生,就像這場突如其來的寒流,沒有一點征兆,讓人猝不及防。

  七人隨即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隻留下了地上還未風乾的血漬,還有呼嘯的北風。聶昆侖從樹上縱身躍下,他預感接下來會有大事發生,卻也沒做過多考慮,隻得隨機應變,於是他立即起身趕回了風沙鎮,和他娘談及了自己剛才的所見所聞。這時候聶昆侖突然聞得細微的聲響。他循聲望去,只看見他娘手裡的針不自覺的掉在了地上,仿佛受到了某種驚嚇。

  怎麽了?聶昆侖細心地上前詢問。

  沒......沒什麽......上了歲數,大抵是老眼昏花,你瞧瞧,一根針都拿捏不穩。秦心俠驚慌失措道。

  聶昆侖似乎察覺到了某種異樣,可是卻說不上來。他隱約覺得,這根針掉在地上絕不是那麽偶然,明顯是在母親聽到刁克的名字下意識的舉動。見母親沒在說話,聶昆侖也不再追問。

  剛消失的寒流再次襲來,而且越來越凶猛,仿佛要將整個風沙鎮吞沒。荒野四面被白雪全部覆蓋,霎那間風沙鎮徹底死在了這場天災裡,毫無半點生氣,枯樹枝在風雪裡四處搖擺,奄奄一息。除了漫天的北風,只剩下一片蒼茫,頭頂上的太陽被雲層遮住,一瞬間天地連成了一片,一切仿佛禁止,又仿佛在情理之中。所有人的心裡都心照不宣,所有人的心裡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這種恐懼不僅是風雪留下的,還有神秘人刀尖淌著的血,還有他們對未來,對生存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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